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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弈需要这个项目。”他说。 宁知微怔了一下，然后瞳孔猛然放大些许，同样跟着他站了起来。 他不知道的是，在方才沉默不语的那一时半刻之中，池无年已经针对这个特殊的拍卖品进行了一番详尽到头发丝的权衡利弊，最后果断而审慎地做出了这个决定。 对整个公司而言，天弈现在正处于高速发展的黄金时机，适合扩张，也能容得下更大的野心。 而对他本人来说，如果接下了这个项目，那就意味着他将与于先生、乃至更上一层的人物建立更为密切的合作关系，也将以此为跳板，在董事会中拥有更进一步的控制权——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彻底把祖父那帮顽固的余孽清理出去，重新搭建自己新的权力体系。 现在的天弈有能力一口吞下这个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也需要这样的自信。所以无论如何，他也必须将其收入囊中。 “不惜一切代价吗？”这时，他旁边的宁知微轻声开口问道。 “不惜一切代价。”池无年回答。 同一时刻，一楼的拍卖台正对面。 周临扶了一下自己鼻梁上架着的眼镜，回头招手示意一直亦步亦趋跟在自己身后的秘书凑过来： “去那边问问于先生，这个项目既然敢大摇大摆地在拍卖会上抬出来，那么应该不会是已经姓上某家姓氏了吧？” 秘书领命而去，将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于先生。后者佝偻的身子陷在宽大而柔软的真皮沙发里面，在对方话音落下之后神色有一瞬间闪过奇妙的异动，随即又归于冷硬。 他自然知道周临派人来问这么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在此之前，虽然自己曾经动过尽心尽力培养这个小辈的心思，但无奈对方的野心实在太大，以至于才刚刚羽翼丰满，便不甘心再被困在这方名为扶持的笼子里，宁愿挣断绳索也要逃出去。 这件事让于先生一度感到自己受到了背叛，从此便逐渐断绝了与对方的往来，只是限于表面关系必须维持，还不咸不淡地寒暄客套着而已。 周临成了弃子，于先生却没有放弃在其他家族中扶植自己势力的念头。在经过很长一段时间密不透风的观察和考量之后，他最终看上了池家近几年来崭露头角的小辈池无年。 一开始他以为，相比于周临这种无凭无据、单凭自己野心爬上来的硬骨头，池无年作为显赫家族出身的小辈相对来说会更容易拿捏一些。更何况他与对方的祖父有些老交情，知道两人虽然血缘亲厚，但后者一直对前者有忌惮和防备的心思。 在这种情况下，池无年在家族和董事会里如同风中飘絮一般无根无萍，应该亟待寻找强大的势力作为靠山和助益才对。 一开始，池无年的表现的确让他满意。虽然这个年轻人大多数时候都显得冷硬而不近人情，但他显然是个明事理、懂得审时度势的晚辈，做事情滴水不漏，一时间很得他的信任。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池无年也渐渐露出了他本来的面目。 他比周临还要野心勃勃，不甘于屈居人下。但相比于前者那股子莫名其妙的狠劲，他向权力顶峰攀爬的动力简直像是某种执念，倒像在向什么人一刻不停地证明自己似的，永远不肯松懈分毫，也不肯让掩藏在平静海面之下的汹涌浪潮平息下去。 越是接近池无年这个人，于先生就觉得心惊。他活了将近七十年，还是第一次从同一个人身上看见如此出色的能力、如此冷静的判断、以及如此周全的心思。 更重要的是，池无年是一个能对自己狠下心来的人。 这样的发现让于先生越来越感到这个看起来乖顺的晚辈正在失去控制。 尤其是近几个月，对方已经连续拒绝了数次他牵线的会谈或者邀约，三番两头在不同城市之间奔波，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在这种情况下，他不得不开始思考自己接下来要做出的选择。 也正是基于这样的前提，他以慈善项目为幌子，举办了这样一场拍卖会。前面那些琳琅满目的拍品，从价值连城的珠宝玉石，到美貌非凡的年轻玩物，都只不过是重头戏出场之前无关紧要的前缀而已。 原本他想把这作为给池无年的最后一次机会，考验对方能否凭借自己手段在竞争中脱颖而出，更考验对方能否在后续项目的推进过程里对自己完全忠诚。 然而现在周临的出现无疑横插了一脚，让他在顷刻之间心思流转，有了一个更大胆的考量。 怪不得周临已经有意跟自己疏远关系这么久了，却在今晚不请自来，突然上门来参加这次拍卖会。 在想通这一层之后，对方的目的自然也就昭然若揭了。于先生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道大概是有人给他放出了有这么一份文件存在的风声——这还真不是一般的无利不起早。 然而，商人重利原是本性。只要对自己有益，于先生并不介意摒弃前嫌，再给周临一个入局博弈、让自己作壁上观的机会。 “若是要参与群雄逐鹿，那么还请周先生早做准备。” 他最后简短而平淡地回复了周临的秘书一句话，然后意味深长地看着对方背影离去。 第100章 临界点 “女士们先生们，请大家做好准备，我们今晚的最后一件拍品，现在开始进行竞拍。” 随着拍卖师的声音铿锵落地，众人都纷纷安静下来，神经也随之紧绷，随时准备着抬出一个更高的价格。 这一纸文书的起拍价是五百万。 相比于前面拍品因为喜好不同而在人们心中的价值也略有不同，这件文书背后带来的利益有目共睹，没有人会认错。 因此，今晚最后一次拍卖的节奏也比之前要慢上许多，人们都十分审慎，不断考量和算计，报出的价格甚至要精确到千。 由于今晚上只是私人拍卖会，并没有那么多严格的条款和规矩，众人都比较百无禁忌。于先生在此起彼伏的出价之间随意抬眼往旁边瞥了一下，看见好几个人都在打着电话与合伙人沟通下一步的计划。 很快，拍卖师喊出的价格就达到了九位数。 但于先生坐在原地屹然不动，甚至连脸上平淡无波的表情都没有任何变化——人比他更清楚这一张薄薄纸片的价值，基于它而不断向上跃升的那个数字也远远不止于此。 这场惊险刺激的拍卖没有时间限制，因此众人在沉吟片刻之后，有些最终谨慎地决定退出竞争、坐山观虎斗；但更多数人却选择了牙一咬心一横，继续跟价上去。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二楼包厢里的池无年终于第一次开了口。 他微微侧过脸，示意了一下一直在两人身后默默等待的侍者，然后修长的指尖拨弄起桌上的出价牌，随意挑出一个递给对方：“出价。” 这里的侍者都是经过专业培训的，专门负责这一方面，自然清楚帮客人举牌出价的流程。他忙不迭把数字牌接了过来，然后向前跨出一步，站到包厢边缘，朝着楼下的拍卖台朗声道： “十五个亿！” 由于视野问题，池无年和宁知微的二楼并不面朝大部分观众席，因为不甚显眼。再加上从拍卖会开始到现在，他一次都没有开口竞拍过，众人都没有想到过他坐在二楼，闻声望去之后纷纷瞠目结舌。 这四个字一石激起千层浪，引起了一阵算是紧张的议论。 在下面坐着的各路商人里，有不少人曾经与池无年打过交道，再不济也听说过他的些许轶事传闻，知道这位天弈的当家人性子极果断冷静，在群雄逐鹿的拍卖会里往往能取得最终胜利果实，是个值得被人忌惮的对手。 而在喧哗的中心，听见二楼包厢终于传来出价声的那一瞬间，于先生便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早有预料的满意笑容。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让这场注定不凡的拍卖更加具有戏剧效果，在池无年出价刚刚落地不到几秒之后，竟然又有另外一个让众人意想不到的人跟着出了价。 周临没有吩咐身后随时准备侍奉的人，而是亲自捡了一块数字牌，面向正前方的拍卖台用正常的音量说出了早已准备好的数字。 “十五亿一千万。” 在场的众人中，池无年和周临都占着与于先生曾经关系匪浅的名头，或许不一定是底蕴最深厚的，但一定是名头最响亮、最为引人注目的。 所有人大概都没有料到这两位竟然当众杠了起来，震惊之余还嗅到了一丝激动人心的八卦气息，看热闹不嫌事大。 而就是在这一刻，周临在笑眯地静待拍卖师报出自己报价后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抬起头来再准确不过地朝着池无年所在的二楼包厢望了一眼。 然而也就是这一眼，却让他的瞳孔在看见什么本不该存在于这世间之人一般猛地放大，然后僵在原地，竟然在足足几秒之中都没反应过来似的动弹不得。 那是因为在猝不及防之间，他与跟池无年紧挨着的宁知微对上了视线。 虽然相比于对方而言早有心理准备，但到了真正跟周临一动不动对视的那片刻中，宁知微的动作也还是有了一瞬间的迟滞。 只不过，还不等这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停顿被别人发现，他便感到有一只带着热度的宽大手掌落在了自己的腰侧。 刻意给他注入底气似的，是池无年在众人视线触及不到的地方轻轻搂住了他的腰。 这点温热在顷刻间便融化了宁知微那点不易察觉的应激和紧张。他的面部肌肉活泛过来，很慢也很意味深长地朝着周临眨了眨眼，然后唇角勾勒出一个没有没有笑意的笑。 这是明晃晃的挑衅，意味着一桩沉寂已久陈年旧事将被重新翻出水面，并掀起未知的狂涛巨浪。 从周临的角度，就算他尽力抬着脸，也只能从一个仰视的角度注视宁知微。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对方从微微垂下眼帘里投射下来的神情也更显得冷漠而高傲，带着点有意无意的嘲弄，像一柄重锤敲在他惊魂未定的大脑上。 宁知微？！他不是已经失踪整整十年了吗？ 在周临的视角里，宁知微的出现就像是白日见鬼一般难以置信。 曾经那个他地毯式搜索都没有发觉踪迹的人不仅还活着，甚至当着自己的面出现在了墨城，与自己参加了同一场拍卖会，甚至坐在那个一直被自己颇为忌惮的、池无年的包厢里…… 这怎么可能？？？ 周临的额头上顷刻间渗出了涔涔冷汗，大脑飞速运转着，想要说服自己眼前并不是当年那个宁士扬的独子宁知微，只不过是一个长相相似的陌生人罢了。 只不过很快，这个念头便在他心底冰冷地破灭了。 让他真正确认面前这个人正是宁知微、而不是其他人的，不是他现在的容貌、位置，表情，而是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气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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