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万江的水不是温柔的。路旁的灯一映上去就会被厚重的黑暗吞没,然后顺着江水一道往前淌。 “这里像不像海滨街?”沈译枝深深呼出一口气,目光从江水上转回来。 “不太像。”沈择木低头看,路上也栽着一个又一个圆滚滚的月亮。但这里的月亮是混浊的,好像有尘霾。 “哪里不像?” “没有海的声音。”沈择木说,“抬头就能看到对岸,这条江被高楼大厦围困了。” “毕竟是大城市嘛。”沈译枝感慨。 往前望,远处一座跨江大桥,布满绵延的光条。再走近,光条却消失不见了,变成一个又一个光点。 沈译枝说:“其实我觉得,来这儿走走也挺舒服的。” 沈择木没有否认。他享受和哥哥待在一起的时间,此行下来,先前那些烦闷也被凉风催得静谧。 或许只要是和他在一起,身旁是海是江都没有关系。 ---- 双更一下
第50章 将离 2016年被生生劈成两截。七月往前,他们是自由的。七月往后,他们被圈囚了。 偶然间,沈译枝又听到过几次刘姻深夜的电话。对面的态度似乎很决绝,就连搬出“孩子”都动摇不了他离婚的信念。 原来把沈择木接回来,也只是为了拿他绑住另一条厌弃这个家的狗。 挽留无果,歇斯底里过后,这个女人似乎平静了下来,转而开始从对方身上剥索利益。 房子、车、钱。这些字眼,沈译枝在短短十天里听了无数遍。 沈老太太卖掉房子投奔亲戚,沈敬先决意离婚,从这个一地鸡毛的家庭脱身。看来这群姓沈的人是想彻底与他们划清界限了。 “哥。” “我在。”沈译枝说。 得到回应之后,沈择木又不吭声了。他指尖绕着沈译枝的发丝,眼睛没看他,不知落在哪里。 他这两天总睡得不安稳。 这个地方太压抑、太压抑了。如果是换作之前麻木的状态,他还可以忍受。但把他丢去人间走一遭之后再回到这个笼子,未免过于残忍。 周身陷入柔软的黑暗。沈择木额头轻轻靠着沈译枝的胸口,窗外冻馁的月光微寒。 “会好起来的,对吗?”他问。 “会的。”他答。 有一会儿,两人都没说话。 “哥,我们以后去哪里好。”再开口时,沈择木的声音轻了些。 沈译枝一下一下地拍沈择木的后背,似在思索。 “小木想去哪?” “去一个漂亮的地方。” “中国漂亮的地方有很多呀。”沈译枝眼帘微垂,“有山,有海,有好多好吃的东西和友好的人……” “我们离开广东吧。”沈择木闷声说。 “嗯?为什么。” 该如何说那些不安。他害怕,好像留在广东,刘姻就能随时将他抓回来。 但最后,他只是说:“想去远一点的地方看看。” “可以啊。”沈译枝应和,“有看中哪里吗?” 不留在广东的话,往北走吧。福建,江苏,浙江,都好。 但沈译枝又怕走得太远。他在汕城这种小地方长大,看过的太少,知道的也太少,他怕沈择木走得太远,自己就跟不上了。 沈择木安静地思考了一会儿,最后轻轻吐出一个地名。 “贵州。” 沈译枝问:“为什么是贵州?” “贵州……夏天很凉快。”沈择木认真地说。 “哦。”沈译枝轻轻地笑了。 怎么这么傻。就连想未来的去处,最先考虑到的也不是他自己。 “而且贵州还有好吃的。”像要说服沈译枝似的,沈择木补充。 “哪里都有好吃的呀。” “贵州很漂亮。” “嗯……” 沈择木抬头看沈译枝,眼睛里边盛了一汪月光。生怕沈译枝不乐意去贵州似的,他一件一件很认真地细数这个地方的好,沈译枝就笑着,安静地听他讲,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后来大概是实在想不出来了,沈择木咬了咬下唇,有些泄气地总结:“……总之,贵州真的挺好的。” “嗯。”沈译枝点头,嘴角噙一抹笑意,“好啊,那我们去贵州。” 这一肯定瞬间就鼓舞了沈择木。他也弯弯眉眼,说:“高考一结束就去吧。” “这么早?”沈译枝侧躺,撑着脑袋,另一只手轻轻摩挲沈择木盖住后颈的发丝,“不是去读大学么。” “可以先去旅游嘛,熟悉地方。”沈择木说着就要去掏自己的手机,“我看看那里有什么好玩的……” “你刚刚罗列了这么多,结果自己都没查过?” “……现在查也一样嘛!” 沈译枝低笑一声,搂住沈择木的腰,把他往自己怀里带。 “哥……我要查东西。”被他抱住动弹不得,沈择木抱怨。 “晚点再查,不急。”沈译枝的嗓音有些哑,带着他独有的疏懒劲儿。他把沈择木整个圈在了怀里,听他的呼吸。 “哥。”黑暗中,沈择木动了动身子,开玩笑似的,“你最近好粘人啊。” “不喜欢么。”沈译枝抚上对方敏感的侧腰,感受手掌底下一阵细小的战栗。 沈择木的呼吸微乱,声音都有些抖:“没、没有。” “那你说什么。”沈译枝假装凶他,又被他有些委屈的眼神融化。 ……确实是粘他,想多抱抱他,记住他在自己怀里的温度。毕竟从今往后无法见面的日子,都要靠这些记忆来度过了。 前几天,刘姻单独找到了沈译枝。她的状态堪忧,眼下青黑,看着无比疲惫,那把尖细的嗓子却好像永远不会累。 她对他说,我和你爸已经彻底离婚了,过两天你就收拾收拾东西去你爸那里吧。然后给了他一个地址。 不知是做了多少拉扯才有的这么一个结局。总之,面前这个女人得偿所愿。 刘姻没有解释什么,只是轻飘飘地通知他。她不在乎沈译枝记不记得自己的父亲,也不在乎他要怎么去,只是说,你爸会安排好一切。 她那时说不会把自己带在身边,果然没有食言。 沈译枝不说话,沉默地看着她。那种完全没有情感的眼神,竟让刘姻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她第一次见到这种眼神,是在当时还是孩子的他身上。 在面对沈译枝时,她无法像对待沈择木一样,用命令的话语去规训他。她能感受得到,这个人是不受她掌控的。 刘姻清清嗓子掩盖不安,蹙起眉头,尽量平静地对沈译枝说:“你没必要这样看着我。去你爸那里生活,对你更好。” 沈译枝依然没有出声。 “……你也知道自己是什么情况。愿意把你接回来,我已经做得够多了。”她说,“你要恨就去恨你奶奶吧,是她先不要你的。” 她先不要我的?沈译枝有些想笑。那是谁把我生下来,然后丢到奶奶身边的? 然后他真的笑出声了。 察觉到自己说的话漏洞百出,刘姻不自然地轻咳了两声。 “当初也不是我要把你……送回去的。”她替自己辩解,“你出生的时候,我也想把你留在身边,但你爸执意要把你送走……我没办法。” 她说得那么真实,脸上似有愧疚,不知几分是真。感情牌嘛,沈译枝懂。 “我知道你和择木关系好,你就当是为了他好不好?以前的事是妈有愧于你,但你看这马上就要高考了,我只想他能好好复习,好好读书……” 沈译枝拧起了眉。 怎么又把沈择木搬出来了。 刘姻还在说。她好像真的找不到人可以说话了,就连面对着自己这个招人厌恶的大儿子,她都可以絮絮叨叨地讲上一大堆。 照顾孩子辛苦,关心孩子前途,赚钱养家不容易。话里话外,却都是在挤兑沈译枝。好像离开了他,沈择木往后就能一帆风顺,前途似锦。 多说无益。反正刘姻是铁了心要让他走的。 沈译枝打断她的煽情,说:“行。我走。” 刘姻立马收住了话头。 沈译枝起身要回房间,转身时,却被刘姻叫住。 “……译枝。”她叫得艰涩而小心翼翼,不知是迟来的母爱,还是仅存的一点愧疚。 “之前的事,是妈对不起你。” 沈译枝感觉胃里有点犯恶心。晚上不该吃那碗粥的。 “没必要。”沉默一会儿,他淡漠地说。 这件事情,沈译枝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告诉沈择木。 其他东西倒好说。从到莞城开始,他的行李就都好端端地放在行李箱里,需要时再拿,没有摆出来过。这是沈译枝的习惯,在不属于他的地方,他不愿意留下痕迹。 此刻,安静地感受着沈择木跳动的脉搏,他才终于找到机会。 “小木。”沈译枝叫了他一声。 “怎么了?” “我要走了。” 沈择木顿了几秒,抬眼看他。 “走去哪?”他问得很冷静。 “去沈敬先那儿。” “父亲”这个称呼实在叫不出口,便直呼大名,“他不是在东城那边么。我过去他那边生活。” 沈择木沉默了好半晌。 “他们真的离婚了?” “嗯。”沈译枝轻轻地应。 “东城……”沈择木重复一遍,似乎是在思索着方位,估量与此处的距离。无果,只好问,“远吗?” “还好。”沈译枝说,“我看过路线了,公交车五十分钟左右应该能到。” 哥哥要走,沈择木没有问“为什么”。 他知道这是成年人决定的结果,他和哥哥都只是被捞进网里,任人摆布的鱼。 “什么时候走?” “明天。” “那,还能见面吗?” “当然可以。一有空我就来找你,好不好?” “嗯……” 沈择木低下头,像在沉思,又像在忧伤。 “往好处想啊,至少还在一个城市呢,对不对。”沈译枝怕他难过,安慰他,“还可以经常见面的。这最后一年,小木就专心学习,然后我们一起考到外面去。不是说想去贵州么……” “哥,你会怕吗。” 沈译枝没想到沈择木会这样问他。他愣了愣,又恢复惯有的笑:“怕什么?” “去东城。”沈择木的神情有些担忧,“先是被莫名其妙带到莞城来,现在又要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哥,你怕不怕?” 沈译枝应该否认的。哪有哥哥在弟弟面前表现出脆弱的道理。 但他看着沈择木那双认真的眼睛,将要笑着脱口而出的“怎么可能”,却堵塞在了喉口。 良久,他轻轻叹气,将沈择木抱得更紧。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8 首页 上一页 41 42 43 44 45 4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