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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握着沈译枝旋转椅的椅背,把对方整个人转过来,很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开口:“我的意思是,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沈译枝飞快地皱了下眉。 “你出差,我去干什么?” “散心啊!” 梁以岸指指沈译枝的黑眼圈,很理所当然:“沈医生你最近有没有照过镜子?就你现在这副精神萎靡的样子,哪个病人敢让你看?” 沈译枝很无语地看着梁以岸,梁以岸毫不示弱地回瞪。 “……什么时候?”这是沈译枝答应的信号。 “后天。”梁以岸目的达成,笑嘻嘻地直起身,又恢复那吊儿郎当的模样,“那我去买票啦?你记得跟医院请好假哟。” “知道了。”沈译枝朝梁以岸挥两下手赶他出去,脚下一蹬,又把椅子转了回去。 五个小时,飞机在贵阳落地。 刚出机场没多久,梁以岸就开始打电话。他工作时的状态与平时颇为不同,收敛了不着调,说话声平缓而稳重。 沈译枝没事干,就坐着自己的行李箱,双臂搭着拉杆,下巴枕在手上环顾四周。 这是他第一次来贵阳。 那个曾经存在于他和沈择木想象中、憧憬中、计划中的城市,现在就在他的眼前。 其实算不上多繁华。 老老旧旧的城区,街旁绵延不绝的商铺,红色灯牌亮着“牛肉粉”、“肠旺面”、“酸汤火锅”。 这时十一月,还体会不出贵阳的夏天究竟有多凉快。 现在冷倒是挺冷的。 沈译枝打个喷嚏,裹紧了大衣。 从机场出来,又坐半个小时的车,到酒店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舟车劳顿,昏昏欲睡。 酒店很旧,大堂里弥漫着浓重过头的香水味,闻得人头晕。梁以岸在前台登记入住,结果不知出了什么岔子,前台小姐非说没有预约,开不了房间。 等待。沈译枝胃里空空,直反酸劲儿。就在他耐心即将告罄时,许荷袂突然打电话过来。 “沈译枝,你是不是去贵阳了?” “……”沈译枝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哎呀这个不重要。”许荷袂一本正经地说,“你这去得刚刚好啊,《半木春》主题曲Demo出来了,作曲的那位老师刚好就在贵阳!” 沈译枝头顶缓缓冒出一个虚弱的问号。 “然后呢?” “他联系我说想亲自见见《半木春》的作者,顺便给你听听Demo,如果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亲自沟通修改也方便……” 还有这种操作啊? “见不见?”许荷袂兴冲冲地问。 沈译枝突然觉得这一切其实都是一场阴谋。 “你跟梁以岸串通好了?”沈译枝问。 “……” “哎呀什么串通啊,你想太多了。”许荷袂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那我回复人家了啊,到时候约好你俩就去见一面,要不了多少时间的。” 不等沈译枝再发表什么意见,许荷袂挂了电话。恰好梁以岸在与前台小姐的辩驳中技高一筹,拿着房卡神气活现地走了过来。 “走了。”他拍拍沈译枝的肩膀,说。 沈译枝应一声,懒洋洋地从行李箱上站起来,瞥梁以岸一眼:“什么房间?” 梁以岸:“大床房。” 沈译枝:“……” 沈译枝:“我要回家。” “不是我跟你一个同性恋睡大床房我都没害怕……哎哎哎别走啊,双床房!双床房!我刚刚逗你的!!” 沈译枝幽幽开口:“再开这种玩笑我就让你见识一下我这个同性恋的可怕之处。” 梁以岸夸张地缩了缩脖子,笑出声来。 许荷袂发来一个地址。沈译枝点进去,是一家咖啡馆。名字挺特别,叫“止念”。 对面紧接着又甩来一条语音。沈译枝懒得听,按一下转文字,大段大段文字跳出来。大意是明天上午十点钟约在这家咖啡馆,一定要准时赴约。 沈译枝回了个“已读”。 梁以岸靠在隔壁床头,笔记本垫膝上,还在处理工作。沈译枝翻了个身去够充电线,梁以岸余光瞥到他的动作,抬眸:“你要睡了吗?” “嗯。”沈译枝应一声。 “要不要关灯?” “不用,你不还工作呢。”沈译枝懒懒地把自己整个裹进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通气,“我先睡了啊,你早点休息。” “OK!”梁以岸突然很亢奋地飙了句洋文,然后开始嗒嗒嗒地敲键盘。 神经病。 沈译枝低低咕哝一声,闭上了眼睛。 贵阳的冬天与黑龙江的冬天大不相同。没有雪,没有雨,冷意却渗在一呼一吸间,深入骨髓。 沈译枝朝车窗外望。交通信号灯上有很大的数字倒计时,一幢又一幢老旧的建筑飞速后退,绿油油的爬山虎攀满半堵高墙。 好像与汕城的旧城区类似,却又不大相同。 但沈译枝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同。 “止念”咖啡馆嵌在一条长长的街上。左右都是粉面店,它在其间,装修新颖,突兀坠入人间。大概颇受年轻人欢迎,不过十点左右,店里就已坐了几桌客人了。 沈译枝挑一个窗边的座位坐下,点了杯拿铁。身体渐渐回暖,鼻尖萦绕淡淡苦香。 刚坐没一会儿,脚步声由远及近。沈译枝扭过头,一个与他年龄相仿、面色讨喜的男人停在了他面前。 “您好,欢迎光临止念咖啡馆!”他语调轻松,“看您好像是第一次来我们店?” 沈译枝点点头:“嗯,我是游客。” 男人闻言,爽朗一笑:“难怪,我就说您不像本地人呢。”接着,他伸出手,“我姓王,是这家咖啡馆的老板。” 沈译枝轻轻回握住他的手:“沈。” 王虞性格热络,眼睛一亮,立即自然地开启了话题:“这不是巧了吗,我们这家咖啡馆的另一位老板也姓沈……” 哇,原来这个姓氏这么普及吗。沈译枝面无表情地想。 王虞健谈,和沈译枝从拿铁的味道聊到店里暖气的温度,生怕他在这儿坐得不舒服。 聊着聊着瞥到沈译枝的左手,他有些惊讶地问道:“沈先生您这么年轻,原来已经结婚了吗?” “嗯。”沈译枝笑笑,抬手亮了亮自己的戒指,“结婚了。” 王虞很惋惜似的笑着摇了摇头:“那还真是遗憾啊。沈先生您是没看到,您进来之后,咱们店里的姑娘们心思都不在工作上了……” 脚步声渐近,对面的椅子忽然被拉开。王虞抬头看一眼,“咦”了一声:“择木?你今天怎么有空来啊?” 择木。 沈译枝原本垂着眼帘在喝咖啡。听到这句话,他端着杯子的手一僵,咖啡险些洒出来。 视线缓缓上移。卡其色风衣,黑色高领毛衣。再往上,弧度流畅的嘴角,一对沉静而黑亮的眼睛。 完全看清来人时,沈译枝彻底愣在了原地。 “不是跟你说了我今天来见人嘛。”沈择木没看沈译枝,拉开椅子,面上挂着温和的笑。 王虞恍然大悟:“哦,所以你要见的人就是这位——沈先生?” 沈译枝也想问。 我不是来见同事的吗?我不是来讨论工作的吗?我不是来应酬的吗? 为什么,出现在面前的,会是自己的弟弟兼前男友啊!
第74章 足够 “巧了吗不是?”听了这话,王虞兴致勃勃地站起来,“这么有缘!择木你们先聊啊,我去让后厨再弄点喝的……还是老样子?” 沈择木微微笑一下,指尖轻叩桌面:“老样子。” 王虞点点头,快步走远了。 …… 相对无言。 沈择木看上去那么无懈可击,那么坦然,这让沈译枝觉得自己无比狼狈。 好像对方已经向前看了,而先抽身的是自己,被困在过去的也是自己。 “我们还是先谈工作吧。”沈择木微微颔首,公事公办的口吻。他把桌上那副耳机推到沈译枝面前,“这是我根据《半木春》的故事基调写的Demo,你听听看。” 拿起耳机时,沈译枝察觉自己的指尖都在颤抖。 耳机里流淌出钢琴的前奏。清澈、寂寥,随后小提琴进拍,婉转低回。 大学期间好歹学了几年小提琴,如今的沈译枝对这些并非一窍不通。 人声加入。唱腔清冽,感情饱满,只需短促几秒,沈译枝就认出这个声音来自身前的人。 耳机里的沈择木轻轻唱着歌词: 【我低语 你脊背/弯成倔强雨季 未说破的/凝成霜花 悬在唇边/透明的废墟 我们偷渡于光的狭隙 当潮声/暗涌在眼底 让江河倒流回你眼中 这一寸冬/冻住所有汹涌 你用目光/烫穿冰层 我却在融化的刹那退却 后来/后来 所有海都沉默 只剩你眼睛 漫过我】 尾音落下许久,沈译枝仍一动不动。直到这段音乐开始循环播放,再次渐进前奏。 其实比起Demo,这首曲子,更像是正式版。 该如何形容那种感觉——太懂了。 这太残忍。像是把他最隐秘的罪孽剥开,交给受害者来审视、评判,甚至赋予旋律。 “怎么样?”见沈译枝摘下了耳机,沈择木问,“这是初版,你可以提意见。” “很好。”沈译枝的嗓音干涩得不像自己,“很完美。” “那就好。”沈择木微微一笑,“我会尽快完成完整版发给许编辑。后续如果有事宜,我们再联系。” 说完这句话,他没有多留的意思,起身准备离开。就在他转身时,沈译枝突然出声: “我不知道是你。”他的声音有些哑,“许编辑没有告诉我。” 沈择木顿住。 其实他并非真的要离开,只是在试探。 他在赌一个,哥哥仍未放下他的可能性。 “这不能怪许编辑。”沈择木缓缓开口,回身,定定望向沈译枝,“毕竟,我是以‘祈枝’的身份向你发出的邀约。” 祈枝。 这个名字,沈译枝再熟悉不过。《半木春》刚开始连载的时候,这个人就开始在超话里活跃了。 “祈枝”很擅长画画,为《半木春》创作了许多出圈的绘画作品,其中还有不少是沈译枝点赞过的。 但是,祈枝,怎么会是他。 怎么会是沈择木。 ……不,他早该想到的。 他为什么不敢细看沈择木发在朋友圈的画作?只要留心比对,就会发现,两个人的笔触和绘画时的手癖都太相似。 他为什么没有留意到,祈枝的每幅画下面都会有署名,一个小小的“枝”字,挤在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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