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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琴咬着鸭子骨头,也大声地招呼杜若。 “……刚才洪珠师父请我吃过点心了,师兄你们吃吧。”杜若勉强笑了笑,眼神在柳方洲身上短促地放了一下。 “原来有好东西吃去了。”项正典打趣说,“你不想吃梅花糕来着?李玉师父也给买来了。” “我现在是一口水也喝不进去。”杜若向李玉道了谢,“先失陪。” “杜师兄。”李叶儿蹙起了秀气的眉毛,语气里颇有些小心,“怎么了?你脸色可不太好。” “不舒服吗?”柳方洲很快转过身,走近杜若身边,也担心地看他。 “可能是天气太热。”杜若不敢与柳方洲对上眼神,偏过头去看着李叶儿说,“我回房间躺一躺就成,待会儿晚训,还得麻烦小叶子替我告个假。” “今中午看着还没这么蔫。”柳方洲不依不饶地问,“是哪里不舒服?明天的日场还给你排了武戏。” 柳方洲想抬手试试杜若是不是发烧,然而手里还隔油纸捏着一只鸭腿,一时间竟然想低下脸,用额头碰一碰杜若的额头。 杜若猛地向后撤了一步,脸上不知道是燥热还是气恼,红通通烧到了脖子下面。 “师哥,你实在是……”杜若口不择言,“太不像样子,又不是咱们都还小的时候,你也该有点分寸——” 柳方洲惊讶地抬起眉毛,似乎没明白杜若的意思。 “就是……”杜若的声音又一点点小了下去,“别靠这么近,我,我不喜欢这样。” 说完就逃似的跑开了,柳方洲只听见他的脚步急促地上了楼,拉开了自己房间的门又砰地关上。 似乎忘了柳方洲也住在那一间。 …… 柳方洲孤零零拿着鸭腿杵在了原地。 最伶牙俐齿的的道琴这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抬起头看了看柳方洲又看了看李叶儿,又低下头继续啃自己的鸭子翅膀。 “是不是洪珠师父说他什么了?”李叶儿轻轻说。 “他怕是不会因为师父的话生气……”柳方洲重新坐下,皱着眉说,“……倒像是冲着我。” “啊?什么。”项正典吐出一块骨头,“杜若生气了?没听出来啊。他怎么总这么扭扭捏捏,像女的一样——” “他性子就这样,不管什么都先自己憋着。”柳方洲闷闷地答,“再说,难道小叶子、洪珠师父她们不好?扯什么男女。” “得,我又说错话了。”项正典耸耸肩,“你就护着他得啦。” “杜若确实跟个锯嘴葫芦一样。”李玉平时就总是寡言少语,此时仍然神色淡淡,“让他自己待着去吧。” 项正典也懒得和柳方洲多计较,对他摆了个鬼脸又自己埋头吃鸭子。 楼下茶馆的管事上来请人,说要预备布置明天的戏台与大灯,请庆昌班来一位看着。 “正典你去?”李玉帮女儿拆着鸭子胸脯,抬头问。 “不不不不,李师父怎么也说笑。”项正典忙忙摆手,“有李师父你在,我怎么敢。” “你也学学这些事,以后少不了轮着你来做。”李玉慢吞吞站起身,“慢慢吃。我去看看。” “怎么轮得着我,再怎么说玉青师父也还年轻。”项正典头摇得拨浪鼓似的。 “难道你这个大徒弟不想当承班人?”李玉今天似乎心情还算轻松,难得话多了一些。 “李师父您别再取笑我了。”项正典连连求饶,“我是真没想过——再怎么我也是个外姓,等以后玉青师父的儿子接班儿了,能让我继续在庆昌班挂着牌就成。” 项正典是庆昌班刚开张不久,张端从育婴堂领回来的孤儿,往后两年杜若和时喜才被作为学徒招进来。名字是他小时候襁褓里塞的字条写着,除此之外没有生身父母的消息——张端领走六岁的项正典时,育婴堂的嬷嬷曾悄悄对他说,这孩子大抵是东福门那边的烟花女子生下来的,恐怕也不会再回来认他。 张端那年刚刚结婚生子,也没有认下项正典,只是年年过节都带他一起,王玉青对这个热心认真的大徒弟也是慈心教养,青眼有加。 项正典自己诚恳知礼,从不对自己的身世多加过问,只是问过一次张端为什么育婴堂那么多小孩儿,偏偏挑走了自己。 当时张端慢腾腾擦着自己的鼓槌,半是认真半是调侃地回答:“刚好正月初一,你小小孩儿一口气吃了二十个水饺,我寻思这孩子能卖力气。” 闲话少说。李玉本来已经走到了楼梯口,听到这话又转了身。 “你玉青师父的儿子?”李玉重复一遍。他听道琴胡扯笑话时也从来不笑,这时却像听着什么泼天笑话了似的勾起了嘴角,“那估计没什么指望。他也是演多了戏,真成了个痴心苦意的家伙。” 李玉说完就下楼去了,也不管身后几个学徒都一下竖起了耳朵。 “李玉师父这就是茶壶里煮饺子。”道琴皱起脸,“有嘴倒不出来。” “……演多了戏。”那边柳方洲却慢慢把李玉的话重复了一遍,似乎在思考什么。
第27章 庆昌班在胜日茶楼的第一场戏很快挂出了海报。先是全班合演《百寿图》,仍然是王玉青挂头牌的《文昭关》,洪珠垫了《乾坤福寿镜》其中一折,三牌挂上了杜若的《战洪州》。 这也是昨天柳方洲担心杜若要演的武戏。杜若要在戏里扮作女将穆桂英,不仅要头戴七星额子扎长靠,还有趟马、打出手等很是考验旦角功夫的武打招式。 “杜若好些没?”项正典来送新的定妆香粉,顺口问杜若,“能唱吗?” “喔。我没事。”杜若接过香粉放进自己的妆匣里,“项师兄费心啦。” 本来就没有哪里不舒服。杜若想,只是当时谁都不想见,尤其不想看到师哥,匆匆忙忙找出来的借口。 师哥……师哥。杜若小心翼翼往镜子里看了眼。 柳方洲站在窗户前开嗓,穿着短衣的宽阔后背映在镜子里。 昨晚上杜若拉上门就自己脸朝下砸进了床里,直到柳方洲回来,才爬起来洗漱睡下。李叶儿挂在他手上的茉莉花串被揉了个稀碎。 两个人难得一夜无话,今早柳方洲倒是照常叫他起床吃早点,收拾衣箱,准备上戏。 师哥没再说什么,对他仍然如往常一样。 也许亲密的接触是少了一些,比如师哥有时会在他半梦半醒的时候拍拍他的脸,今早没有。 杜若自己其实对这些动作并不介意——甚至喜欢。那一点依恋着的心在作祟,这样的碰触能让他觉得自己与师哥格外亲密,与旁人都不相同。只是……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错。杜若比谁都怕柳方洲伤心难过,然而师父说的话也扎在心里无法忘却。 就算两个人都无知无觉,过分的亲密总是没好处。杜若只能如此告诉自己,况且他又不是问心无愧。今天是师父看透了他的心思,也许明天就有更多的人一眼望穿,也许就会是他痴心记挂着的师哥本人。 “没睡好吧?”项正典又看了杜若一眼,“瞧你这眼底乌青。” 心里乱糟糟的难受,怎么可能睡得安稳。杜若苦笑着摇头,随口把项正典敷衍过去,自己打开胭脂盒上妆。 “那杨宗保怎么不过来化妆?”项正典走到门口才留神到一直默不作声的柳方洲,“还干杵在哪儿。” “就来。”柳方洲答应了一声,低头把短衣的衣带仔细扣好,往门边放着的水盆去洗脸。 听着项正典这么叫柳方洲,杜若只觉得自己笑得更苦了一些。 就算昨天刚闹得不愉快,今天还是要演两口子。要不然这出戏另一个名是叫《双挂印》,这“双”字从何而来? 好在是武戏,两个人都扎着靠,不至于像文戏一样要演出耳鬓厮磨的亲热劲儿。还有一折校场的戏,杨宗保误了三道卯,媳妇儿元帅直要他的脑袋哪。 柳方洲拿着面巾在妆台前面坐下。杜若往旁边让了让,仍然没有和他搭话。 要是世间爱恋人人都能像杨家将穆桂英似的爽快就好了。甭管家世如何身份如何,相逢有缘提刀跨马比试一番,欢欢喜喜天地见证,做个盟誓也就成了。 不过师哥的武把式总是比他强的。杜若仔细想了想,自己虽然圆场下高都能做得滴水不漏,毕竟还是以青衣戏唱得多,也比不上主工花旦的李叶儿身段利索。 “杜若。”柳方洲突然抬起脸来叫他。 正一门心思想着斗武这回事,杜若被冷不丁吓了一跳,连忙看向柳方洲。 他在想事情的时候神情总是格外明显,嘴唇认认真真地抿着,眼神也沉下去,手里端着的胭脂刷子轻轻扫着眼角,有一下没一下。 虽然脑袋瓜里多得是歪念头。柳方洲好笑地打量着杜若,一天到晚也不知道在忧愁些什么,沉思的时候总是呆呆的,明明没什么心机又像是心事颇重。 “又想什么去了。”柳方洲淡淡说一句,向师弟转正过身子,俯身指了指自己的眉毛。 还是要给柳方洲画眉。 杜若从妆匣里拿出来眉笔,低头在掌心试了试颜色,也倾过上半身靠近柳方洲,笔尖按上他的眉峰。 从初次登台起就这样做。杜若专心地描摹着柳方洲眉眼的形状,两个人之间不过杜若屈起手臂的距离,连他的呼息声都清晰可闻,平稳均匀地扑在杜若耳边。 他们都不会觉得哪里过分。正是由于从一开始就默许了的接近,有些旁人眼里的逾矩越界,也成了两人之间的理所当然。 杜若为柳方洲画好眉,照例伸出手帮他按住眉角,比出吊起眼角的角度来看了看,然后蘸足了颜色继续画眼线。 武生的装扮要画得更凌厉,颜色突出而棱角分明。柳方洲天生眉毛细长,扮武生妆的时候就要压实颜色;嘴唇窄,胭脂就要涂得饱满,显出气势。 只有他知道自己心上人的面孔应当如何妆饰,或许是因为每一次登台前的手笔,在心里更是千万遍摹画。 “眼睛闭住。”杜若低声提醒师哥,用手绢一角小心扫去他眼睫上沾住的定妆粉。 “洪珠师父,昨天下午是不是让你为难了?”柳方洲稳稳端坐,开口问。 杜若拿着胭脂的手微微一抖。 “有什么让你心里记挂的事,你也和我讲。”柳方洲仍然闭着眼睛,轻轻说,“难道你还信不过你师哥?” “我知道。”杜若几乎忘记了自己已经涂上了口脂,不自觉地咬住了下唇。 柳方洲抓住他伸在自己脸前的手,睁开眼睛。 “是关于我吗?”柳方洲问,“……洪珠师父问你的事。” “不。”杜若的手指瞬间冰凉。他移开脸,几乎是下意识地否认。 “那——是我让你觉得不舒服?”柳方洲抓着杜若的手紧紧握住,骨节分明的手指扣进他的指间,“像这样,你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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