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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择木你都不要了?” “孩子做错了什么?!你忍心让他没有爸爸吗?” 沈译枝屏息敛声,静静地听。 “沈敬先你他妈的混蛋!”对面似乎说了什么重话,刘姻彻底忍不住了,骂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养着什么人!我告诉你,你想离婚,行,但你他妈的别以为自己能就这样安安生生过日子!” 她凄厉地冷笑两声:“我问你,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有个大儿子?现在连你妈都不想养他了,你以为我会把他带在身边?” “无所谓,我有的是时间陪你耗。我可以把当年的事情告诉所有人,让大家都来看看他们的沈大老板是怎样无情地抛弃自己的孩子的,你觉得怎么样?” …… 沈译枝屈起一条腿,单手搭在膝上,不知在想什么。 再听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了。 月光冷冽,手链上的叶子反着细碎的光,倒进他的瞳孔。 他好像又成为了筹码。像赌桌上的圆片,他们可以拿他绑住想要下桌的对手,也可以在身败名裂后痛骂他诱自己堕入深渊。本无意义,全看他们如何挥霍。 那时刘姻的话其实没有给沈译枝留退路。奶奶离开汕城了,房子被卖了,他也已经成年了,意味着如果选择留在汕城,他名义上的“父母”不会给他留下任何东西。 甚至包括沈择木。 见到沈择木的第一眼,沈译枝就看透了他曾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少年小心翼翼,优秀而不自知,带着被严苛家教磨出来的拘谨。 所以在刘姻说出“跟着我们走”的时候,沈译枝首先想到的就是,不能让沈择木一个人回去。 他好不容易才把沈择木养成现在这样,怎么可能让他一个人回去。 但刘姻现在的意思,是要再把他丢去一个不碍眼的地方吗? 刘姻大多数时候都不在家。 估计是有什么更要紧的东西在忙,离婚的事,财产的事,都比他们重要。她的控制欲无暇伸到两人身上来,也就暂时没对两人多加管束。 到莞城的第二天,沈择木给乔英英回了电话。 “没事的英英姐。哥哥跟着我们一起回莞城了。嗯,没关系的,一切都好。” 乔英英的声音听着像要哭出来:“怎么这么突然啊?我和江江都急死了你知道吗?!” “抱歉……走得有点急。”沈择木闪烁其词,“别担心,等放假了我们就回去看你们。” “真的吗沈木木?怎么说走就走了……我跟你说,昨天我和江江去你们家,结果有个不认识的人跟我说这家人已经搬走了!到底怎么了啊?” 乔英英的问题攒了好久,有一大箩筐。沈择木实在不知道怎么回复她,攥着手机,求助似的看向沈译枝。 沈译枝了然,接过话筒,贴在耳边,声音一如既往的沉静: “喂,乔英英。” “沈译枝!怎么回事啊这是?!” “我们家长说,高三在莞城读会好一点。”沈译枝强忍着极大的不适,解释,“没来得及提前跟我们讲,所以就走得稍微匆忙了一点。” “什么事都没有,别瞎担心了。” “嗯,放假会回去的。” “挂了。” 挂断电话,沈译枝把手机还给沈择木。 沈择木叹一口气,盘起腿,看沈译枝继续整理行李。昨晚箱子被他们打开后就搁在地上,乱七八糟,还得今天来收拾。 “你对这儿熟悉吗?” 似乎是为了缓和气氛,沈译枝把掉出来的课程表夹回课本里时,顺口一问。 沈择木:“我之前是在南城那边,万江……没来过。” 沈译枝点点头:“不过上学什么的应该大差不差。也不用太担心。” 沈择木有些泄气:“如果能去住宿就好了。” 沈译枝:“你之前在莞城读书的时候有住过宿吗?” 沈择木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妈不让我住。” 因为那时的公寓里安满监控,走读就可以随时看到他的一举一动了。 这个话题似乎有点沉重。沈译枝绕开它,故作轻松地问:“莞城这边玩的东西应该不少吧?” 结果一不小心又触到沈择木的知识盲区了。 沈择木咬着下唇,声音越来越低:“……我不知道。” 看来这地方的确没给他留下过什么好的回忆。 屋里安静了一阵,沈译枝突然把行李箱合上,抬眸:“小木,到一个陌生的城市,最先要做的是什么?” “是什么?”被猝不及防这么一问,沈择木有些懵。 “就是熟悉这个地方!”沈译枝打了个响指,笑道,“我们出去走走?” 大门钥匙躺在鞋柜上,不藏不躲。 刘姻走之前没有警告过他们“不能出门”,因此这样大概不算逾矩吧。如此自我安慰着,但在看到哥哥拿过钥匙塞进兜里时,沈择木还是不免得有些犯怵。 不过一切担忧,在踏进阳光的那刻,似乎都烟消云散了。 今天天气极好,日头很大,水泥路都被厚涂了一层金黄。把胳膊伸到太阳底下,影子是厚重的深色。 “我们去哪?”站在路边,沈择木把手举到额前做遮阳帽,问沈译枝。 路对面是一个公交站台,看上去年头不少,有些破旧。 “——去坐公交车吧。” “坐到哪?” “一路坐到终点站,去看看这座城市。”沈译枝笑着说,“就当观光了,怎么样?” 这是一趟没有终点,漫无目的的旅程。上了车,在公交车最后一排坐下时,沈择木说:哥,我们这样好像在逃亡。 沈译枝一本正经地纠正他:“这叫私奔。” 沈择木低着头闷笑。 车上没什么乘客。一个大腹便便的司机,一个提着一大袋菜的卷发大妈,两个戴着MP3的女学生。他们缩在后排的角落里,十指紧扣,像这世上最普通不过的一对情侣。 “哥,我们也该去买一副耳机的。” “嗯?”沈译枝捏捏沈择木的手心,滑出一声探寻的鼻音。 “这样就可以一人一只。”沈择木看着前面那两个扎着漂亮辫子、分享一副耳机的女孩,有些憧憬似的,“一起听歌。” “嗯——”沈译枝不赞同地摇摇头,声音放轻,“我才不要听别人唱歌。” “干嘛。给你听你还不乐意。” “你唱给我听我就乐意。” “你要求真的好多。” “怎么了嘛。” 沈择木靠去哥哥的肩膀,嘴角噙着一抹笑。他侧过头去看外边的街景,热浪翻涌,建筑后退。 “我们偷偷回汕城吧。”他说。 “不知道路诶。” “那问问别人。” “他们可能连汕城是什么地方都不知道。”沈译枝笑道。 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沈择木说:“那我们看导航。” “我们的行李都没带出来。而且没有钱。” 好吧,没有钱,那确实没办法了。 公交车停靠第二个站点,那两个女学生下了车,又有几个年轻人走上来,落座。 车未开动,沈择木的目光落在窗外的一家乐器店。 “说起来,我之前还有一把吉他来着。”他的声音很低,有些遗憾,“应该也没从南城带过来。” “以后还会有的。”沈译枝捏捏他的手心,轻声说。 沈择木点点头。公交车重新启动,钻入车流。他的目光转回至车厢里,仿佛刚才只是感叹一下,就连自己都没有把那些话记在心上。 正前方的黑色屏幕上滚过一行红字,下一站,华南摩尔北。沈择木低头,把他们相扣的手拉到自己膝上,藏在座椅后边。 “做什么?”沈译枝挑一下眉。 “不是说私奔吗。”沈择木一本正经地回答,“那就得藏好了,不要被找到。” 短暂地成为两个逃犯,不要被找到。 要说罪名——大概是在现实的夹缝中擅自拥有了幸福。
第49章 海与江 不过,这段心血来潮的“私奔”似乎结束得比预想中要快。 “两位靓仔啊,到终点站了。”司机叼着根烟,扭过脑袋来对后排的两个人说,“你们还不下车啊?” 好吧。沈择木这下终于知道为什么一路上都没几个乘客了。原来他们上车的地方离这趟公交车的终点站那么近。 不动声色地松开相牵的手,一前一后从后门下车。这会儿太阳正盛,面前的站台上明晃晃写着几个大字,“市人民医院”。 沈择木回头,公交车扬长而去,喷了他一脸尾气。 “……好吧。”沈译枝坦然接受了这个结局,忍着笑,“这个终点似乎并不十分浪漫。” 沈择木凑过去看站点牌,手指抵着往上数,停在华南摩尔北。 “这个地方,好像是商业街。”他说,回头看沈译枝,“我们去这里吧?” “行啊。”沈译枝欣然同意。 华南摩尔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热闹。 硕大无比的广场,周围林立的一座座建筑,各式各样的店铺,广场中央的雕塑……汕城最繁华的商业街与之比起来,都显得无比逊色。 沈译枝这才真正意识到,他们已经来到了一个与那座海滨小城完全不同的世界。 避开拥挤的人流,街角一家卖鸡蛋仔的小摊撞入视线。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阿婆,动作慢悠悠,却精准。面糊倒入模具,翻转,金黄色的鸡蛋仔新鲜出炉,散发诱人的甜香。 她将鸡蛋仔装进纸袋递给沈择木,又找了两枚硬币。沈择木接过食物,吹散浮着的热气,递去沈译枝嘴边。沈译枝顺从地低头,咬下一口。 “好吃吗?”沈择木问。 “好吃。”沈译枝答。 站在摊前,日光晒得沈择木后颈发烫。他侧目看着沈译枝。哥哥的眼睛在阳光下是琥珀色的,像一副流动的画。 沈译枝把鸡蛋仔塞回沈择木手里,空着的那只去牵他垂落在身侧的手。沈择木微微怔一下,下意识的僵硬渐渐在沈译枝带笑的视线中清零。 确实如此。在繁忙的人潮中,他们只是两个普通的年轻人,可以毫无顾忌地牵手、拥抱,做任何想做的事。这种片刻的自由让沈择木既兴奋又忐忑,不知不觉握紧了哥哥的手。 商场实在太大,外边逛完一圈,内部还有里三层外三层。不过足够新奇,倒也不会无聊。 暮色四合,街灯亮起。沈译枝用刚刚别人塞给他的传单叠了一顶小小的王冠,给沈择木戴上。 “我们回去吧。”他垂着眼帘拨弄弟弟的发丝,说。 沈择木把这顶有些蠢的王冠摘下来,拿在手里,轻轻点头。 这里离住的地方并不远,一两公里的距离,走回去不用太久。沈择木在导航上发现一条小径,能直直通到江边,于是他们沿着江边走,吹吹晚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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