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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啊,”沈译枝忽然笑了,语气轻描淡写,“我初恋。” 梁以岸顿时来劲了:“然后呢?” “分了。” “为啥分?” “我提的。” “喜欢还分?你有病啊?” “嗯,”沈译枝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因为我懦弱。” 五年过去,他终于能平静地说出这句话。 “那时候总觉得只要够勇敢,就能扛住全世界。我们连以后逃到哪里都想好了……可惜没瞒住,家里闹得天翻地覆,差点毁了他。”沈译枝顿了顿。 “那时候他刚高考完……前途正好。而我天天被人指着骂‘喜欢男人的变态’……可能也是冲动吧,就逃了。” 梁以岸脸上的戏谑渐渐收敛。他安静地听着,没插话,直到沈译枝说完,才轻轻“啧”了一声。 “这事儿吧……确实难。”他难得没嬉皮笑脸,只拍了拍沈译枝的肩,“换我可能也怂。” 他很快就接受了“沈译枝是个同性恋”的事实。毕竟在这个年代,这确实不是什么稀奇事。 沈译枝笑了笑,没接话。 他至今仍会梦见沈择木,永远是十八岁的模样,青涩又固执。 他们的联系方式没删,却从不互相打扰。偶尔在朋友圈刷到对方发的风景照或画作,沈译枝会停下来看一会儿,却从不见沈择木露出正脸。 连他如今是什么样子,也无从考证。 梁以岸还在安慰他:“哎,毕竟同性恋这事儿吧,确实不是所有家庭都能接受……” “如果真的只是单纯的同性恋就好了。”沈译枝笑笑。 “呃,那你俩是,复杂的同性恋?” 一个试图松快气氛的小小玩笑。 “不是我还真好奇了……那家伙是个什么样的人啊?能让我们沈医生念念不忘这么多年。” 沈译枝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他叫沈择木。” 梁以岸下意识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沈择木?” 这名字听起来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尤其那个“沈”字…… 他的目光掠过沈译枝没什么表情的脸,一个荒谬的念头猛地窜进脑海。脸上的散漫和最后一丝残余的笑意瞬间冻结、褪去。 他甚至下意识坐直了身体,像是需要重新审视眼前这个相处了五年的好友。 “……沈择木?”梁以岸的声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是我想的那个……‘沈’吗?你俩是单纯一个姓还是……?不对,你之前跟我讲过你有一个弟弟……” 沈译枝没有看他,只是垂着眼帘,给出了一个肯定的音节: “嗯。” 空气仿佛凝固了。 梁以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所有插科打诨的词汇在此刻都显得无比苍白,甚至冒犯。 他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沈译枝一样,目光里有震惊、困惑,以及一丝试图理解这一切的艰难努力。 足足沉默了有十几秒,梁以岸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操……” 这个词几乎是气声。不是骂人,更像一种极度震惊下无意识的反应。 再次开口时,他的声音稳定了一些,但那份惊愕依旧清晰可辨:“不是……译枝,这……这真是……我有点……信息量太大了哥们儿……” “所以你说的‘家里人发现’,闹得天翻地覆……是指这个?你和你……亲弟弟?” 沈译枝终于转过头,迎上梁以岸的目光。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说出秘密后如释重负的平静。 他轻轻点了点头。 梁以岸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再次靠回沙发背,安静了半晌,没有再大惊小怪,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厌恶或批判的神色。 最后,他只是摇了摇头,像感叹,又像唏嘘:“我说真的……沈译枝,你这些年,心里藏着这么个东西……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梁以岸知道沈译枝肯定很痛。就连他这个局外人,都几乎要被沈译枝眼神里那份历经千帆后平静的疲惫所刺伤。 沈译枝就更不用说了。 他比自己更清楚要割舍一个爱了半辈子的人是多么艰难。 像是要把全身的骨头一点一点敲碎,再将那血管中流淌的爱意,一丝一缕剥离出来。 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将疼痛泵至四肢百骸。 可是,怎么剥得干净? 他爱的人,和他流着同样的血液。 …… 沈择木接到以前班主任的电话,邀请他回莞城,去给应届高三生做动员演讲。 “哎呀择木啊,你也知道,这疫情几年哪哪不方便,学生都不把读书放心上。”老头在电话那端语重心长,“广州那边已经解封了吧?你有空啊就回来一趟,鼓励鼓励咱们学校那群孩子,说不定还能送几个学弟学妹去中山大跟你做校友呢是不是?” 沈择木心说好笑,如果自己这个陌生的“学长”随便发表一段演讲就能让那些学生考上好大学,这会儿就没必要在单位给人当孙子了,直接去全球巡讲得了。 “李老师啊……”沈择木摩挲几下手机后盖,缓缓开口,“不是我不想去,但我这阵子实在抽不开身。” “哎呀我晓得。”李老头赶忙接话,“你要搬去贵州了是不是?那你这一走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广东,走之前回来看看母校,留点纪念,不也是一件好事吗?你呀就当回来探亲了好不啦?” 这都被他打听出来了。 看来上头领导是铁了心要沈择木回去一趟。 算了,反正杂七杂八的手续都还没办齐,也不差这几天。 虽说在广州读大学,但这几年疫情,沈择木没回过几次莞城。两年前刘姻去世之后,他就更没有理由回去了。 恰巧他有个同系的同学,老家是贵州的,打算明年在那边自己创业,问沈择木要不要入伙。沈择木大学生活过得简朴,钱也存了不少,想想,同意了。 说到这个…… 五年前撕碎那张高铁票之后,他其实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真的去贵阳定居。 现在乘高铁的方式都变了,刷身份证就能进。 沈择木在莞城那所高中只待了一年不到,记忆并不深刻。但再一次回到那里,还是为校园的变化而微微诧异。 好像哪里都发展得迅速,高楼拔地而起,设备更新迭代。 不知道汕城现在是什么样子…… 这些年,他总有意避免自己想起在汕城度过的那几年。但千避万避,终究避不开梦里那条小巷。 乔英英前段日子领证了,摆酒的时候给沈择木发了请帖,但他没去。 江涟读了本地的师范大学,毕业之后留在汕一中当老师。 于殷好像去了外地,陆柬之接手了家里的饭馆,做着小老板。 这些都是沈择木从寥寥几条朋友圈、过节时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来的。 时过境迁,原先那群人,都有了各自的生活。曾经坐在教室里青涩欢笑的日子,遥远得像一场梦。 他们被裹入成长的大海,再没有了交汇点。 “……我们那届同学,有人当了老师,有人做了小老板,有人去了远方,有人留在故乡。” 就像无数条溪流,最终奔涌入海,不再有交汇,但都在自己的轨道上波澜壮阔。 “你们也一样。高考后,你们将奔向五湖四海,拥有截然不同的人生。” “今天坐在这里的每一个人,你们未来的精彩,都远远超出一张成绩单所能定义的范围。” 台下的学生们听得入了神,礼堂里一时只余话筒的回音。 “所以,最后这段时间该学学,该玩玩,别跟自己较劲,尽力就行。” “分数决定的是下一站去哪儿玩,但不能决定你玩得开不开心、能不能成为那个你想成为的人。” “不管是哪条路,只要你认真去走,就一定会通向属于你的独一无二的风景。” “祝各位好运。” “谢谢大家。” 掌声响起,沈择木微微鞠躬,一步不停地走下了讲台。 路过后台,准备离开时,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忽然叫住了他:“沈择木学长!” 沈择木步子顿一下,转过头。那女孩被一群好友簇拥,脸红扑扑的,眼睛却亮晶晶。 “怎么了?”他朝那女孩露出一个明晃晃的笑,嗓音温柔。 “你是中山大学的对不对?”鼓起勇气,她问。 “是啊。” “如果我考上那里……以后还能见到你吗?” 沈择木笑着说:“不巧,我已经毕业了。” 旁边的人连声起哄,女孩瞬间羞红了脸。 “不过你以后还可能在优秀校友墙上看到我。”沈择木耸了耸肩,“虽然现在我还没上墙。” 那群孩子也笑了,气氛缓和了些,又开始七嘴八舌。 “学长你要走了吗?” “学长不多留一会儿?” “学长给个联系方式呗!” 沈择木挺羡慕现在的孩子,高三了还能这么有活力。 “我得走啦。” 沈择木没再停留,留给他们一个挥手的背影。 “欢迎报考中山大学啊!” “好的学长!” 声音齐而响亮。阳光暖暖倾斜下来,晃眼,一如多年前某个午后。 就算缺席了彼此的人生,也能一如既往地生活下去吧。 ---- 喜欢be的可以把这章当完结章。各自生活,渐行渐远。
第72章 故地重游 莞城的傍晚还是那样。 江滨公园翻修了,添了很多以前没有的东西。更亮堂、更宽敞,沈择木手插在兜里慢慢地逛,几个孩子从旁边笑着闹着跑过去,掀起一阵灼热的风。 夏天,夏天。 颠来倒去,过了多少一个人的夏天了。 寻个长凳坐下,夕阳砸在江面,砸出漫天红霞。出神间,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开始嗡嗡嗡地震个不停。 沈择木掏出手机,看到来电人时颇为意外。 乔英英。 他们已经好久没有联系了。 “喂?” 话筒那端一时半会儿没人说话,却隐约听到啜泣声。沈择木心下一沉,兀得有种不好的预感。 “英英姐?”他撑着膝盖,捏紧手机,“发什么事了?” “择木……”乔英英终于出声,嗓音沙哑,鼻音浓重,应该刚刚大哭完一场。喊出这个称呼之后,她又开始哽咽。 “江江她……江江她走了……” 自杀,跳海,尸骨无存。 监控拍下她的最后一幕。一席长裙,随风摇曳。苍白的、将要远航的帆。 捱过病痛,捱过难关,生活渐渐趋于平稳,却选择在23岁的夏天,和这个世界告别。 打捞船没打捞到江涟的遗体,照片下呈的骨灰盒是空的。她这一生好轻盈,死后也不愿被禁锢在四四方方的盒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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