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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时间,虽然感情经过一番鸡飞狗跳之后终于稳定下来,工作也时常忙得脚不沾地,有些时候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但宁知微始终记挂着凌初玫的身体,保持着最少一周一次的固定频率来看她。 自从被吴医生接手治疗之后,凌初玫尝试了一种刚刚在国外药物研究所被研发出来的新专利疗法,经过几个疗程,效果已经逐渐显现了出来。 针对她的情况,吴医生准备趁热打铁,在病情松动之际再进行一次专家会诊,看看能否找到新的通路。 宁知微在医院后门的停车场下了车,拒绝了池无年派给他的两个保镖随身保护的要求,自己乘电梯上了顶层的特级病房,敲开属于凌初玫那一间的房门。 凌初玫今天气色不错,比上星期他来的时候要更红润有血色上几分。 宁知微进来的时候她正靠在病床上读一本杂志,见他进来便把书本放到一旁,微笑道: “小微,今天公司不忙吗?” “还好,毕竟是周六,再忙也得给自己放个假。” 宁知微在她床边轻轻坐下,低下头仔细打量着妈妈的脸,半晌后满意道:“好像胖了一点。最近胃口不错?” “比以前好多了。”凌初玫笑道:“吴医生吩咐人重新给我订制了食谱,现在吃完饭几乎不会再吐了。” 宁知微握住她已经浮现出皱纹的手,垂眼自己打量着。 曾经在她的记忆里,凌初玫的手像是由剔透无暇的玉精细雕刻而成的。她嫌俗气不喜欢戴黄金,反而偏爱莹润的珍珠母贝,抑或最为简朴低调的檀木。 那些天然的矿藏被串成完美的珠链,在她手腕上反射着一点暗哑微光。它们随着主人的动作而轻轻沉浮,并不多么夺人眼目,却显得纤纤素指更如葱根一般修长细嫩,是不沾阳春水带来的独特优雅。 然而十年时光荏苒,等到他再一次低下头仔细打量这双手时,它们已经变了模样,只剩修建仔细的指甲还依稀留存着几分往日让人心生怜意的风采,显出最后一点温柔的傲气,在指尖上默然翩翩。 “看什么呢?”凌初玫见他出神,自然能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只是面上笑意不减,却很温和又很坚定地将手抽了回来,道: “一个周没见了,不想跟妈妈聊聊天吗?光顾着自己发什么呆?” 宁知微眸子轻轻颤动一下,这才回过神来,勉强对她展露出一丝笑意,调整着自己的状态: “等你出院回家了,就再把以前那些美容项目捡回来吧。我知道墨城有几家全国闻名的美容院,等着带你过去看看,说不定有你喜欢的。” 凌初玫怔了一下,打趣道:“怎么,现在嫌你妈妈丑了呀?” “不是。”宁知微飞快地反驳,反驳完之后又不由得有些嗫嚅: “我……只是想着既然现在又重新有了条件,你大可以把以前那种生活重新拾起来。每天化化妆,喝喝下午茶,或者侍弄一下花草,总之做你想做的事,像以前我们还没离开青城的时候一样。” 凌初玫垂下眼,默然半晌,两人心中同时被一个已经避之不及良久的词语所触动——还没离开青城的时候。 现在想想,那段日子真是犹如生活在童话中。每天起床落脚,都像陷进飘飘然的云端,被全须全尾地包裹起来,继续夜晚没有做完的美梦,无限循环。 “别说这个了。”凌初玫率先打破了沉默,隐去自己眼睛里怅惘的神色,轻声问他:“最近公司那边都一切顺利吗?” 为了不给尚且躺在病床上的对方徒增刺激,宁知微自然没有告诉凌初玫自己与池无年重逢的事情。 所以,在妈妈眼里,他回到青城之后的行动轨迹十分简单,就只是从昔日朋友手里接过公司之后励精图治、一直尝试重振澜石风采而已。 “还好。”宁知微有点不好意思地干笑了两声,把有关池无年的部分隐去,只把最近的招标会简单向她叙述了一遍。 然而谁能想到,凌初玫听完之后,自知自己对公司的事插不上手,不置可否,而后竟然话锋一转,转向了另外一个他最不想提起来的领域: “小微,关于你爸爸当年的事……” 宁知微一听见这个称呼便有了应激反应,像是为了证明自己什么一般,立刻开口截住了凌初玫的话头: “我知道的,这段时间一直在想办法调查当年的事情,也……见到了周临。妈你放心,无论如何,我一定会亲手……” “妈妈不是这个意思。” 话说到一半,反而被凌初玫打断。宁知微的声音被堵在了喉咙里,整个人都惊讶地愣在原地,眼珠子不安地动来动去。 凌初玫看着自己尚且年轻的儿子,半晌才缓缓叹出口气。 “我之所以提起来这件事,不是为了坚定你寻仇的决心。恰恰相反,妈妈是想告诉你,如果可以的话,比起让已经过去的事情折磨你到现在,不如早点想开放下,轻松走自己的路。小微,你崭新的人生不应该被仇恨牵绊。” 第114章 投明帜 宁知微低着头走出凌初玫的病房门口,向下垂着眼,不过偶尔与穿着纯白工作服的医生护士擦肩而过,也总能抬起头自然地回应他们的问候。 凌初玫的话那么明显,他自然知道对方的用意。 一边是十年前离去的丈夫,一边是现在生活在自己身边的孩子。 若是要将这厚重的时光层层剥开,露出得见天光的真相,便必须要牺牲后者现在失而复得的平静生活,用仇恨的火焰点燃一捧熊熊的火,把所有虚伪的灰尘都烧个精光。 凌初玫说,自己已经年纪大了,知道这世界上有些遗憾已经无法弥补。 宁士扬已经离开这个原本圆满的家庭太久太久,久到他在天平上的重量已经无法与还存在于世的活人相抵,必须要向下倾斜。 这是没办法的事,宁知微能够理解她的心思。 凌初玫之所以有这样的想法,不是因为她不再爱自己昔日的爱人,恰恰相反,只是因为那爱穿过时光延绵太久,已经足以让她放下偏执的恨意,决定自此只将那份结局仓促的感情封存在记忆深处而已。 “无论如何,妈妈希望你能朝前看。” 宁知微叹了口气,指尖按下电梯的楼层,心下觉得有些难过。 他很少不听凌初玫的话,无论是在青城的十年前,还是在国外的十年间。凌初玫几乎不对他提出约束的指令,就算偶尔有什么坚定的想法,无论认可与否,宁知微也总不舍得拒绝。 可是这一次,他想固执己见。 不仅是为了宁士扬死亡背后的真相,为了自己和妈妈长达几千个日夜的苦难流浪。 也为了自己与池无年之间被分隔在大洋两岸、仅仅凭借着一点回忆、一腔固执、一个美梦延续至今的十年遗憾。 这是他永远没办法去原谅宁陆川和周临的根结所在。 所以,爸爸妈妈,别太有心理负担。 电梯缓缓下坠,没有失重感,但宁知微的心脏却悬在空中,落不到实处,始终存有半分酸涩的刺痛。 就当是为了我自己……也要让那两个毁掉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跪在我面前。 又是“叮”的一声轻响,电梯门开了。 宁知微走出去,仍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面容,在经过人流如织的大厅时想要加快脚步躲过一队乌泱乌泱从药房走过来的体检团人马,却不响下一秒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宁总!” 是个还算熟悉的声音,宁知微下意识顿住脚步,转头朝着不远处的声源处看去,正巧对上邵百川那同样带着惊讶的视线。 大脑中白光一闪,他这才记起来池无年之前跟自己提过一句,邵百川心脏病发作后也在这家医院就医。没想到两人缘分如此奇妙,竟然不偏不倚在繁忙的医院大厅撞到。 宁知微躲过几个脚步匆忙的护士,朝邵百川的方向走过去。 离那场匆忙慌乱的招标会已经过去半个月,看来邵经理如愿恢复得不错,穿着一身简单低调的休闲装,没坐轮椅,只是被旁边的一个年轻下属搀扶着站在那里,显然刚刚办完出院手续。 宁知微站定在他面前,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伸出手与这位自己算是在危机时刻拉了一把的竞争对手轻轻握了握,寒暄: “好巧。邵总现在身体怎么样了?还能带队继续把标书讲完么?” “托宁总的福,好歹是捡回了一条命。” 邵百川握住他的手,看着眼前这个面容熟悉的年轻人,眼中闪过百感交集的神色。 在突发心脏病昏迷过去之后,他接受了尽可能及时的抢救,在手术室一切流程都很成功,很快便醒了过来。 醒来之后,枫林招标小组的成员在来探望时纷纷添油加醋地将那日宁知微挺身而出的具体情景告诉了他,让他心中对这个昔日的公司太子、现在的竞争对手看法慢慢发生了改变。 他没有想到在这种千钧一发的时刻,竟然是宁知微毫不犹豫地伸出手,从万丈悬崖中把自己堪堪拉了一把。 作为澜石的老员工,没人比他更清楚宁知微与周临之间那堪称血海深仇的恩怨。 正因如此,对方释放出的善意才更显得珍贵无匹。 所以,几乎是不受控制的,在百无聊赖的养病时光中,有一个疯狂却自然而然的念头破土而出,在他脑中盘旋生长。 时至今日,已经成了一棵参天大树。 “躺在病床上的这两个星期,我想了不少。” 邵百川苦笑了一声,情不自禁地对宁知微道,“我年纪不轻了,继续在这种尔虞我诈的环境里工作,恐怕身体迟早还会出毛病。” 四周神色各异的人们带着焦急神色来来往往,宁知微听见他这句颇有深意的话,浑身不动声色地顿了顿,而后惊讶地反应过来邵经理现在竟然有了这个意思。 他还记得王组长告诉自己,对方在枫林颇受周临的忌惮,处境不佳……眼下这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决定脱离苦海,弃暗投明? 有点意思。 宁知微清楚,这种招兵买马的事对自己有益而对周临有害,简直再合他的意不过。 他知道邵百川个人能力很强,并且具有特殊的领导才能,若是真的能够在这个节骨眼上从枫林跳槽来到澜石,绝对可以算是他狠狠将了周临一军。 只是仅仅因为自己出于公平而施加的一次援手便感恩戴德到如此地步,终究还是让他留有几分怀疑。 从枫林那挖人的事他乐于见得,但若是一时不慎让对方的奸细混进了澜石内部,岂不是得不偿失? 正是抱着这样的顾虑,宁知微在听出他言外之意之后并没有立刻答应下来,甚至没有露出什么特殊的神色,依旧表情不变,不咸不淡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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