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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无年在一旁将他的小表情尽收眼底，忍不住觉得有些好笑。 这小少爷……人还挺有趣的。 池无年不是傻子，自然知道自己这单活计的雇主是谁。宁家产业体系庞大复杂，在青城的影响力也波及到了方方面面，即使是普通人听着也觉得如雷贯耳。 大富大贵人家雇佣人时出手的阔绰非小门小户能够比拟，他为了抢这单生意在劳务市场磨了好多天才得到一个面试的机会。 但这并不代表他就要像管家一样对宁知微卑躬屈膝、处处阿谀。 池无年生来便是这个性格，对任何阶层、何种身份的人都是一视同仁的漠不关心，自然也不觉得有必要对宁家身娇肉贵的小少爷如此。 不过，他以前也在一些青城内比较有名的富贵人家做过工，见过几个跟宁知微年龄差不多的少爷公子。 那些二世祖们不学无术，除了吃喝嫖赌之外一水的脑袋空空，使唤下人时的态度也宛如把自己当成了王公贵族，颐指气使，动辄大怒。 在这一点上，眼前这位倒是跟他们都大不相同。 宁知微懂他正在看的诗集，交流起来也自然有趣，并没有高高在上的姿态。池无年心想也许他天生就是那种开朗热情的性格，自来熟也不算很奇怪。 然而，宁知微见色起意对自己心怀鬼胎，池无年倒是浑然不觉。他并不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可被图谋的，因此想到这长相漂亮、性格也亲民的小少爷，只是在心底道一声眼下这份工作相对来说倒很让人满意，除此之外便再无怀疑。 工人们习惯了提高生活效率、把更多精力分出来工作，风卷残云般扫净餐桌上的所有食物只花了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 为首的工人上来代表大家跟宁知微道了谢，表示会带大家一心一意扑在这套房子的装修工程上，说了两句便带着众人乌泱乌泱地出去了。 池无年把面前自己吃完的餐盒收拾整齐扔进垃圾桶，正欲跟着工头一并离开，刚站起身来却被宁知微拉住了衣角：“你先别走，我有话跟你说。” 池无年便又坐下了。 “……还什么事吗？” 他看着宁知微用“去收拾一下厨房”的敷衍理由打发走了管家，这间偌大的餐厅内便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没什么事啊。”宁知微起身关上了正在往屋内进凉风的窗户，又在他身边坐下了，笑盈盈的，“我就是想让你帮我参谋一下。你也知道我想把这套房子的软装重新翻新一遍，你是专业人士，你觉得改成什么风格比较好？” “……”池无年古怪地沉默了一阵之后才道：“我应该不算什么专业人士吧？如果你现在还没什么合适的想法，为什么不去找职业的设计师来咨询一下。” 宁知微“啧”了一声，被他的榆木脑袋烦得不行：“让你说你就说，我自有定夺。” 池无年没弄明白他的脑回路，但还是认真地思考了一下。 他今天也是第一次来到这里，对这栋房子的内部构造不太熟悉，只能从外围那个花园以及四周的地理环境入手。综合考量了这些条件之后，他谨慎地开口建议道： “这栋别墅一面临山，一面环水，而且山南水北，位于阳面，很符合我们中国人选择居舍所谓的传统文化“风水”一说。这别墅区附近没什么大型开发区，环境质量不错，再加上修理之后的花园，有比较原始和自然的氛围感，我认为你可以考虑一下让整个建筑的风格向田园古风靠拢。” 他说的简单而有条不紊，但宁知微却一面听一面暗自在心底惊叹——这构想简直跟他原本的计划一模一样。 这块高级住宅区当时规划的时候整体设计本就在向复古的方向靠拢，四周并没有修建太多现代化设施，一切都还保留着这方江南烟雨本来的面貌。 况且，室内设计的风格迥异，种类繁多，但最难能可贵的就是室内装修和室外的环境相互契合，这个机会宁知微绝对不可能错过。 “有道理。”宁知微心下满意，面上却还须得装的矜持些，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之后故作考虑状，“让我想想。如果这样的话，是不是还得定制一些专门的实木家具？一般装修用的家具好买，品牌手里都有现货；但实木的一般都要提前沟通定制。我手上现在没有合适的厂商资源，现找的话恐怕要费不少时间。” 其实按照宁家的地位，只需他一句话吩咐下去，便自然有专业的设计师团队带着施工人员来按照图样纯手工定制，效率和质量都有保障。 但既然把这房子当做自己给自己的毕设，便须得考虑整体装修的实用和可操作性，多少得亲民一些。 听了他的话，池无年沉吟片刻，然后语出惊人：“这个倒是没问题。如果需要的样品不多，我可以直接接手家具的打造工作，只需要你提供原材料就好。” 宁知微一个没坐稳，差点自己从椅子上摔下来。 他瞪大了眼睛：“你还会做木工？！！” 池无年抬手扶了他一把，结着茧子的有力手掌紧紧握住对方细瘦的小臂又转瞬松开，宁知微隔着一片衣料也仍觉那块皮肤酥麻不已。 “只粗略会一点实木的。”待到人重新坐稳了，池无年才淡淡开口道，“以前跟着一个会传统手艺的老师傅学过。我们这种人在社会上没有立身之本，总要会一两样技能。” 宁知微牙有点酸。他百感交集地长舒一口气，正要开口郑重地把这个光荣的人物交给眼前这位十项全能，便听见对方开口道： “我可以保证做出来东西的质量，也会尽量提高效率赶在工期之内完成。但是，如果真的要我做家具，我还有一个条件。” 宁知微的话在喉咙口卡住，不禁一愣：“什么条件？” 池无年顿了顿，眼神颇不自然地看向别处，过了半晌才飘出几个字。 “得加钱。” 宁知微：“……” 第5章 明日见 如果一个人从小到大没有在任何一件事上缺过钱，那么他相应地就会变得对“钱”没什么概念。宁知微在原地愣了几秒，张了张口，竟然十分稀里糊涂地问了一句：“要加多少？” 池无年想了想，回答得也十分淳朴认真：“按我最后做出来的件数算吧。你放心，我不会狮子大开口的，市场价我干这一行很清楚，不会比那个高出太多。” 宁知微失语了片刻，不知道该回答什么，最后只得应了声“好”。 毕竟刚刚动工，连宁知微本人都还没有完全构思好具体的设计方案，工程的进度自然不会太赶。吃过饭，今天便算是没什么事了，宁知微问池无年怎么回家，言下之意是想顺路载他一程顺便打探一下对方的家庭住址等私人信息，结果这人竟然回答道： “我暂时还不回家。花园虽然已经修整好了，但是有些人做活的时候不细致，边边角角里还剩下不少枯枝败叶没有清扫干净，我去处理一下。” 整理完花园之后任务自然以打扫干净卫生为收尾，但落下去的残叶碎枝形状太小，很容易隐没到草地或者沙土中消失不见，需要一寸一寸细致地找出来扫到一起才算清理完成。这项工作太累人也太琐碎，根本没有几个人会认真去打理，只求表面上看不出来便万事大吉。 “那些……也要全清理掉吗？”宁知微实在太惊讶这个问题，以至于一时竟然忘了自己的雇主身份，出言质问唯一一个真正做到了尽职尽责的员工：“花园这么大，要保证每一个角落都干干净净，岂不是十天半月都干不完？” 池无年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他没必要知道得这么细致，但最后还是开口解释道：“有必要的。现在天气已经在渐渐回暖，落叶在腐烂的过程中发热会产生酸性物质，对根系造成损害。更何况花园里有不少需要定期施肥的树种，如果地上积累太多凋落层到时候操作起来也会不便，不如及早清理掉的好。” 顿了顿，他抬头看了看窗外几个模模糊糊晃动着的人影才道：“打扫这种活计也讲技巧。我找几个愿意跟我一起干的人再留一下午，手脚麻利的话晚饭之前就能全部做完。” 宁知微是艺术生兼文科生，对化学和生物知识的认知还停留在初中阶段，眼下听池无年有条不紊地剖析利弊，越听越觉得自己世界观崩裂。对方说话时的语速很快，他插不进嘴，只有在所有话音落下以后跟他大眼瞪小眼片刻，微弱地开口问：“到底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从小到大，他身边都聚集了太多主动帮他做这做那的人，以至于让他对特权和优待感到麻木起来。装修时工人主动提出要多为他做点什么，这不奇怪，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能从池无年身上感知到那种趋炎附势者特有的殷勤。 恰恰相反，这个英俊的男人给人的感觉是对所谓身份和阶层都毫不在意。他只是单纯的想要完成这份自己从中取得了报酬的工作，仅此而已。 他其实很想开口问问池无年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来历，为什么会在自身知识储备如此丰富的情况下只能做这个不需要太多技术含量的行当。若是单纯为了养家糊口，他未必找不出比现在薪资待遇更高、也能更好发挥他个人水平的岗位来。 但他总归没有开口，一方面自己跟对方毕竟刚刚认识半天，虽然双方都颇有些自来熟的趋势，但毕竟不好一上来就仗着雇主身份打听别人的隐私背景。另一方面，也许是出于某种尖刻而隐秘的直觉，宁知微认为池无年背后一定有一段不仅穷苦、而且惨痛的经历。揭开人的痛苦回忆无异于从掌心中拔刺，他不愿让池无年为难。 “……”池无年垂下眼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似乎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半晌，他才言简意赅地道：“私下里比较喜欢研究这些，自然而然就懂得了一点。” 宁知微脑中思索什么叫“私下里比较喜欢研究这些”，脸上便呆滞着没什么表情。池无年说完之后，半晌也没等来小少爷的回应，只能揣度着他的心思加以解释：“你不用担心，这些都是我们应该做好的活计，并不是额外的工作。” 说到这，他停下来扫了一眼桌子上尚且散乱着没有收拾干净的一堆餐盒才继续道：“按照之前签的合同，你不需要负责我们的午饭。今中午这顿餐，虽然我不知道具体花了多少钱，但肯定不会便宜——如果雇主体贴我们，我们也应该多为你打算些什么，这很自然。” 听君一言，宁知微百感交集，深觉此人品格之高尚，顺带着连强取豪夺的心思都变得没那么坚决了。但他刚要出言感慨两句池无年的恪尽职守，便看见对方蓦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三下五除二拉开拉链脱掉了身上的工作服外套，只剩下内里的一件黑色贴身汗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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