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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分钟，他转的有点累了，正欲进屋喝杯水上楼看看，那管家却道：“少爷，这园子外围净是些不怎么名贵的花草，没什么看头。我带您去里面转一圈，有不少当初刚买下房子时太太特意吩咐下来的稀有品种，当真漂亮。” 凌初玫的品味他打小就一直领教得到，闻言，宁知微倒确实来了点兴致，转变主意让管家带自己顺着一条羊肠小道进了花园中心。那管家没说错。越往内部走，道路两旁栽种的奇花异草便越多，有些连宁知微都叫不出品种，只记得自己以前在凌初玫的园艺杂志上看见过。 “少爷，您有什么要求尽管提，这些干活的都是些粗人，我怕他们干出来的成果不达标。”管家一面大献殷勤一面附身抢先拾起宁知微脚前横在路上的一根枯枝。 注意到他的动作，宁知微眼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懒得说出口。 这别墅下面带着的花园虽然大，但总归也只是个房子的附属品，只是因为划分成了许多个细碎的区域，所以才显得错综复杂。宁知微很快便转完了一圈，在花园中央的长椅上坐了片刻，随即便起了身，打算从另一条路绕后回到大门处。 也正是在这条路上，他第一次遇见了池无年。 见到那个即将在未来与他有半生纠葛的男人是个很突然的过程。彼时宁知微正跟着管家在小道上缓步慢行，绕过一大片葱郁的低矮林木，眼前却蓦然出现了一堵高墙。 整套别墅都由墙壁来划定边界，这没什么好稀奇的。然而让宁知微眼前一亮的是，面前这堵墙上，竟然盛放着铺满了正面的蔷薇。微风浮动，花蕊摇曳，落香如雨。 在层层叠叠的花朵簇拥下，有一个男人正站在不远处的近旁。他背对着来人的身影被蓬松的花朵掩去小半，宁知微只能分辨得出来这人身量很高，并且身材极好，即使穿着工作服外套也能毫不费力地显露出绝佳的比例，比宁知微以前玩过的不少男模和男明星都优越不少。 墙壁足足有一人半高，但他此刻却毫不费力地拿着园艺剪修理着最高处的枝条，动作间落蕊绕指而过，细枝巍巍颤动，带起一片鲜妍飘摇。 绝佳之景配上绝佳之人，宁知微从小被父母带着出入各种名家的美术馆艺术展，艺术素养不低，又向来是个肉食动物，眼下自然是毫不意外地被这幅绝世风景图卷吸引去了目光。 见他索性停了脚步在原地驻足欣赏，管家自然也不敢轻举妄动，在他身后大气也不敢穿地来回打量。过了良久，宁知微仍旧神情专注没什么动作，花架上那人更是始终在有条不紊地工作，丝毫没发现有人在自己身后停住，管家便有些按捺不住了。 他是第一次见到宁知微，不了解他的脾气性格，所以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来揣摩一下少爷的心思，还就偏偏会错了意。宁知微在原地站着不动，他还以为是不满眼前这个工人的目中无人，于是提起嗓子对那人大声喊道： “喂，你干什么呢？宁少爷亲自来了，没看见吗？” 宁知微还没看够，耳边蓦地一声惊雷炸响，差点一口气没顺过来。然而既已发生，他还是不由对那人转过身来之后的样子抱上了一分隐秘的期待——拥有这样一个背影，这人究竟该生得一张什么样的脸才能相称得上？ 听见声音，花架上的人身形顿了一下，然后缓缓回过身来。角度变换，宁知微第一个看见的便是他那弧度高挺而优美的鼻梁。眸子，唇线，下颌，无一处不如同精心设计一般精雕细琢，无一处不与他身后花雨朦胧的一墙蔷薇相得益彰。 宁知微禁不住暗叹一声，心道他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怎么了？” 英俊的男人从花架的台阶上下来一步，站定在两人面前，淡淡地望着宁知微，除了一句平淡如水的问话之外再无其他反应，对“宁家少爷”这个称呼置若罔闻。与此同时，宁知微才发现他手里竟然拿着一本小书，尺寸很小的线装本，书脊已经有点破了，看不清封面上印的内容是什么。 管家活了大半辈子，身边都是些惯有眼色的人精，还是第一次遇见这么没有礼数的工人，不禁气结：“你怎么说话的？少爷来了，连个招呼都没有，你的脑子被狗吃了么？！” “……”管家的吼声大到身后的蔷薇丛都在簌簌作响，男人却依旧无动于衷，只是望着宁知微的眼神更专注了些，半晌才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招呼，开口简短道：“你好。” 管家：“……”这就算是打招呼了吗。 那人的声音冷然低沉，磁性恰如其分，与他疏离的眉眼神情相配得正好。宁知微心下一阵悸动，登时便暗暗惊喜自己竟然在这种情境之下捡到了宝。他并不介意，只是微微一笑后指了指对方手里拿的书： “花影墨香，当真风雅，只是能不能让我知道，这本你方才一边剪花枝一边看的书，是什么题目？” 那人顿了一下，倒也不扭捏迟疑，只是把书翻开，给宁知微看了看扉页。上面用粗劣的油墨印刷着几个大字：《深歌集》。 宁知微心下一动，更添几分意外和惊奇：“洛尔迦？你也喜欢他的诗？” 对方点点头，声音很平静：“随便看看罢了，我不懂诗。” “没人敢说自己有多懂诗，但生活中每个人都是诗人。”宁知微盈盈地看着他，唇边若隐若现一个小小的梨涡。“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垂下眼与他对视了片刻。沾上了尘土和花叶的深蓝色普通工作服在他身上被穿出了顶奢季节高定的质感，阴云天气之下光影暗淡，他脸上的深邃线条却分毫未显得浅薄，反倒更印衬出一份独特的深刻。 他道：“池无年。无间冬夏的无，此去经年的年。” 一个装修工人，竟然会在干活时读洛尔迦。宁知微从蔷薇花香里离开时脑中反复盘旋着这个念头，一遍又一遍地咀嚼着自己方才梦境般的偶遇，和池无年淡漠深邃的面容。 他目光游离，心不在焉地实在太明显，以至于管家都看了出来，一颗本就提着的心更是悬得没边——他不懂深歌集是哪个国家哪个诗人用什么鸟语写成的，他只知道自己手底下的一个装修工人不仅公然顶撞了老板家的少爷，还被当场抓住一边干活一边读闲书偷懒。 下人之间都传这宁小少爷自小被娇惯着长大……自己的工作今天还能保住吗？ 正胡思乱想着，宁知微却突然开了口。 “今中午的午饭……”他不紧不慢的一句话还没说完，已经急昏了头的管家便抢着道：“少爷您放心，我已经提前从附近的米其林餐厅里请好厨子了，餐厅也已经布置妥当，一会您直接过去点菜就好。” “我不是说这个。”宁知微顿了一下，冷不丁说出一句让管家无论如何也意想不到的话： “收拾出一个大点的空间，今中午我请客，请今天所有来干活的这些工人一起吃顿便饭。” 第4章 鸿门宴 中午十二点，从餐厅里预定的一切餐食都已经摆放完毕。 接单的商家知道这是笔大单子，不敢怠慢，亲自来送货上门不说，连把外卖盒启封摆上桌这种事都是和管家一起亲力亲为，没让宁知微操一点心。 中午东家少爷要请客吃饭的消息早早就通传了下去，工人们省下一顿饭钱，自然个个欢呼雀跃，手上的活计干着也更加有劲，不到正午便全部完工。 在管家的带领下，浩浩荡荡足足二十几个人一同来到餐厅就坐。 就餐的人数太多，餐厅里原有的桌椅数量不够，还是管家现从贮藏室里搬出几张已经老旧不用的餐桌才解了燃眉之急。 餐室里一张大圆桌占了中央位置，宁知微坐的自然是主位。 管家为了能及时服务他的需求自以为颇有眼色地一屁股坐在了旁边，剩下的工人们络绎进来，却没人敢在另一边跟这位高高在上的大少爷挨着，一个个都坐的很远。 这样一来，当工作位置最远、过来的路程也就最长的池无年赶来时，他已经失去了选择自己位置的自由。 顶着管家紧张而不善的视线，他四处环顾一圈，然后无动于衷地拉开宁知微右手边的椅子坐下了。 “蔷薇修完了么？”那人甫一落座，宁知微便悄悄凑到他耳边耳语。刚刚从花丛中离开，池无年现在周身都萦绕着一股淡雅的花香味，让宁知微这从小在各类顶级香水香氛味道中长大的少爷都忍不住多嗅了两下。 “嗯。”池无年表现得很迟钝，像是没发现他的动作，仍然淡然地坐在原地，任由旁边人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自己耳畔。“如果不放心，可以一会吃完饭自己去验收一下。” “我为什么会不放心。”宁知微歪了歪头观察他的神情，没看出什么异样也并不沮丧，只是浅笑着将面前餐盒里的菜肴朝对方推了推，道：“趁热吃，一会就凉了。” 池无年低声道了声谢，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他进食的方式很安静也很文雅，跟下面狼吞虎咽的其他工人比起来更显得格格不入，也让宁知微更为好奇这个看起来明明适合在写字楼里工作的男人为什么会沦落到从事这样一份单单出卖力气的职业。 今中午给众人订的餐食宁知微特意关照过，主打中式菜肴，虽然用的食材都很普通，但调味和刀工都创新了不少。 宁知微心思缜密，知道若是订什么西餐日料，这些需要大量补充能量维持体力的工人们定会不习惯，所以选择了这一家。 不过尽管如此，他这次突发请客的主角池无年却在身边吃得无波无澜，宁知微不禁有些心中没底，趁着一个对方放下筷子喝水的空档状似不经意地发问道：“怎么样，味道还好吗？” 池无年放下杯子看了他一眼，顿了顿才道：“你要听实话吗？” 宁知微点了点头，心下突然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当然。” 池无年道：“所有食物对我来说都差不多是一个味道。” 宁知微：“……” 当他没问过。 然而震惊之余，他还是不禁拉着池无年的袖子发问道：“为什么？你的味觉是有什么问题么？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美食，怎么可能所有东西都是一个味。” 池无年沉默不语了片刻，半晌才道：“我也不知道。小时候有一段时间实在没什么吃的，每天只能吃从菜市场地下捡来的水煮菜叶子和卖不出去的凉馒头，就这么持续了两三年，我味觉好像就坏了，从此以后吃什么都是水煮叶子的味道。” 宁知微再次：“……” 这身世，这毅力，这苦难，敢情自己是看上了个男频奋斗逆袭小说的男主角么？ “当我没说。” 他说完之后便默默低下头往嘴里塞了一片新鲜翠绿的菜叶子，嚼巴嚼巴觉得实在太难吃，强忍着才算没在池无年面前当场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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