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说什么呢。”杜若垂下眼睛,很快又收拾起神色,抬起了画满油彩的脸微微笑着,“师哥,今天要演的是《双挂印》,不是《雷峰塔》——不用这么紧紧地拉着我。” 柳方洲一时愕然。 “我说的不是……”他想要反驳,被杜若的笑脸呛到了一般,露出了怔愣的神情。 “我去换靠衣了。”杜若堵住师哥的话头,拍了拍柳方洲的手背,起身离去。 台前敲响了一道锣,又是一堂大戏开演。 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画着胭脂水粉的脸。谁的心声这么说着,切莫当真,切莫当真。
第28章 天色刚濛濛亮的时候,杜若猛地被从梦里热醒。 本来前一天结了一场武戏,晚上回去又听师父讲了一晚上新戏,忙下来一觉睡醒没觉得舒坦,反而阴沉沉地更疲倦。身上的旧布衫也汗湿了贴在胸口,心跳一声声像是擂鼓。 杜若借着窗帘下面透出来的一点微光,勉强从床下找到自己的凉拖,小心翼翼摸到窗台边,掀起窗帘往外看了一眼。窗台上的烟盘原本点着蚊香,这时也早已经熄灭,团成了一团冷灰。 后街上这时候还干干净净空无一人,太阳还没升起来,天边泛着鸭蛋青的颜色。 桌上放着柳方洲的茶壶,杜若拿起来晃了晃,还有点凉茶。 他也一直给杜若放着茶盏。杜若自己倒茶喝了,勉强压了压热气。柳方洲倒是还侧躺着睡得安静——杜若凑过去看了看他的脸,晨光里看不太清晰,依稀看得见他眉头紧皱。 换了长衫,杜若轻轻带上门出去。横竖也睡不着,不如下楼去后院把昨天新学的《铁弓缘》再练一练。 经过饭厅时他看了眼咔嗒走着的座钟,刚刚指到五时一刻。 杜若把新学的唱段顺了一遍,靠着院墙练了会跟头,跑了几圈圆场,慢慢听见了茶馆杂役上工的动静,烧热水的、担菜的、送报纸的。再练一会儿,孔颂今拿钥匙开了盔箱库房的门,杜若进去拿了长绸练舞。 柳方洲这时也醒了,碰巧也来库房拿练功用的刀枪,与杜若打了个照面。 “今天醒这么早。”他像往常一样拍了拍杜若的脸。 “闷热得厉害。”杜若微微偏过头,“到后院转转,心里还静一静。” 柳方洲点头嗯了一声:“我说刚才起来,看到我那茶杯换了地方——你以后要是早醒,自己拿茶壶倒了打热水就行,不用喝隔夜的茶。” 原来他晨光里没看清,用了师哥的杯子。杜若结巴了两下,没说出什么话来,各自拿了东西去练早课。 王玉青难得露面,和学徒们一起吃早点。这种时候学徒们反而更不自在,屏声静气地不敢造次,饭厅里只有碗筷交碰的声音。 吃饭间班主没多说什么,不冷不热问了几个徒弟课业如何,额外关照了项正典和柳方洲多下功夫。 “建班以来,头牌就没换过别人。”王玉青吃罢早饭,自己拿过报纸坐在旁边,年龄最小的道琴识相地过去给他倒茶,“近几个月在沪城,除了须生和旦角,倒也有武生挂头牌的演出,而且场子火热——只要戏好,不拘是什么行当。你们明白了?” 项正典和柳方洲都低头说着明白。王玉青脸色和煦了些许,自己收了报纸上楼去了。 虽然王玉青洪珠等人都还正值风华,第一批学徒特别是项柳二人也都已经成年。项正典拜师最久,功夫扎实、台风稳健又肯卖力气,柳方洲虽然幼时功夫欠缺,但是文武兼工,扮相独佳。 关于两人谁首先头牌挑班,虽然班里众人都安安静静没什么讨论,娱乐小报上早就有了相关的评价文章,几家报社还发起过两次投票——票数两次都对半。甚至有好事者放出妄语,从各大戏班培育的新一代戏角来看,庆昌班生旦具备、各有所长,足可以独步京城。 纸头报端争论长短,围坐在饭厅里吃早点的庆昌班学徒一众全然不知,仍然在争论着豆渣最多的那一碗豆浆轮给谁喝。 “杜师兄——杜师兄。”李叶儿伸了个懒腰,把桌子边的糖罐拿了过来,往自己豆浆碗里加了半勺。 “怎么了?”杜若专心致志研究着盘子里的马蹄糕。 “今天是农历六月十八。”李叶儿喝了一口豆浆,“观世音成道日。杜师兄,我爹今天要和玉青师父出门应酬,道琴被洪珠师父押着补练功课,项师兄和柳师兄要排《白水滩》——你和我去鸡鸣寺上香罢?听说这里发愿可灵了。” 杜若嚼着马蹄糕,软唧唧地黏着上牙膛,半天开不了口,只是转着眼睛迟疑了一下。 “去吧。”坐在一旁沙发上的洪珠却突然开口,她正在往手上抹护手霜,周遭散开一点甜腻的味道,“小叶子,我的钱包在衣帽架外套里,你去拿两个银元当零花钱。” “这怎么可以。”李玉像平日里一样,站在窗前调自己的琴弦,闻言皱眉阻止,“叶子不准收。” “若儿那份自然我出。”洪珠轻轻摇头,“顺带请了,不必和我客气。难得杜若愿意出门。” 杜若对师父的意思心知肚明,只能接过叮当作响的银元,对李叶儿点了头。 “我也想去。”道琴在洪珠背后里偷偷瘪起脸。他昨天为洪珠搭《福寿镜》里的侍女寿春,唱做都差火候——回来之后洪珠揪着他耳朵数落了一大通,免了他今天的半日消暑假,定要加练。 “给你再带点心回来。”李叶儿拍着胸脯允诺,“道琴不是很爱吃前天买的蒸糕来着?你好好练习。” 柳方洲说了句吃好了,放下筷子,等着项正典吃完饭一起去排戏。 “也给师哥带。”杜若看着他安安静静的半边侧脸,阴差阳错说了一句。 “……好。”柳方洲愣了片刻,仍然点了头,“出去留神看路,别自己胡思乱想,和小叶子走散了。” “嗯。”杜若低头捏自己的指甲,也在等李叶儿收拾。 师哥应当不会多想吧?只是他和小叶子两个——然而还没出门他就开始胡思乱想——杜若自己可一直把李叶儿当亲妹妹看,和道琴没什么两样。 “头发翘了。”终于等项正典吃饱了早饭,柳方洲起身准备与他一起去排练,经过杜若椅子后面时伸手拨了拨他的头发。 道琴一皱鼻子,似乎又想出了什么打趣的话来,被李叶儿及时捅了一把脊梁骨,又把话咽了下去。 “咱们也走吧,杜师兄。”趁着柳方洲还没转过楼梯,李叶儿不失时机地放高了声音对杜若说,“都说鸡鸣寺能断乱缘——咱哥姐俩总应该是端端正正的,也应当没有什么歪缘来缠我们的吧?” 杜若仿佛被她看穿了心思,怔了好一会儿。 “走吧走吧。”李叶儿拽拽杜若的衣袖,“我还有不少话儿等着要问杜师兄哪。” “——可不能被我爹和师父听去的。”她小声补了后半句。
第29章 杜若与李叶儿同坐了一部黄包车。 两个人都贪看街景,不管暑天燥热,只管把车篷放落了下来。车轮飞转,李叶儿小心按着自己的刘海,仍然想探着身子往外张望,杜若一次次拉她坐下。 “你看那边有唱评弹的。”李叶儿指指街边,“和咱们那边敲鼓说书的可大不一样呢。” “念的也是南都俗语,听得我糊里糊涂。”杜若忙着看旁边卖菱角荸荠的小贩,自卖自夸的颇有趣。 “说的是《南柯记》。”李叶儿又仔细听了听说,“是《情着》那一出,郡主到禅智寺相因缘。” “咱们停了这短短一会儿,他讲了不到两句,小叶子是怎么听出来的?”倒轮到杜若诧异了。 “师兄你忘啦。”李叶儿得意地摇摇手,“我家从前朝老佛爷那会儿就在京城从艺,这些戏本故事自然熟得很。” “两位原来不是兄妹。”车夫在庙门前的石道上停住车,一边打着躬笑说,“看着眉眼相似,还以为是亲生。” 杜若和李叶儿惊讶地对望,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倒也差不到哪里去。”杜若付了车钱,“师妹和妹妹也不过是一个字。” “——在台上,我还总叫你几声姐姐呢。”李叶儿用肩膀碰了碰杜若的肩膀。 “别这么说。”杜若笑着收起零钱包。 师妹和妹妹就差一个字,可谁晓得对他师哥,可并不是真当哥哥看待。杜若又这么黯然地想。 顺着石阶慢慢往上走,路上可见两侧花树高大,只是如今都不是花期,只有一丛丛的树叶浓阴。今日前来上香的人自然不少,走过山门,大悲殿前的铜炉香火旺盛,香雾似海。 领了庙口分发的三柱清香,两人继续往观音殿走过去。 “倒是像……”李叶儿捻着手里的香,小心翼翼放进佛灯里点燃,“像咱们路上听着的,那槐安郡主也是去寺庙拜观音呢。” “观音座下你还敢妄语。”杜若轻轻嘘了一声,也把自己的檀香点燃,两个人一起进到正殿上香。 古寺的观音殿与药师塔巍峨庄严,政权纷乱的时候三番五次毁坏又再修缮,唯有正殿观音像始终无损,莲花座上施礼低眉,使人见之而心生虔敬。 鸡鸣寺的观音面北而坐,世所罕见,因而也有了佛龛上镌刻的楹联——“问菩萨为何倒坐,叹众生不肯回头”。 杜若恭恭敬敬地捻着香,在观音像前的蒲团上跪坐,双手合十拜了三拜。 自打旧皇朝翻覆,民间也有各种无神论、自然科学的海外引介,政府也倡导新风,可是人总有疾痛贪欲、喜怒嗔痴,于是才会有求于神佛,这是无论如何都无法禁绝的,鸡鸣寺的香火才会如此代代旺盛。 菩萨保佑,保佑师哥与我顺利无虞。杜若认真地祝告,文戏不走调不忘词,武戏不掉拍不磕绊,台下也要一切平安,身体健康。嗯,姻缘什么的就不必保佑了,信男但求长相陪伴不求两情相悦……其实还是想求一下。菩萨应当不会怪罪吧? ……算了。杜若自己问心有愧,想到姻缘之事也不敢许愿太多,谁知道像他这般痴恋同性,算不算一桩孽缘呢。要是让杜若从此与柳方洲断个干净,还不如杀了他最情愿。 对,不求太多,只要现状维续,能在戏台上长久扮成一对眷侣也是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愿望还未许完,手中静静燃着的檀香竟然无声无息断了一截,香灰摔在了杜若左手虎口处,仍然带着点余温。 杜若愣了片刻,低头把香灰拂去,往功德箱里捐了善款,又恭恭敬敬退出了观音殿,如释重负似的长舒一口气,才想起来回头叫小叶子。 却没看到李叶儿的身影。杜若结结实实吓了一跳——柳方洲早上的担心确实是不假,他还真的自己胡思乱想,找不着人了。 “杜师兄!”李叶儿隔着人群招招手,跳起来时两条麻花辫也一晃一晃。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74 首页 上一页 15 16 17 18 19 2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