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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着走着，沈译枝微微侧目，问沈择木：“你来贵阳多久了？” 沈择木想了想，答：“快一年吧……江涟葬礼之后不久，我就搬过来了。” 提到这个女孩，两人皆是一默。他们见证了她无疾而终的暗恋，她也见证了他们跌宕起伏的爱恋。 世上遗憾十有八九，能重逢已是珍贵之至。 “以前汕城那些朋友，现在都没有联系了。”沈择木低低地说。 “那个时候，还以为能一直和他们一起玩。”他笑笑，“说好了要做一辈子好朋友的。” 结果经年以后，形影不离的孩子们，都成了形同陌路的泛泛之交。 “毕竟大家都有各自的生活了。”沈译枝轻声说，“渐行渐远，也是难免的。” 人间就是这样。有人登台，自然有人退场。 “哥，你知道吗，英英姐去年离婚了。” “嗯？” “也就那一阵子的事。”沈择木低着头，看脚下的石板路，“离婚之后，她一个人搬去了江苏。” “人选择一座城市，往往是因为想在一个没有回忆的地方重新开始吧。” “嗯。”沈译枝轻轻地应，又问，“那你呢？” 我缺席了你人生的太多。离别的时光，已经比相聚的日子要多了。 “我啊……”沈择木缓缓地说，“高考完之后，我去了中山大学，在广州待了几年。” “我知道。”我知道。 “毕业之后找了个单位，上了一年班。之后就辞职，跟王虞一起来贵阳创业了。” “主要还是打理打理咖啡馆，闲暇的时候会接些音乐制作的委托。”沈择木微顿，“咖啡馆生意挺好，王虞管的比较多，我倒是过得挺清闲。” 他有在好好地生活，有在做自己喜欢的事。六年过去了，谁都不会停留在原地。 “你呢？”沈择木看向沈译枝。 “我去了黑龙江。” 那一年没有告诉他的目的地。 “那里冬天会下雪。下得很大，路面上一层都是雪，走路要很小心，不然会打滑。” “大学毕业之后，我去考了心理医生资格证。”沈译枝顿一下，“前段时间刚转正。” “嗯。”沈择木微微笑着，扬起脸看他，“沈医生。” “我还去学了小提琴。” 成年之后才开始的尝试，出于年少时渴望与他同台的执着。只是在学的时候，从不敢设想重逢的可能。 “然后……”沈译枝试图从自己无趣的生活中搜刮出什么，“我前段时间开始写小说了。” 说出来好像没什么意义，因为沈择木早就知道。 “我是你的头号书粉啊，歧木老师。”沈择木捏捏沈译枝的手，笑得眉眼弯弯，“我可是不离不弃地一直在追更呢。我还经常给你的作品评论，你有看到吗？” 看到了。 那种活泼、跳脱、夸张的评论方式，谅谁也想不到，屏幕背后会是一个看着温柔稳重的二十四岁青年。 光是想象沈择木打下那些字时的样子，沈译枝就有些想笑。 “笑什么？”沈择木努了努嘴，不满。 “没什么。”沈译枝轻轻摇头，“你太可爱了。” “哥，你有看我给《半木春》画的那些画吗？” “当然。画得很好。” “有一副，我特别特别满意。”沈择木轻声说，“就是在海边的那一张。” 沈译枝当然知道他说的是哪一张。 浪沫连天，欧鸟盘旋。两个主角在海浪中对望，似要从此融入汪洋，完成对彼此独一份的献祭。 你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画下这副画的呢。 走到晌午，在一座桥边停下脚步。天是浓郁的蓝，碧水缓缓，遥遥望去，四面皆是山。 冷意侵不进大衣。他们并肩倚栏，望万重山外悬挂的太阳。 “那首歌的词，也是我写的。”沈择木忽然说。 他从前不擅长遣词造句，却一笔一划，写下了这首歌的歌词。 “主题曲嘛，我给它取了个名字。” 沈译枝侧目看他。他眉眼温柔，风吹拂而过。 “叫什么？”低声问。 “《几寸冬》。” 嗯，几寸冬。 这一寸冬，冻住所有汹涌。 你的目光烫穿冰层。 但我不会再在融化的那刻退却。 “对了。哥，你有没有留意过那首曲子的时长？” 沈译枝顿一下：“嗯？” 沈择木笑笑，笑意温柔。 “《几寸冬》，全曲250秒。” 沈译枝心跳一滞。 沈择木转头，望向他。 “哥哥。”他的嗓音融化在渐起的微风里，“25岁生日快乐。” 他惊觉今天是什么日子。 2023年，立冬。 六年。他错过了他六个生日。 而第一个重逢后的生日，沈择木用这样一种方式，将分离的时光、沉默的思念、以及失而复得的珍重，全部浓缩在了这250秒里，郑重地归还给了他。
第76章 尾声 “妈去世了。”沈择木忽然说。 “……什么时候的事？” “三年前。” 他的话，像一片雪花。飘飘摇摇，化进他们错开的几年。 那时总觉得是恨她的，恨她用如此极端的方式逼迫彼此。但千帆历尽，时间沉淀以后，心中却只余淡淡的唏嘘。 “你会恨她吗？”沈译枝轻轻地问。 毕竟，她对你做了这么多。 会吗。 沈择木没有回答。 他怨母亲的暴戾、自我，怨她将不顺强泄在自己身上，怨她用那么极端的方式伤害了所有人。 可是，恨这么重，对妈妈。 “她葬在莞城了。”沈择木答非所问，“那年疫情严重，葬礼也没有办。我在广州回不去，解封之后才来得及处理这些事。” 沈译枝默然，没出声。 “我不会原谅她。”半晌，他说。 不是为自己在年少时被践踏的尊严，而是为你。她给予你的所有痛和伤，我不会原谅。 这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和解的一题。 “那就不原谅了。”沈择木说。 风吹，翻页。就让过去永远留在过去，连同那些不愿记起的人，一起葬在记忆最深处吧。 天色渐晚，暮色四合。 “不是说人生地不熟吗？”沈择木用指尖挠挠沈译枝的手心，笑，“走吧，沈导游带你去青云路逛逛。” 哪有导游一直牵着游客手的。 沈译枝说：沈导游你这样很可疑，我要给你打差评。 沈择木作势抬手威胁他，被他笑着躲过去了。 贵阳冬夜，市集热闹驱散寒意。 喧嚣人声、食物香气、明亮灯火，扑面迎来。长长街道两侧，摊贩林立，灯光串起如星河。 一切混杂在一起，构成鲜活而生动的市井气息。 沈译枝被沈择木牵着，在熙攘的人群中穿梭。这种感觉很奇妙，周遭是陌生的城市、陌生的方言、陌生的味道，但身边是无比熟悉的人，牵着他的手，为他开辟出一小方安稳的天地。 像这天地间千千万万对最平凡的情侣。 贵阳的食物偏酸辣口。沈译枝初来乍到，还吃不太惯，但沈择木似乎早就习惯了。 “你现在能吃辣了？”沈译枝挑眉，看向沈择木手里浮着一层红油的米豆腐。 “早就练出来了。”沈择木笑眯眯地说，“哥，要不要试试？” “婉拒。” 沈译枝自知他的吃辣程度依旧是广东人级别。 路旁除了各型各色的小吃摊，还有一些卖工艺品的小摊。摊位上挂、摆各种精致木雕，捉人眼球。 沈择木在一家摊前停下了脚步。 沈译枝静静地看沈择木。他的侧脸分明，光晕下显得柔和，目光认真，在摊位上逡巡。 最后，视线落在一只憨态可掬的木雕小猫上。 小猫身体蜷缩，尾巴绕到身前，眼睛眯着，像在打盹。 稚拙可爱，有点像…… “哥你看这个，”沈择木捧起那只小猫，递到沈译枝面前，“可不可爱？” 冷风吹得他鼻尖红红，市集里的热又催出一层薄汗。他就这样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自己，捧着一只木雕小猫，像捧着一个珍宝。 “可爱。”沈译枝无意识扬起嘴角，回答。 “买！”沈择木来了兴致，转头就要付款。 最后，装这只小猫的袋子自然而然落进了沈译枝手里。 刚走出没几步，沈择木又被另一个摊位吸引。他的反应实在不像在贵阳生活了一年多的人，反而比沈译枝还像游客。 或许是因为身旁的人特别，心境也不同了。忽的觉得那个十七岁的少年回到了身边，纯粹而热忱。 “刻名字的手串……”沈择木念着摊前小木牌上的字，眼睛倏地亮了。 他几乎是立刻拽住沈译枝的衣袖，语气里的兴奋不容错辨：“哥，你看这个！” 沈译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摊位上，手串木质温润，透着天然的木纹，确实别致。 “两位，要刻字吗？”摊位后的老师傅抬起头，笑容和蔼，“桃木的，保平安，还能辟邪转运，寓意可好了。现场刻，很快就好。” 沈择木蹲在摊前，转头望沈译枝，眼神灼灼，带着一种纯粹的、孩子气的提议：“哥，我们一人一条，刻上对方的名字。怎么样？” 语气期待，仿佛这不是一个临时起意的纪念品，而是一个极其重要、必须达成的仪式。 沈译枝看着他被灯火映照得发亮的瞳孔，清晰地倒映出自己的影子， 拒绝的话是半句也说不出来的。 他点了点头：“好。” 沈择木立刻笑开，左挑右拣，最终选定两串大小均匀、色泽相近的手串，递给老师傅：“师傅，就这两条。一条刻‘枝’，一条刻‘木’。” “好嘞。” 老师傅接过手串，熟练地固定好珠子。小台灯下，尖细刀头灵活转动，木屑细微纷飞。沈择木蹲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 沈译枝也跟着他蹲下来，看雕刻。 过了会儿，沈择木侧过脑袋，小声问沈译枝：“这种手工的，看着挺朴素，应该不贵吧？估计就跟那小猫差不多？” 沈译枝对这类旅游区手工艺品的价格心里也没底。但看那老师傅精湛的手艺，心说或许不会太便宜。 他刚想提醒一句“问问价”，沈择木就又转过头去，俨然被雕刻过程吸引，一副“多少钱都值了”的专注模样。 很快，两条手串刻好了。“枝”、“木”，两个字，清晰工整。 沈择木接过来，将刻着“木”的那条仔细戴在沈译枝手腕上，自己则戴上了“枝”字那条。 “交换名字”，好像要浪漫过“交换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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