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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住的房子有股腐烂的气味。 房东开了窗,二人在窗边望了望。 房东:“其实这儿呢看风景好。”外面背靠江面。 也许就这一个优点了。话又说回来,这栋楼所有这个朝向的屋子,窗外风景都一样。 陆雁昔跟着寒暄了几句,步入正题:“当年那件事,您知道那户人家是怎么回事吗?” 房东先是盯了他一眼,后来想到作为新房主了解了解前情也理所应当。 城中村里人员流动大,一边是外来打工的比较多,可能过个个把月的,周围邻居能换个三四茬。 这座凶房的邻居已经全都搬走,全是不认识的年轻人中年人,还真只有房东能话几句当年。 “嗐,要我说就造孽。” 房东拿烟出来点上,总不能站着干聊天,给陆雁昔比比问他要不要,他摇头拒绝。 “来打工的两口子呗,自己住都困难,还带两个孩子。” 陆雁昔顿了顿:“两个?” “昂,死的就是他们老子,听说经常打老婆孩子啊,结果那晚上酒喝多了,被自己吐的脏东西给憋死了。” 房东露出回忆的神色,“那两孩子现在也该二十多了……我记得是一儿一女,儿子叫许麟,女儿……女儿不记得全名了,有次收房租听见那女的在屋里喊阿雪。下雪的雪吧,还挺秀气的名字,就是没见过长什么样。” “不过他们家儿子不得了,”房东满脸都是可惜了,“读书厉害,自己考上咱这最好的三中,结果摊上这么个爹。” 陆雁昔——有点混乱。 如果房东的话没错的话,怎么过往里多了一个人。 岑雪既能对上许麟,又能对上阿雪,那他到底是谁?
第61章 房东给自己都说迷糊了,咂摸出不对劲来。 做生意的人较真,他打电话给老婆也要问个清楚。旧手机有些漏音,中年女人含糊的音节冒出来,大概能听清楚:“不是女儿啊!他们家两个儿子的。” “放屁,”房东和自家婆娘吵起来,“搬家那时候我看到了,就是一个儿子。” 这话很巧妙,搬家要搬重物,既然有两个儿子,那为什么不一起上? 两人就当年细枝末节进行辩论。 老板坚信眼见为实,一个就是一个,老板娘说你个好吃懒做的,大半时间都是她跑上跑下,能有她了解清楚? 但无论如何,有一点抱共同看法—— 死的那个男人,真不是个东西。 赚不到钱把气撒到老婆孩子身上,还不准孩子考好大学,最后自己把自己喝死也是罪有应得,也可怜家人还要被受牵连,因为那晚他打人动静闹太大,邻居报警了,等警察赶到时他反而没了气,被打的受害者还要去做笔录。 电话结束,老板娘最后一句是嗔怪的阴阳怪气:“所以叫你不要喝酒。” 房东嗯哼敷衍应下,这才记起旁边有个主顾,连忙道歉。 陆雁昔摇头:“没事。你们感情很好啊。” “凑合过呗,那离了她还能有谁了。”房东发出人到中年无人爱的感叹。 可刚沧桑一秒,他瞥见陆雁昔有些奇怪——虽然脸挡住了,但能读出一种羡慕的气息。 不是吧,这有什么好羡慕的?房东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这直觉是对的,陆雁昔的确很羡慕。 不过他代入的是自己和岑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和岑雪有这样像是……一家人的对话。 和老婆结婚吵吵闹闹二十年的房东,是不懂得当了七年鳏夫又回春但得重新追求的影帝的苦闷的。 看完房子,陆雁昔联系了保洁,叫他们只做清洁,别的一概不要碰。 和房东去把剩下的手续做完,他打完晚上去市立三中走走,散步。 一个人的时候,方便想事情。 比如七年前那户人的秘密。 陆雁昔记得很清楚,在《青春期》剧组岑雪拜托他打包的盒饭是三份。 以阿雪的倔强程度,也行不会愿意给房东口中那样糟糕的父亲带东西回去。 难道不是“爸爸、妈妈、他”,而是“妈妈、他——”和谁? 是兄弟?还是姐妹? 如果岑雪现在在他身旁,就能解答疑惑了。 * [姐姐,我已经生了,是个儿子。那几天浑浑噩噩的,都不知道是几号生下的他,只记得一直在下雪,大名还没有取,男人出去找活路,等他回来取,我先叫他阿雪,小雪,孩子生出来好久了,怎么身上还是这么疼?] [姐姐,我是岑丽。我记得小麟早生一年,你有经验,你这时身上舒服么,我总是觉得难受。] [我男人说我脑子出问题,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唉,总害怕小雪出事,他太软太小了,多担心难道没道理吗?] [男人又出门了。几个月都没回来。] [姐姐,小雪叫我妈妈了。我身上越来越疼,邻居劝我去医院,可我去医院,谁来照顾小雪呢。] [我现在挺好的,家里有朋友陪着,虽然不会动,但会说话。] [朋友不靠谱。我把小雪托付给他们,出门找我男人,回来时小雪一直在哭,肚子也瘪瘪的,我明明叮嘱过可以煮点面条碎碎给他吃。] …… 岑雪不是岑晶的亲生孩子。 这话,他只对张岩说过,说来也奇怪,知道这个秘密的竟然是个不怎么亲近的人。 但那时他看张岩疲于处理风波,只想先安慰一个被质疑与从小照看到大的孩子的亲情的人。话可能说的有些急,没头没脑的,不过他的意思是:就算不是亲生的,我也很爱她,所以你不用怀疑自己。 张岩保守秘密很厉害,比公司最昂贵的保险箱还强固。 这么多年,居然连陆雁昔也提过。 不过岑雪没说的是,他和岑晶有另一层血缘关系。 严格来讲,他是岑晶的侄子,他的生母和岑晶是亲姐妹关系,叫岑丽。 成人后再回忆起小时候就很难了。 岑雪不记得岑丽,他记忆最初始的景象,是被岑晶抱在怀里,岑晶大着舌头,一边与周围骂着什么,一边把他按进怀里。 “我妹妹再是神经病!她也没耽误孩子吃喝!你们有脸指点什么?!” 单薄的身躯在愤怒驱使下震动,对小小的岑雪来说宛如地壳耸起,破开他封闭的世界。 从此,岑雪的世界里有了声音和颜色。 被抱去岑晶的家里,他有了第一个玩伴。 是个大一岁左右的哥哥,叫许麟,岑晶与许中强的亲生子。 那一年岑雪知道自己五岁,被教导要喊岑晶妈妈,喊许中强爸爸,还被带去医院做检查,医生说一切正常的时候,岑晶送了一口气。 回家许中强说:过几个月送你去上小学,以后在外面你的名字叫许麟,知道没有? 岑雪小时候是很听话的,即便不懂为什么要顶替哥哥的名字,为什么哥哥从来不出门,他还是全部照做了。 颜沛的回答打断他的思绪:“我都不知道他是谁,你让我怎么尊重他?” 岑雪忽然觉得颈间空落落的,一条项链连续戴了近十几年,一旦取下就像魔咒,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无法再戴上了,岑雪想起银瓶吊坠被他送到编织链绳的老师那里,要等一段时间才能拿到手。 死亡是不可磨灭的印记。 当岑雪决定把许麟的骨灰迁回s市,就预感会有这么一天。 可许麟就是在s市长大的,即使他没怎么见过s市的景色,这里已久是他的家。 “他是我哥哥。” 原来要说出来这句话,并不难。 却是岑雪第一次对外讲出自己与许麟的关系,话落的刹那间,好像一直以来封闭的宝箱被撬开,重建天日,为了守护宝箱的迷雾也散去。 颜沛微微睁大双眼,岑雪得逞般笑了笑,继续道:“你不是想知道项链从哪儿来的?他送给我的唯一的礼物。” * 当身体与知识开始成长,唯一玩伴凸显的差距越来越大,岑雪逐渐意识到了真相。 许麟有智力缺陷。 他的到来,正好填补了“正常的儿子”这一空缺。 许中强不许许麟出门,岑晶每天除了家务,就是在家陪着他。 岑雪通过使用许麟的社会身份,获得在外活动的权利。从小学到高中,他一直都用的是许麟的户口,明面上许家永远只有一个儿子。 当第一次发觉自己家庭与别人的不同与特殊,当第一次见识到命运的差距。 逐渐成熟的岑雪,开始对玩伴有了不耐烦。 即使他那时候也不过是小孩子,但他烦躁在于许麟根本没办法理解他说的话——是啊,要是能理解,那也不叫缺陷了。 小孩的世界把什么都看得很重,岑雪做噩梦都怕被同学发现家里不仅穷,还有个傻子,然后他会被连坐成又傻又穷的底层人,永远也抬不起头了。 “我不想和你说话!我要看书!” 岑雪第一次吼他。 许麟愣了愣,没太懂玩伴突然以许中强的态度对待自己,跑走了。 故意把书立起来挡住脸,岑雪憋着眼睛酸意没有哭,他从小就这样,倔,还不爱哭,许中强老说他不讨喜。 他觉得世界要完蛋了,他和许麟开始冷战了。 为了防止许麟不理他,他要先一步不理人。 就这样过了难熬的一周,连岑晶都发现不对,可她还没来得及调解,许麟就找到了求和的办法。 “小雪……送你的。” 许麟的智力在五六岁左右,会说简单的话。 双手像是捧着什么宝物,献到岑雪眼前。 那东西并不陌生。 岑雪在岑丽身上见过——一条年代久远的银瓶项链,当然也悄悄探索过,岑晶不戴时,他发现这个小小的银瓶竟然能扭开。 “……嘘!”岑雪顾不得太多,把许麟拉进房间,生怕许中强看见,“你怎么能拿妈妈的东西?” “礼物,”许麟努力说,他有点着急——缺陷带来的另一个通病,声音变大,“送你礼物,你喜欢吗?开心吗?别不理我啊。” 动作间银瓶摇晃,发出颗粒碰撞的声音。 岑雪扭开,倒出来,发现是一颗小石子一样的,干干净净的白色。 “这是什么?” 见岑雪终于主动和自己说话了,许麟嘿嘿笑:“北极熊的牙齿。” “你撒谎!”岑雪像是发现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起初许麟很惶恐,这对他来说是很严重的控诉:“没有、没有。” 如果岑雪和他一样是五六岁的小学生,也许会被骗过去。但岑雪已经读过书了。 北极,离这得多远啊,许麟就算是外星人,也拿不到北极熊的牙齿。 他继续追问:“你真的撒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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