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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站一坐,一个仰颈一个低头,一如许多年前,在那座老房子的楼梯上相望。 只是时过境迁,他们都变了太多太多。 “哥哥,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沈择木很轻很轻地说。 时隔六年,这个称呼再一次响起,彻底震乱了沈译枝的思绪。他紧紧攥着咖啡杯的把手,指尖用力到泛白。 “其实六年前你离开的时候,落下了一个东西。” 沈择木的目光无波无澜,却直直的,要抵进沈译枝的眼底。 “天罡孤煞犯刑冲,烛影摇残一灯风。 亲缘星斗皆晦暗,履冰劫数在其中。” “……还记得吗?” 这四句签文,沈择木已经能倒背如流了。 沈译枝走之后,他循着蛛丝马迹,找到了沈译枝曾去的那座寺庙——与那个老僧人。他知晓了一切哥哥不曾说出的真相。 冷静下来之后,他明白了沈译枝离开的原因。不是因为不爱,恰恰相反,是因为太爱了。 “不必去追赶。”老僧人双手合十,闭目缓念,“人各有命,今后当如何,全看二位的造化。” “有缘自会再见。” 于是,沈择木守着这句“有缘自会再见”,等了一年又一年。 他从小就是这样。不抗拒什么,也不期待什么,给他的他就接着,不给他,他也不会去讨要。 唯有与沈译枝有关的事,让他一再得寸进尺,心生期望。如今不过是将这份期望剥离,归回原有的状态,又有何难。 沈择木知道自己被动、固执、不肯变通。 但他不愿意改。 你可以逃避,你可以向前走,你甚至可以拥有新的感情,可以躲我永世不见。但我就要站在原地,不管你会不会回头。 我不会再向你索要爱或其他任何一切。但只要你回头了,我就不会再放手。 止念。停止思念,这是沈择木试图自渡的尝试。 祈枝。“我祈祷沈译枝能回到我的身边”,是他尝试无果的恳求。 不是索要,仅仅是恳求。 十七岁的沈择木,青涩、勇敢,执着。 二十四岁的沈择木,沉稳,坚毅,一如往昔。 沈译枝定定看着沈择木的眉眼,仿佛要将他们错开的时光,在这一瞬全都刻印。 他的眼睛依然明亮,轮廓却已然褪去了青涩。稳重、成熟、游刃有余,开始在他身上探出气息。 原来他们之间横亘着整整六年的灯火——四季轮转,万象更新,沈择木早已在对岸长成大人。 而他记忆里的那个男孩,或许只是他不肯渡河的执念。 “之前的事,”沈译枝终于有勇气主动提起当年,“真的对不起。” 沈择木摇摇头:“那年的事,不全怪你。我们都太年轻,扛不住那么大的压力。” 他顿了顿:“我后来……也明白了。” “我们都需要一个了结。”沈择木轻轻说,“不管是恨,是怨,还是……别的什么。谈开了,才能真正过去。” 隐秘的希望与绵延多年的顾虑,争夺着沈译枝摇摆不定的心。他低下头,没有说话。 曾经能言巧辩的他,因着这几年疲于社交,习惯了沉默,再次面对年少时的爱人,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两人的身份好像彻底对调。 沈择木双手撑在桌子上,凑近,直勾勾地盯着沈译枝,不给他一点闪躲的机会。 “哥。”他喊他,声音清晰,“当年,我没有亲口说出我的选择。” “现在,我认认真真地告诉你——我选了你。” “不管是六年前的曾经,还是六年后的现在。” 沈译枝微微仰颈,怔怔地看着沈择木。 可是—— 他想说,可是,可是,你应该拥有更好的、更健康的、更值得祝福的感情。 可是,我不能让自己留在你身边,害你前途尽毁。 “当年我们都还太小,不懂事。”沈译枝艰难地笑笑,再一次遣词,将推拒的话道出,“都过去了。就当是年少时犯的错吧。” 我明白,我混蛋。先放手的是我,念念不忘的也是我。但这是我的自我放逐,你不要陪我一起堕落。 沈择木也笑了一声。 沈译枝以为他会知难而退,但他却倾身向前,撑在桌上的手往前移,按住了沈译枝中指上的素圈戒指。 “歧木老师。”他喊他的笔名,“听说你已经结婚了。” “但我可从来没听过有谁把结婚戒指戴在左手中指上的。” 是因为那天在雨中,我把戒指推进了你的左手中指,对吧? “如果这只是年少时犯的错,那么为什么就连你的笔名,都和我有关?” 是因为你也没办法忘掉我,对吧? “如果这只是年少时犯的错,”沈择木继续说着,视线落在沈译枝放在一旁的手机,“六年,你的手机换了多少部了?为什么你的壁纸还是这张照片?” 是因为2016年的那场雪在你心里从来没有停过,对吧? “如果这只是年少时犯的错——” 沈择木与沈译枝对视,眼神直白,不加掩饰,揭下他哥最后一层伪装。 “那么,哥哥,你又为什么要因为自己不懂事犯下的一个错误,耿耿于怀这么多年?” 他静默着,等待沈译枝的回答。 他想说,你耗尽了我岁月中的无数。我的痴狂,我的热泪,我所有柔软的瞬间。 可我竟真的说我情愿。 “是啊。”沈译枝忽然笑了,却分明浸透苦涩,“我怎么可能不爱你。” 沈择木,我怎么可能不爱你。 他抬起眼,眼眶泛红,那些在六年间日复一日筑起的堤坝在这一刻彻底溃决。 “我每一天都在后悔……后悔当初用那种方式离开你。我一直在害怕……怕我的存在真的会给你带来不幸。” 他终于肯袒露所有。他的不安,他的脆弱,他离开的缘由。 沈译枝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所以我逃了,像个懦夫。我以为时间久了你会忘记我,会开始新的生活,会遇到……更好的人。” “你没有给我选择的机会,哥。”沈择木的声音很轻,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怎么知道什么是‘更好’?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比你更好。” 沈译枝又把那口气轻轻呼了出来。 “那些日子,我总觉得自己能扛住一切。”他小幅度摇头,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杯沿,“我以为自己能扛住一切。我真的很自私,自以为是地用这种方式解决问题,以为这是为了你好。” “但我……那时甚至没有问过,你需要的究竟是什么。” “小木。”沈译枝恳切地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我珍惜你的方式错了吗。” 不再有自诩坚强的傲慢,不再有长辈式的保护。而是真心向他所爱之人求证。 请告诉我,我该怎么去爱你。 沈择木忽然明白,时间能改变许多东西,却改变不了某些本质——比如他们对彼此的渴望,比如那份从未熄灭的爱。 “错了。”他低声说。 “哥,你知道吗,我以前从来不信鬼神之说。” “但这六年,每一天,每一天,我都在祈祷。神明啊,如果你真的存在,请为我最爱的人赐下福祉吧。” “我每个星期都会去寺里,在树上系一条红带。每一条写的都是,希望沈译枝无病无灾,健康快乐,与所爱之人长相厮守。” 整整288条,占据祈愿树专属于“沈译枝”的小小一片。 沈择木笑得明晃晃,仿佛穿越数年时光,那个少年再次站在他面前。 “哥,你说,我做的这些,够不够抵掉你命里那些荆棘?” 沈译枝终于如释重负般,露出一个发自真心的笑。 不要再放手。 “够了。”他回握住沈择木的手,再不顾任何人的目光,与爱人十指相扣。 够了。 只要是和你在一起,幸福就饱足,好运也足够。 ---- 他们不是用一杯咖啡的时间解决了六年的问题,而是用了六年的时间,才换来了这一杯咖啡的和解。
第75章 过往 到酒店时,梁以岸还没回来。 手机震动一下,沈译枝收到一封邮件,来自沈择木。附件是修改后的Demo,主题栏简单写着“《半木春》主题曲完整版”。 靠在床头,戴上耳机,沈译枝点开那个附件。加载几秒之后,音乐声缓缓顺着耳机线流出来。 ……后来,后来,所有海都沉默。 只剩你眼睛,漫过我。 歌曲循环第三遍时,屏幕上弹出消息提示。那个六年以来都在置顶,却未有一言的聊天框,终于重新启用。 小木:「试听版本已发送,请查收。」 原是公事公办的语气,却看得沈译枝心底柔软一片。他不自觉地弯起嘴角,手指敲击屏幕,打字。 木支:「收到。」 过了几秒,手机又震动一下。 小木:「如有其他意见,明日早上十点,“止念”见。」 沈译枝翻身下床,抓起自己的外套,单手打字。 木支:「不用那么晚。」 木支:「待会儿见。」 一个小时前,他们在“止念”咖啡馆道别。现在,他们又在“止念”咖啡馆门口见面。 刹住脚步,停在对方面前时,两人对视,不约而同地笑出声来。 “……所以,”沈择木的声音还有些气喘,却笑出了气音,“我们刚刚分开的意义是什么?” “可有意义了。”沈译枝一本正经地说,“刚刚的道别是和工作伙伴。现在重新见面,得换一个身份吧?” “那现在你是什么身份?”沈择木问。 你看我,我看你。几秒之后,两人同时开口: “哥哥。” “男朋友。” 顿了好一会儿,沈译枝抱臂环胸,对沈择木的答案颇为不满。 “哥——哥——”他拖长调子,重复沈择木的话。沈择木也不恼,笑着抬手锤沈译枝一下,反被对方攥住了手。 这么多年过去,他长高了。 但还是没自己高。 沈译枝握住沈择木的手,手指抵进他的指根,牢牢相扣。 “我对这里可是人生地不熟的啊。”沈译枝把两人相牵的手揣进自己外衣的口袋里,理所当然地开口,“沈择木同学,考不考虑带我到处玩玩?” 温度顺着指尖传至心脏,在这个冬日,暖暖地跳动。 沈择木侧目看沈译枝。他那对浅色的眼睛,依然流转着冬阳。 他回来了。 他重新抓住他了。 他的哥哥,他的爱人,他人生的大部分。 两人顺着老街慢慢往下走,无需追赶什么,漫无目的,像这世上最平凡不过的一对情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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