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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若一边忐忑着,飞快展开了信。信是母亲托镇上教书先生写的,大概是为了节省,一张信纸上挤挤挨挨写了不少字。 信的内容却让杜若吃了一惊。除了报平安的话,还说了大哥家新添了小孩,四姐也嫁到了邻镇。杜若虽然是养下来最小的孩子,四姐和他也只差了一岁,到现在除了他自己,竟然尽数早早嫁娶了。 母亲还在信里说,虽然你的户口清册已经移到庆昌班王氏那里,但是姓氏未改,家里仍然惦念,如果觅得良人,还是要知会一声。婚姻大事,一定要妥当思量。 这可真是……没法开口。 杜若把信收了起来:“没什么要紧事,师父。” “好。”王玉青应了声,把手里的毛笔搁在砚台边,“你俩也坐吧。” 从进书房来到现在,这还是杜若第一次和柳方洲对视。柳方洲很快从墙边搬来椅子,让杜若坐下,又给自己搬了一把。 行动时他的左手腕上露出一块膏药,整齐崭新,看上去刚贴上不久。 “师哥你的手——”杜若轻声问,下意识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今下午被枪把砸了一下,有点青。”柳方洲揭起袖子给他看,“没什么事。” “这《通天犀》可让你们吃了不少苦头了。”王玉青说。 “没有的事。”柳方洲坐直了回答,“是我自己不留神。还是项师兄戏码更重一些。” 一边答着王玉青的话,柳方洲又反手握住了杜若抓着他手腕的手,顺势捏住了杜若的手指。杜若想挣开,却不敢太大幅度动作,也怕又伤到柳方洲的手腕,只能垂下手由他握着。 王玉青浑然不觉:“方洲你觉得项正典学得如何?” “项师兄的把子功是没得挑的,稳扎稳打。”柳方洲回答,“虽然花脸戏是他倒仓之后才开始练的,但也是金声玉振,没有错处。” “杜若最近学的什么?”王玉青又问。 “这两天还在顺《天女散花》,绸舞练得差不多了。”杜若恭敬回答。 “白小英天资太差,跟不上你,倒是麻烦。”王玉青叹口气说,“须生和旦角的对戏,你学得太少。” “是。”杜若唯唯诺诺应着。 说话间,杜若也稍稍心定了一些。刚才是自己心里有事,才疑神疑鬼担心着,师哥他和自己坦荡磊落,玉青师父怎么可能为了这种事找过来。 “你们自己练功卖了多少力气,心里有数。”王玉青伸手把留声机关掉,“找你们来是为了——半个月后有两堂夜场大戏,有不少商会政要相约到场。我和你们孔师父商议,本来想让《通天犀》挂头牌,然而茶楼老板担心卖不出票,绝不同意。” “我们资历尚浅,担心也是有道理。”柳方洲垂睫回答,还在偷偷捏着杜若的手指玩。 “是。”王玉青看向柳杜二人,“最后商议的折中法子是,由我与徒弟合演,同挂头牌。你们自己说,谁来头牌最合适?” “项师兄。”柳方洲毫不犹豫地回答。 “这可是你们这辈里第一场头牌。”王玉青若有所思地问,“你觉得让给项正典,比你合适?杜若呢?” “我也觉得该是项师兄。”杜若回答。 他什么都听师哥的。而且,杜若总还是有点私心——他盼着自己哪一天能挂头牌演戏,还是和师哥一起。 “项师兄拜师最早,戏艺也好。”柳方洲说,“理应是他。” “理应是他?”王玉青问。 柳方洲与杜若齐齐点头。 王玉青眉头一松,竟然朗声笑了起来。 “好,好。”他笑着站了起来,“叫你们过来之前,我也问了项正典。” “项师兄?”杜若不解地问。 “项正典倒是也不犹豫,说柳方洲功底沉稳,杜若唱做俱佳,都能胜任。”王玉青走到书架前,拿出了一本曲谱,“你们师兄弟之间不抢不斗,不因为戏场上的风头失了和气,是好事。” 还没等两人再说什么,王玉青重新坐下,把拿出来的曲谱放在了桌子上。 “既然是两堂戏,自然不会厚此薄彼。”王玉青正色说,“第一场我与项正典合演《断密涧》,第二场与你们两个合演。虽然是三人合演,但有第一天的热场,第二天的戏客更多,你们都知道罢?” 杜若定神去看桌上放着的戏本,赫然是《凤仪亭》。 “劳烦师父费心。”柳方洲也低头看着戏本,“那么,是演《小宴》了?杜若的貂蝉,我的温侯吕布,师父是演……” “自然是王允。”王玉青说。 得了,自己是师父的义子,戏里也演个义女——杜若想。饶是再三告诉自己戏里戏外要分清,还是会不由自主这么比较着。 “总之,《通天犀》是要放一放了,可能最近会垫几场,正好方洲留神养养手腕上的伤。”王玉青又说,“先拿准心思排好《凤仪亭》。这一折没什么出彩的身段或唱段,要紧的是相互的试探调戏,眼神动作都要给足。” 柳方洲与杜若又是齐齐点头。 “戏明天再与你们说。”王玉青摆摆手,“时候不早了,各人吃了晚饭上训去吧。” 直到站起来与王玉青道别,柳方洲才恋恋不舍松开了杜若的手指。
第32章 走出书房,已经是暮色四合。张端师父在后院调试着板鼓,清脆的鼓点一拍拍回响在走廊里。 柳方洲把王玉青拿给他们的戏本卷在手里,跟着张端的鼓点打着拍子,一边问着杜若今天逛了些什么。 “只去鸡鸣寺进了香?”他侧过脸问,“怎么不多在市街上逛逛,多玩些时候。” “是。”杜若仔细想了想,一五一十把这一天的所见所闻倒了出来,“我烧香的时候,香灰还断了一截,掉在了左手上,吓我一跳。我们上香出来之后还不是供应斋饭的时候,所以也没吃着素斋。从山门转出来和小叶子在庙后走了走,碰到了一个算命先生——” 杜若猛然止住了话头。灵签还折着两折放在他胸口的贴身衣袋里,仿佛带着点热度一样烫着他的心。 “香灰掉在手上不是好兆头吗。”柳方洲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突然沉默,“香灰落在手上,是‘香得手’,看来是你发的誓愿要成真了。” “原来是这样吗?”杜若又是仔细想了想,“那菩萨还挺好说话的,也不嫌我唠叨。” “也是你心足够诚。”柳方洲笑了笑,没继续说什么。 柳方洲走在更靠窗的一侧,夕阳溶溶地照着,使他线条利落分明的侧脸柔和了些许。 夕阳也一样照着他身上暗竹叶花纹的深蓝色长衫,简简单单的样式却让他穿得身姿挺拔,果然是天生俊生。 “杜若。”柳方洲又转过身,很小心地开口。 “怎么了?”杜若偷偷看着他的眼神被突然捉住,只能故作镇静地应答。 “刚才我说项师兄更适合挂头牌,你没有生我的气吧?”柳方洲挠了挠鼻尖又咳嗽一下,“我其实……” 杜若很早就知道,柳方洲在心虚或害羞的时候,就会不自然地咳嗽。然而柳方洲自己不知道,恐怕还以为自己表现得不动声色。 “才不会呢。”杜若从柳方洲手里拿过戏本,“我是真觉得项师兄功夫好,要不我也不会跟着你的话说。”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了?” “我不是觉得你的戏差。” “师哥你想到哪里去了。”杜若对他扁了扁嘴。 “我其实也是在想……”柳方洲又笑,“我想能和你一起演。咱们第一场戏就是合演,第一场头牌戏也应当是合演。” 杜若一时原地怔住。 刚才面对师父给出回答的时候,他自己心里也是这么想。 贴在心前的灵签纸越发滚热了起来——“兰香描不得,两心可相知”,难道果然是“两心相知”? 那边的柳方洲看杜若迟迟不回答,担心地低头靠近了他:“杜若?” 然后眼睁睁看着面前的人抬起头露出笑容来,伸手捧住了柳方洲的脸,短暂地将手掌在上面贴了贴。 “我也是这么想的,没有想什么别的。”杜若回答,“师哥你这是什么表情。” 就当是菩萨垂怜就好。杜若撤开手的时候这样短暂地想到,一瞬间的暧昧也足够让他深深地快乐,好像是精诚动天地。 “你刚才还说呢,什么算命先生?”柳方洲胳膊微微动了动,似乎想拉住他,如梦方醒地问。 “就是在庙后碰着的,我其实也不太信那些。”杜若一边下楼梯一边回答,“虽然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也都是些吉祥话。” “当然不会说坏话,败自己的生意。”柳方洲跟在他身后,“他都说你什么了?” “说我事业顺利什么的。”杜若回忆着算命摊上说来的话,“感情上好像……不太顺。” 说话间走到了饭厅。 时候还早,只有道琴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埋头扒着饭,见两个师兄进来,抬起头含含糊糊打了招呼。 “嘴里的咽了再说话。”杜若忍俊不禁,“饿成这样,看来道琴今天练得刻苦。” “杜师兄你可别提了。”道琴摆出可怜兮兮的脸来,“你们都消暑去了,师父专盯着我,光水袖我就抖了两个时辰!” “水袖要是收不利索,在台下看着可拖泥带水的别扭。”杜若帮柳方洲拿过筷子,回着道琴的话。 “感情?”柳方洲拉开椅子坐下,皱着眉问杜若。 “啊?”杜若和道琴说着话,眨了眨眼才想起来刚才聊了半截的事情,“嗯,说我左眼下面这里不是有颗痣来着,是顾虑太多。” “你才多大,就惦记上这个了。”柳方洲伸手敲了敲杜若的额头,“感情的事,怎么可能一句话就说尽。” “反正,我觉得那算命师傅也说得不准。”杜若对着饭桌费尽心思,认真挑了一条炸黄鱼,放进自己碗里。 “杜师兄是不是在说你们今下午相的面?”道琴往嘴里塞了勺饭,“叶儿姐刚才还给我看了她抽到的灵签。” “对,我正说呢,那算命师傅说得不太准。”杜若点点头。 千万别问千万别问……杜若心底祈祷。 “杜师兄抽到的是什么签?”道琴放下勺子,兴奋地问。 还是问了。 既然道琴的问句说了出口,杜若也不好避而不谈,只能在柳方洲和道琴的注视下把自己的灵签拿了出来。 两个人一齐凑过头来看。道琴尤为积极,脑袋几乎都歪到了杜若肩膀上。 “兰香描不得。”道琴奇怪地念了念,“这是什么意思?怎么跟打哑迷似的。” “就是做成这样,才有人会信。”柳方洲不动声色地把道琴的头从杜若身边推开,“模棱两可,随便拿到的人怎么想,有成百上千种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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