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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口中的“老女人”,指的是沈老太太。 她要把这座他们住了这么久的房子给卖掉?那沈译枝的阳台,那些花草,还有他们留下过回忆的所有东西…… 沈择木忽然觉得面前的母亲变得很陌生,一同生活了两年的奶奶也在他心底变得很陌生。 沈译枝神情不悦,双唇紧抿。 “我可以住在学校。”他说。 “还要我讲得再直白一点吗?”刘姻提高了声音,“她不要你的监护权了!” 她没有把话讲得更难听,给彼此留了一点稀薄的情面。言外之意其实就是:你奶奶受够你了,不想养你了,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她不管了。 在听到“她不要你的监护权了”这句话时,沈译枝心里倒是没有多少波澜。不过刘姻咄咄逼人的态度让他特别不爽。 他知道如果自己坚持不走,刘姻乐得把他丢在这里,反正他成年了,怎么样都和她没关系。 但这时,他的余光和脑海里,都挤进了一个沈择木。 沈择木停在原地没有动。他想,哥哥一定会拒绝的吧,莞城对他来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他完全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跟着他们走—— “行。” 回答不算响亮,却在耳畔炸开。沈择木瞪大了眼睛。 沈译枝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可目光却一转不转,像在无声地承诺什么。 “我跟你们走。”
第47章 至少还有他 轿车一路北上。车厢里没有人说话。 沈择木匆促地给乔英英和江涟发了一条信息,下一秒,乔英英的电话就打了过来。他没敢接,铃声只响了几秒,在刘姻回头瞪他之前就把手机关了机。 沈译枝坐靠窗的位置,和他隔着一小段距离。玻璃窗外路灯连绵一片,沈择木看不清哥哥的脸,只好反复思索着对方做出这个选择的动机。 ……他怎么会答应。 一切变故发生得太快。沈择木想把所有问题捋顺:爸为什么要和妈离婚?奶奶为什么要把房子卖掉?这两年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纠纠结结缠在一块儿,成了一团浆糊。到最后,他的脑袋里只剩了一个念头。 哥哥还在他的身边。 他答应了自己“不会走”,所以他留下来了。 思及此处,沈择木又觉得胸口那团郁气似乎散了一些。 只要还和他在一起,一切应该就不会太糟吧。额头贴上车窗玻璃,沈择木这样想。 浑浑噩噩,三个小时。驶入地下车库,黑暗吞没街灯。停稳,沈择木透过后视镜往外看,已经看不见回汕城的路。 下车,开后备箱,拿行李。刘姻的动作沉默而果决,一句话也没有解释。 嗅到地下车库特有的气味,眼前单元门星罗棋布,门口一盏灯光晕晃眼。女人把他们甩在身后,自顾自地往前走。沈择木悄悄勾了一下沈译枝的手指,被沈译枝轻轻回握。到了电梯门前,又迅速分开。 狭小的电梯停在十七楼,往外几步,沈择木蹙起眉,打量面前这扇生锈的铁门。 不是他记忆中的那座公寓。 视线又落在门牌上几秒,沈择木获得了线索。 万江。 又是一个新的地方。 重复的戏码一再上演。两年前是被送回汕城,两年后是被接回莞城。其实“送”与“接”有什么分别,同样都是受人摆布。 这间公寓实在狭窄,客厅和厨房挤到一块儿,走廊内侧三扇门,还有一扇里面是厕所。刘姻吩咐他俩把行李搬到最里那间屋子。次卧很逼仄,摆上一张床,空间就被占得七七八八。 沈择木和沈译枝在房间里放行李。没多一会儿,外边传来关门的声音。刘姻出门了。 头顶上的灯有些老化,光线是脏污的暗黄。沈译枝就着灯光叠自己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折好了,又放回箱子里去。 沈择木终于敢开口。 “哥。”他说,“对不起。” “嗯?为什么道歉。” “如果不是因为我的话,你不用到这里来……” “这叫什么话。”沈译枝笑笑,摇头,“其实我觉得吧,在汕城待久了,换个地方生活也不错。” 沈择木不说话了。他坐在床沿,无意识攥着身下的床单,单薄的肩线紧紧绷着。 沈译枝放下东西,坐到沈择木身边。把对方揽进怀里,一下一下地拍他的背,哄小孩似的宽慰:“而且你想啊,奶奶都要把老房子卖掉了,那我平时也没处去是不是?总不能一直住在学校吧?” 一感受到哥哥的体温,酸涩就没来由地泛上眼眶。沈择木把脑袋埋去沈译枝的胸口,闷闷地吸鼻子。 “再说了,异地多苦啊。要是小木想我了又见不到我,那不得郁闷死了。” 沈译枝把下巴搁在沈择木的头顶,自言自语似的:“要是没有你,我晚上可睡不着啊。” 成年人总是这样,三言两语,一个点头,就能决定自己何去何从。从被父母丢回汕城那天开始,沈译枝就明白了。 迷茫,不安,当然有的。但当他把沈择木抱进怀里,感受到手掌下属于对方的脉搏时,他又忽然觉得没有那么糟了。 至少还有他呢。 沈择木好半天没出声。半晌,他的声音才从胸口处闷闷震出来: “哥,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对的。” 此话一出,好一会儿,沈译枝都没说话。 怎么样才叫对的。好像在世人眼里,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在一起是对的,两个男的在一起就是不对的;两个从前素不相识的人在一起是对的,两个有血缘关系的人在一起就是不对的。 偏偏他们犯了两样,似乎是错上加错。 可沈译枝又想钻规则的漏洞——在十六岁之前,他和沈择木的确素不相识。 那好像也只能减轻一点儿罪孽。 “怕么?”沈译枝垂下目光,问。 如果沈择木这个时候回答“怕”,那他可以马上放手。他可以收回所有越界的举动,回到“哥哥”的身份——他应该可以吧。 不愿承认自己其实常常忐忑,担心这段不被世人接受的感情会伤害到弟弟,担心他会后悔。尽管是对方先开口说的“爱”。 “不怕。” 好在沈择木不加思索的答案,让沈译枝的心脏落回了胸腔。 沈译枝笑了一下,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 “你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的。” “不会有比你好的了。”沈择木反驳得很笃定。 好奇怪,明明因为不安而提出问题的人是沈择木,现在怎么反过来了。原来他们的疗愈从来都是相互的。 沈译枝低低地笑了,肩膀微颤,换来沈择木一个认真中掺些疑惑的眼神。 沈译枝:“那就没有什么不对。两个人互相喜欢,在一起有什么不对?” 沈择木眨眨眼睛。他记得江涟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她说的是:你的哥哥这么好,喜欢上他有什么不对吗。 轻叹,沈择木把脑袋埋进沈译枝的肩窝。奇怪,他们今晚怎么好像有叹不完的气。 沉默中,思绪又想到朝夕相处的好友。安静一会儿,沈择木闷闷地说:“我想她们。” 沈译枝:“那我们放假回去看她们。” 沈择木:“嗯。” 沈译枝:“要不要先给她俩回个电话?”他们的手机在车上都关机了,联系不上,乔英英她们估计挺着急的。 沈择木顿了一下:“晚点再说吧。” 他现在只想和哥哥待在一起,明天也好,未来也罢,暂时什么都不想管了。 他们相互依偎,没有一刻是虚度的。好像只要一直和对方聊天,未知的一切就能来得慢些,快乐就能再追上些。 沈择木靠在沈译枝怀里,握着他的手腕玩他的手链。从收到这条手链的那天起,沈译枝就再没摘下来过,总是戴着。 行李乱七八糟地被遗忘在地上,识相地将时光还给他们。 “照片带上了吗?” “都带了,在箱子里。”沈译枝咬了咬沈择木的耳朵,说。 “总感觉有什么东西没拿……” “没有,都带上了。” …… “哥,你说我们会不会在做梦啊。” 说不定一睁眼,我们就回到了汕城,那栋装满了回忆的房子不会被卖掉,早上起床我们还可以去江叔的摊子吃早餐。好久没去了,这次我要吃两屉小笼包。 沈择木今晚格外絮叨。他蜷在沈译枝怀里,抱着双膝,好像一直在说话。 “也许吧。”沈译枝不扫弟弟的兴,只是轻吻他的发顶,“也许我们睡一觉,就又回到桐花街了。” 他把沈择木圈得更紧了些,好让自己的体温能完完全全将对方包裹。 “哥,你说奶奶为什么要卖房子呢。” “她有自己的考量的,咱们也不能干涉她的自由,对吧。” “那你的花怎么办……” 沈择木没看他,手指绕着他的手链,把那两片叶子拨来拨去,像在出神。 他还在想那个露台。 “都养那么多年了……”沈择木嘀咕。 “不重要了。”沈译枝噙着淡淡的笑意,说。 “哪里不重要。”沈择木不服气,看着比他还郁闷。 沈译枝心底软了一片。他垂下眼帘,用自己微凉的唇去蹭沈择木的唇角,声音有些含糊:“你还记得中考前你和我说了什么吗?” 不等对方开口,沈译枝自问自答:“那个时候你说,你是‘择木’,你也是树。” 他又凑过去吻沈择木的眼角、鼻梁、唇边,从上至下,虔诚不已。 “所以,我已经拥有这个世界上最漂亮的树了,还要其他的做什么?”
第48章 私奔 万江,万江,地如其名。从窗户往外看,一片低矮破败的城中村。再往前,就是宽而不见尽头的江。 这里大概不算繁华地带,却也抛了汕城十万八千里。风里没有海的气息,汽车在马路上疾驰而过、鸣笛,太喧嚣,空气像是厚重的。 一切都让沈译枝感到陌生。 后半夜,沈择木睡着了。他安静地蜷着,背对着沈译枝,呼吸似是不太安稳。 相比之下,沈译枝全无困意。他倚着卧室的窗,透过灰蒙蒙、沾满污渍的玻璃,去看对面那条江。 混浊的,褐黄的,涨满不知多少人家的悲欢离合。 房间隔音极差,开锁的声音一清二楚。公寓大门被拧开,年久失修,咯吱咯吱响。 回来的那人在玄关停了一阵,脚步由清脆变闷重,然后向阳台移过去。 公寓的阳台与次卧是平行的,贴在玻璃上,能清晰地听到那边传来的响动。 刘姻好像在打电话,嗓门捏高了,语气里难掩疲惫,渐渐歇斯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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