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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理肠胃的中药喝完了,家里又带他去医院,头发花白的医生起初和颜悦色,把完脉之后神情凝重,询问他近期的生活习惯,身体有哪些不适症状。夏明桥如实交代,医生严肃地说了一堆注意事项,开了新的药方,还让他去做针灸和推拿。 回去的路上,夏宛澄情绪低落,难过地问他身体不舒服为什么不说。 夏明桥觉得看医生很麻烦,“不是特别不舒服,忍一忍就过去了。” 赵庭榕的脸色也不大好,“忍耐只会让问题越来越严重,久拖成疾,到最后无可救药。” “无可救药。”夏明桥重复咀嚼这四个字,垂眸盯着自己的掌心,过去磨出来的茧子已经完全消退了,现在的这双手细嫩白皙,但他洗脸的时候却依然觉得粗糙,刮得脸颊生疼。 他变了,好像又没变。变的是谁,没变的又是谁,他自己也分不清。 赵庭榕审视着他,突然让司机调转方向,去心理咨询机构。 夏宛澄张了张口,没出声阻拦。 这段时间以来,家里人和夏明桥朝夕相处,都隐隐约约察觉到他的异常。精神不济,反应迟钝,虽然句句有响应,但说话的时候面无表情,像一个装有固定程序的机器人,甚至连假笑都维持不了。 夏宛澄勉强地笑着,“宝贝,我们去见一见心理医生,好不好?” 夏明桥点头说:“好。” 过了没几分钟,他问:“可以不去吗?” 赵庭榕说不可以。 夏明桥沉默,又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小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迅速波及其他的手指。他想握起拳头遮掩,却没办法做到。 “宝贝?宝贝!”夏宛澄惊慌失措,连忙抓住他的手,“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你的手,手……” 夏明桥异常冷静,仿佛这只手不属于他,“没事的,一会儿就好了。” 夏宛澄吓坏了,脸上全是泪,“痛吗?哪里痛?为什么突然这样?以前也有过吗?” 赵庭榕一边吩咐司机开快一点,一边给之前交流过的医生打电话,描述夏明桥现在的状态,“没有呼吸困难,就是手抖,情绪很稳定,他说不痛,对……好,好,我知道了,谢谢您。” 等他打完电话,夏明桥的手逐渐恢复正常。 赵庭榕给他掺一杯温水,确认他能拿稳才松手,“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杯子外壁沾了水,夏明桥抬眼,近距离看到赵庭榕额头的细汗,便拿出纸巾递给他,“不记得了。” 赵庭榕僵了几秒,接过来擦了擦手心,语气缓和了许多,“为什么不跟家里人说呢?” “说过的。” “有吗?什么时候?” “记不太清楚。”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一瞬间被冻结。 夏明桥摩挲着手指,眼神茫然,“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夏宛澄抱住他,心疼得喘不过气来,“没有什么麻烦的,我们是一家人。你是妈妈心爱的小孩,我恨不得把天底下最好的东西都给你,我希望你健康快乐,我想长长久久地陪在你身边。小桥,我的宝贝,你心里难受,有什么过不去的坎,都跟妈妈说一说好不好?” 说到最后,她几乎是在苦苦哀求。她流了那么多眼泪,强烈的悲伤像大雾弥漫,能让闯入其中的人迷失方向。可夏明桥却毫无波澜,自始至终都只表现出一种残忍的平静。 他给夏宛澄擦着眼泪,轻声说对不起。 车辆停在心理咨询机构门口,司机说:“到了。” 赵庭榕解开安全带,“走吧,我们去见医生。就见个面,聊一聊而已,不用紧张。” 第19章 抑制 赵庭榕预约的咨询师姓刘,一个温柔敦厚的中年男人,履历和头衔能写满宣传栏。 夏明桥在交流的过程中逐渐放松下来,有问必答,一副积极配合的模样。 可夏宛澄和赵庭榕相牵的手却全是冷汗,一人脸色煞白,一人面色凝重。 夏明桥一直在撒谎,当着两个知情人的面,泰然自若地撒谎。中途他甚至还面带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和刘医生一模一样。 “我的期末考试成绩很差。” 这句倒是实话。夏明桥有几门考试手抖耳鸣,骨头也很痛,无法集中注意力,走出了考场也还是恍惚的,不知道自己写了些什么。 “我很焦虑,所以才会这样。可能还有一个原因是怕冷,我一到冬天就容易没精神。” “爸爸妈妈很爱我,对我要求不高,是我自己的好胜心比较强。” “不会睡不着觉,我的睡眠质量很好,每天能睡九个小时。偶尔做梦,梦到自己高考落榜,醒来会心情不好。” “食欲也正常,家里的饭菜特别好吃,我最近都长胖了。” “嗯,谢谢您。” 咨询结束了,刘医生给夏明桥开了几种药物,单独跟家长沟通的时间比刚才要久一些。等赵廷榕和夏宛澄回到车上,身心俱疲的夏明桥已经睡着了。 夏宛澄找了条毯子给他盖上,干涩的眼睛无泪可流,刘医生的诊断结果在脑子里不停地轮播。 “您的孩子没有太严重的问题,就是学业压力比较大。家长平时可以多带他进行户外活动,释放压力。或是对他的学业提供帮助,制定更有效的学习方法。” “撒谎?他的言行举止没有明显异常,我不认为他在撒谎。而且您方才为什么没有指出来呢,这样有助于我通过他的临场反应做出更准确的判断。” “不建议短时间内进行二次沟通,您可以下周再带他过来。” 车厢内安静不已,司机眼观鼻鼻观心,专注驾驶,赵庭榕皱着眉头沉思,夏宛澄紧盯着熟睡的夏明桥,片刻不敢放松。 快到家的时候,夏明桥迷迷糊糊睡醒,又盯着自己的手看。 夏宛澄的心提起来,“怎么了?” “我想洗手。” 夏明桥用洗手液仔仔细细地洗了十分钟,搓得骨节发红,还是觉得很脏,指甲缝里有泥土。他叹了口气,对着镜子里模糊的脸,自言自语道:“再给我一点时间。” 患者不配合治疗,找最好的医生也没用。赵庭榕没再提看心理医生的事,也不问夏明桥那天为什么要撒谎,而是给他请了两名家教,分别教英语和数理。 除去睡觉、上厕所、洗漱的时间,夏明桥都在家里人的视线范围之内,没再发现他有手抖的症状。 日历翻到了除夕,赵、夏两家一起吃年夜饭,男女老少欢聚一堂,迎接新年来临。红灯笼和彩带从外院一路连结到内楼,待夜幕低垂,盏盏明灯如火焰,一片光明吉祥之色。 夏明桥穿着红色毛衣,颈项间露出平安扣的红绳,手腕上戴着生肖转运珠,脸庞白净圆润,乖乖地打招呼,任谁都要说一句这孩子养得好,有福气。 大概是真的调理好了肠胃,他胖得特别快,个头也在长,窜得比赵麒泽还高。 赵麒泽有点郁闷,新买的几双鞋子都是厚底。 晚上要守岁,长身体的小孩和不经熬的长辈都不做强制要求,犯困就去睡了。 夏明桥收到程霖的新年红包,也想回一个,无奈上网研究半天也没搞明白怎么发红包,只好跑去问赵麒泽,“我要先充钱进去吗?” 家里人给他发了很多,赵麒泽点开钱包,“你钱包里有啊,不用充。” 夏明桥看着那一串数字,毫无实感,“这些都是我的钱吗?” “对,都是你的,而且你还绑了银行卡,用卡里的也行。”赵麒泽教他操作步骤,“到这里,输完密码就可以了。” “我不知道密码。” “密码不是你自己设的吗?” “好像是。” “……” 赵麒泽拿着手机去找夏宛澄,凑到耳边说悄悄话,“妈妈,你知道小桥的支付密码吗?” “知道。”夏宛澄放下编了一半的红绳,“怎么了?” 赵麒泽轻哼,“他想给朋友发红包,但记不得密码,越来越笨了。” 夏宛澄看到跟过来的夏明桥,半路被叼着玩具球的夏小满拦住。夏明桥蹲下来,帮小满整理红马甲和脖子上的小狗牌,又拿起玩具球,看样子是准备带小满去宽阔一点的地方玩。 好像把发红包的事情忘了。 夏宛澄内心酸楚,把密码告诉赵麒泽,叮嘱他陪着弟弟,不要让他自己一个人呆着。 赵麒泽点头:“嗯,放心吧。” 屋外的烟花爆竹声彻夜未绝,夏明桥不像上次那样害怕,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又陪小满和赵麒风玩游戏。 比起家里人,他更愿意跟小狗呆在一起。 春节过后,夏明桥继续在家教的辅导下精进学业。他的记忆力时好时坏,学起来比较吃力。 赵麒泽和朋友相约旅游,隔三差五邮寄一堆琳琅满目的纪念品回家。他还经常给夏明桥打视频,要看两只小狗的情况。 假期余量不多,很快就见了底。 因为夏明桥状态不好,赵麒泽推迟到七月份才出国,下学期依旧正常在校上课,严格监督夏明桥吃饭、早睡、锻炼身体,周末还时常和家里人出去踏青,帮助夏明桥调节情绪。 学校小花园里的红梅在回暖的春风里落尽,枝条冒出新芽,浇过几轮雨水,绿叶茂盛起来。 百日誓师大会在银桂广场举行,宣誓声响彻云霄,礼炮轰鸣,惊飞藏身于树枝间的鸟雀。 三月初还举办了成人礼,邀请学生家长前来观礼。实验园的流程要简短一些,夏明桥拍完大合照,和父母赶去国际院听赵麒泽的学生代表演讲——全英文,他不自觉当成英语听力来练,勉强能听懂三分之一。 一模结束,年级上又组织了登山活动,去爬郊区的揽月山,五千多级台阶,累坏了好些人。夏明桥又胖了很多,身体负担重,体力消耗也快,后半程几乎是被程霖硬拽着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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