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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十年间什么苦都受过,宁知微一度被暗无天日的生活和苦难压弯脊梁。然而,只要给他一个重新回到自己该有位置的机会,他骨子里那股出生长大在富贵之乡的潇洒气度就会不自觉地冒出头,简直不容忽视。 从他平静的眸子,熨帖的西装领口,以及虽然清瘦,但却莫名显出一股傲然之意的下颌。 恍然间,他似乎又看见了十年前宁家小少爷那个意气风发、将全世界都拢在掌心又肆意挥洒的样子。 周身的喧哗将周临带回了现实世界中。他的瞳孔动了一动,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只用了刹那的一瞬间,便抹去了一切惊诧的痕迹,让自己重归八风不动的平静。 宁知微回来如何,不知道通过什么手段和池无年搭上了线又如何? 既然十年前他能够赢他一次,那么十年后又何尝不可? 虽然十年前在宁知微就读的大学门口曾经与池无年有过短暂的一面之缘,但毕竟印象不深。而且这么多年之后,池无年的身份地位都有了巨大的改变,他无论如何也没法想象当时那个穿着朴素衣裳的年轻男人变成了现在高高在上的池总,甚至连一丝的怀疑都没有过,自然对不上号,不知道两人现在是什么关系。 对他来说,只要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牢固,那么自己就有可乘之机,也有足够的自信,能够把宁知微再次置于万劫不复的境地。 想到这一茬,周临就像自己给自己喂了一颗定心丸,登时平静下来,甚至心念一转,顷刻间有了几个打探宁知微这些年行迹的主意,预备等拍卖会结束之后立即派人去查。 而现在,这张势在必得的文书才是重中之重,自己实在不应该因为这点意外的重逢而舍本逐末。 想通了这一关窍,周临最后深深望了宁知微一眼,然后便若无其事地把视线从二楼的包厢移开了。 自始至终,他没有任何失态的表情和动作。 众人视线聚焦之下的拍卖师并不关心两人之间的这一番暗流涌动,还要继续推进正常的流程。 在周临的出价喊到第二声时,又有一位坐在旁边的富商举出了新的价格,在他的基础上加了三百万。 他也成为了除池无年和周临以外在场最后一个得以报出价格的人。 因此从这以后,他们两个就彻底把争锋相对给摆在了明面上,一个报出新的价格之后,用不着两秒钟便会被对方这山又比那山高地压下去,始终压制着对方一头,谁也不肯先退一步。 一时间,池无年包厢里侍者的响亮报数声与周临自己的儒雅嗓音几乎交织成了一张细密的网,沉甸甸地覆盖在整个别墅上空,丝毫不给别人能插进话来的空间,其紧张程度甚至让人感到连呼吸都困难。 到两人这么你来我往地过了十几招以后,被冠在文书前面的那个价格数字已经上升到了一种耸人听闻的地步。 池无年面沉如水,无波无澜,轻轻耷拉着眼皮关注台下的一举一动,心中却在不断运算筹谋,计算出自己的得失和下一步动作。 那块区域开发权的价值虽然不可估量,但毕竟也有尽头,不可能就这么无休无止地竞拍下去。而它现在的价格,已经接近了他心目中那个标准的临界点。 好在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对于周临而言,他也同样已经徘徊在极限边缘了。 第101章 绵里针 周临虽然在这些年里发展势头迅猛,但怎么说也是白手起家,没有家族底蕴的支持。后来好不容易跟于先生搭上线,又因为自己的野心与对方分道扬镳,不可能那么无所顾忌。 然而尽管如此,他毕竟并不是那种甘愿把自己眼中之物拱手送人的性子。他不甘心,因此必须要最后一搏。 这最后的一次拍卖进入到白热化阶段,池无年和周临的节奏反而都慢了下来。 双方出价的间隔都从连接而来变成了待到拍卖师重复第二次之后再出口,相比于单纯的报价,更像是在悄无声息之中演变成了一场心理博弈,双方都在不动声色地通过其他方式施压。 又是三轮竞价过去,在周临又咬着牙加了一百万报出数字来之后,池无年有了一瞬间的迟疑。 他盯着周临稳如泰山的背影,不断在心底思量着这个男人到了此刻还具有充足底气的可能性。 就在他这一瞬间的犹豫里,宁知微却已然敏锐地发现了异常,倾身过来抓住他的手。 “让我来吧。”他注视着对方的面色,没有一句废话,而是直接说出了那个早在几分钟之前就从自己心底盘旋而上的想法。 宁知微知道自己很冒险,甚至有些冒失,作为一个已经十年没有参加过此类场合的人,简直像是在拿着池无年的公司和事业来开玩笑。 然而,他心中对于周临正面交锋的渴望一时间竟然压倒了一切,任凭他不断劝说自己也迟迟不肯离去。 陈年旧事在重见天日之后便没了再被重新埋进记忆深处的可能,眼下没有解开的种种谜团就清晰可见地在宁知微眼前滚动着,他没办法装作视而不见。 他需要探探周临现在的虚实,需要让对方用正式而非怠慢的态度来对待自己这个对手。 他已经等不及修养生息以后逐渐寻找机会,就今晚,就现在。 因此,在看见池无年的面色中闪过一丝迟缓时,他敏锐察觉到了对方心中的纠结。曾经在跟着宁士扬参加拍卖会时,他曾经被父亲传输过一些促使人更好应对这类场合的诀窍。 而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一旦看准了目标,若是在追逐的过程中犹豫不决,那么结局只有必败。 “还打算继续吗?”闭了闭眼,宁知微决定赌上这一把。他镇定地与池无年对视,询问了对方最后一次。 “如果你想法跟我一致的话,就相信我一次。” 这一次,我不会让你输的。 出乎他意料的是,池无年甚至没有经过一分一秒的犹豫,而是在他话音出口的下一秒便毫不迟疑地说出了自己的回答。 他没有解释原因,而是很简单地说了四个字。 “交给你了。” 池无年碰了一下他伸过来的手背,将自己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同时也交给了宁知微自己毫无保留的信任和鼓励,轻易得就像现在摆在两人面前等待抉择的并不是一场关系公司后续发展走向的重大拍卖,而是一场后果无甚所谓的街边游戏,迅速得简直能够称之为坦然。 无论分开了多久,他心头的下意识第一选择,仍然是无条件地信任宁知微。 而接收到了这份信任的后者有一瞬间的怔愣,随即便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并感到自己方才还带着几丝犹豫不决的心情像被镇上了一块磐石一般,坚韧得稳如泰山。 他回握了一下池无年的手,在无声间向对方传达了自己现在所思所想的所有讯息,然后沉下目光,重新望向周临旁边的拍卖台。 此时,拍卖师的第三声重复报价正进行到尾声。这意味着若是这一句话彻底落下之后,就意味着一切尘埃落定,已成定局,真正决出了谁是胜者。 在这种紧急关头,宁知微没有再把喊价的任务交给旁边的侍者,而是毫不犹豫地自己亲自开了口。 “十八亿五千五百万!” 他声音清朗又不疾不徐,与方才代替两人喊价的侍者、乃至池无年本人都截然不同,自然让众人都感到惊诧。 他们纷纷再次仰起头来,然后发现这位正是方才席间池无年那位不知名的陌生友人。 在场所有人里唯一一个熟悉这个声音并做出反应的,大概只有周临一人。 在无人发现的第一排,他覆盖着西装的脊背明显有了一瞬间的僵硬。 但是,就像之前的那次一样,他很快便恢复了正常,甚至没有回过头去看宁知微一眼,而是一丝犹豫也无地直接看向了还没来得及重复对方报价的拍卖师,高声道: “十八亿五千七百万!” 又是两百万的加价。 宁知微的瞳孔一动,电光火石之间容不下分毫思考,而是就这么直接循着直觉接上了这个数字,又加了两百万上去。 事到如今,在经历过许多次的犹豫、迟疑,以及由此衍生而来的缓慢节奏之后,这场拍卖会的韵律竟然又犹如过山车一般缓缓爬坡,最终达到了狂风呼啸的最高点。 诚然,从旁观者的视角来看,相对于方才池、周两人之间那种绵里藏针的博弈,眼下宁知微与后者来不及思考就必须做出抉择的针锋相对才是更精彩的戏码。 这一刻,所有身处这里的宾客们都屏住了呼吸,甚至忘记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和收获,一心只紧张地计算着谁在这场博弈里能够笑到最后。 “你怎么看?” 在紧张惊险到让人不容忽视的气氛中,于先生脸上带着神秘莫测的笑容,微微侧过脸去,询问自己身侧坐着的晚辈。 这晚辈是个和他沾亲带故的远方侄子,因为于先生膝下没有儿女而被过继了过来,这几年虽然一直跟在前者屁股后面学习公司的管理事宜,但天资平平,终究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主。若非如此,于先生也不会三番五次地动把手往外伸的念头。 听了这句问话,那晚辈一惊,还没想出来答案,额头上倒是先变得冷汗岑岑了起来。他结结巴巴地迟疑了半晌,最后只能老实认栽: “我……我不知道,还请先生教导。” 于先生摇了摇头,暗中叹了口气,心道若是这孩子在保持对自己的忠诚之余,有池无年或者周临万分之一的能力和聪颖,自己也不至于到现在还做不到找块风水宝地安度晚年。 他淡淡地把视线收回来,对晚辈道: “他们两个人彼此的优势和劣势都很明显。池无年家大业大,有足够的底蕴。就算他某次重大决策失败,只要不伤及根本,他就还有力挽狂澜的机会。但他同样也受制于家族——这小子真实身份是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都二十多了才被认回池家,没有长辈的庇护,相反还被老池颇为忌惮。他这些年虽然功绩不俗,风头无二,但在天弈的董事会里却不算一手遮天,偶尔也仍旧会受到掣肘,不得不时时刻刻提防着。” 那晚辈虽然愚钝,但也是个有野心、想求上进的。他素日知道于先生在看人和分析局势方面极为一针见血,闻言连忙洗耳恭听,更在对方话音落下之后连忙追问道:“那周临呢?” “他的确也有胆魄和才干,但有一个缺陷,那就是夜郎自大,度量和格局都太小,容不下异己。”于先生说这话的时候表露出几分恰如其分的惋惜,又摇了摇头: “枫林之所以现在的发展趋势和速度都比不上池无年掌权之后的天弈,就是因为他太狡诈,有时候失了做事留一线的那份宽宏。池无年则不然,他虽然也野心勃勃,但同样圆滑沉稳,不吝啬于虚心求教,也懂得伺机而动。若是周临以后不把这个毛病改了,恐怕会更难以望其项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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