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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出咚的一声。 经过衣柜材料的传导,无限放大,与里面封闭的黑暗、温热微潮的黏腻空气相应,如同天幕降下的雷雨。 震耳欲聋。 “会不会藏在衣柜里面?” 听到这句话的岑雪,猛地抬头,望向唯一的缝隙。 “你电影看多了吧,老土。” 话是这么说,却扯着衣柜门柄微微晃动。 天幕似乎随时都要塌下。 岑雪只能抱紧膝盖,蜷缩在黑暗之中。 冷汗浸出皮肤,被外人发现穿女装,还是颜沛那群狐朋狗友,是他绝对不愿意的事。 可眼下自己这么被动,生与死——感受着自己的心跳速度,也许就在一念之间,更荒唐的,衣柜外的两人像是循着气味来的鬣狗,而岑雪是他们的猎物。 岑雪甚至有种无端的窒息。 好在很快颜沛就发现了他们。 “滚!在我家乱窜什么?!” 不由分说地把他们全赶走。 因为有衣柜的阻碍,岑雪听不太清,颜沛应该是发了很大的火,那两人被赶了出去,下面又闹了闹,直到一声巨大的关门震天响,一切归位平静。 然后是颜沛的脚步声,衣柜被陡然拉开。 光没入这个黑暗的空间,又被一个人影挡住,那是颜沛。 因为逆光,岑雪看不清颜沛的表情,只听见他颇为不妙的语气:“你怕什么?不给开门就好了,还藏起来,胆子这么小。” 但颜沛一定能看见岑雪苍白的脸色。 他僵住了,惊恐的神色还未完全褪去,就这样睁大眼睛死死盯着颜沛。 岑雪的眉眼有层被雾霭偏爱的迷蒙,不仅因为眼型和长直垂下的睫毛,还有他不太会用力睁开眼睛的习惯,可现在,他惶惶地瞪大,不安的黑瞳仁仿佛颤抖。 他没有回答颜沛。 颜沛啧了声,伸手把他抱出来。 经过胡乱的挤压,裙子早已没了定型,像小蛋糕一样蓬松的裙摆被压扁,随着颜沛以公主抱的姿势把他圈在怀里,裙摆就像融化的奶油垂落在空中。 “不怕,”颜沛说,“我让他们给你道歉。” 岑雪的回应是紧紧攥住他的衣领。 但在某个瞬间,岑雪想,他也不期待颜沛的拯救。 他有些不耐。 不过听见道歉的承诺,岑雪心中又闪烁希望的光芒。 直到几天后,颜沛给他换上一套女装和假发。 岑雪最近和他说话的少了,这次是说好最后一次,他才愿意换的。 赫本风黑色长裙,用珍珠做首饰点缀,项链、耳环、发卡,加之纯黑短发假发,让他看起来像一个性格冷冷的淑女。 颜沛先是欣赏地扫过他全身,再以一种随意的语气道:“今晚我约了他们来家里玩玩儿,他们上次也知道错了,嘴里念叨着要赔个不是。” 看样子颜沛是承认了自己“金屋藏娇”。 岑雪用指腹摩挲布料:“那这个是?” 颜沛笑了笑,“就这样见他们。总不能告诉他们,我有个男朋友吧。” 那天是个阴天,隐隐有暴雨的趋势,酝酿已久的火闪终于在天际炸开,很快,一道雷落下,开始下起零星的雨点。 颜沛不喜欢雨天,他冷哼了声,越过岑雪去把窗户关上。 岑雪趁机去找自己的衣服,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颜沛收走了。 他当即打开衣柜,结果里面空空一片,颜沛早就把所有退路截断。 颜沛抱着双臂等他找,等岑雪看过来,就朝他抬抬下巴,故意道:“不乐意?” “你早就计划好了。” 岑雪觉得自己的语气那时一定很令人恼怒,“颜沛,你到底是为了炫耀,还是为了给我道歉?” 颜沛果然一点即燃:“你什么意思?!” 岑雪冲到他面前:“如果不是发了照片出去,他们会知道我吗?” 颜沛:“不过一张照片,况且也只是边角没裁剪好而已!” 岑雪声音大了起来:“可你答应我不发出去啊!” “我们不是在恋爱么,”颜沛向前一步,体型差距的压迫更上一层,“这点小事都不满足我?” “我满足你的地方够多了。” 岑雪指出事实,他用食指戳中颜沛前胸,“你只是怕你出丑。” 话音落下的刹那,岑雪忽然明白颜沛为何这样反复。 是,他是给颜生出柜了,比较陆雁昔来说的确够有胆,也够为岑雪豁得出去,可颜生态度本来就反对,更不会主动告知外界:我儿子是同性恋。 但对同龄人来说,是个足以毁掉一个人的大新闻。 他们不会保守秘密,而是肆意传播。 显然颜沛为了保全自己上层的地位,拒绝这个可能性。 因为他自己也觉得……同性恋也许是丢脸的。 至少对自己有害,绝不能落得和陆雁昔一样的下场,陆雁昔消失时那群人八卦又轻蔑的议论给了足够的潜意识印记。 所以要捂住岑雪的嘴巴。 尖锐的指摘让颜沛怒火上涌。 他其实是很迷茫的——但不管怎么来说,的确没做好要向外界公布自己性向的准备。 胸膛反复起伏,颜沛忍住道:“反正晚上饭局的由头已经给出去了,你不出现的话,就等他们来找你吧。” 原来他就是鬣狗的主人。 雨越下越大,扑打在窗户上。 寂静窒息在二人间蔓延,颜沛定定地看了看他,摔门而出。 岑雪立马要跟上,不过他想的至少先离开这里。 衣服也许被藏在别的地方,但所有房间都上了锁。 掌住栏杆,岑雪向下望去,颜沛恰巧抬头,与他对视。 门铃、又是讨人厌的门铃,颜沛朝他笑了笑,似乎是让他认命,转而要去打开门。 岑雪抿抿嘴,先回到房间里。
第66章 不用出去也知道,下面人皆数到齐,越来越热闹。 岑雪想,大不了耗着,难道颜沛能容忍这群人在家里狂欢三天三夜不成? 可他不找事,事总要找他,雷雨的天气哪怕是关上窗也格外压抑,闷热、黏湿,岑雪试着开空调,又开始打喷嚏。 折腾来折腾去,他明天一定会得热伤风感冒,岑雪试着先把假发取下来。 不知道颜沛怎么搞的,可能别了很多一字夹,稍微一动便扯到头皮。 发夹和黑色发丝混杂一起,很难找到,岑雪龇牙咧嘴忙活半天,反而弄得打结。 他自暴自弃地挥了下手,顶着一头乱毛在房间走了两圈。 孤立无援。 岑雪甚至给陆雁昔打了电话—— 老实说,他有些害怕面对陆雁昔,他不知道陆雁昔对彼此被发现的态度,但陆雁昔断崖式失踪是事实。 只是又突然想起买手机时,陆雁昔第一个输入了手机号,跟岑雪说过需要帮忙就打电话。 这已经是不抱希望的希望了。 然而电话打过去是无法接通的忙音,岑雪有种意料之中的荒谬。 他把手机扔到床上,望着外面汹涌的云雨发愣。 开始回忆自己到底是怎么一步步妥协到这种地步的。 鼓起勇气做的每一步好像都是错的,难道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忤逆许中强,听他的话报本地大学? 这样就不会被赶出家,就不会为了生计去剧组当群演,然后发生一系列急转直下的荒唐事。 忽然有种错觉,自己那下坠的心就像一颗小球,不断走向下坡路。 就在这时,岑雪一晃眼,看到亮起屏幕的手机显示有人来电—— 可能意外关了静音,岑雪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可他发现来电人时就有些紧张了。 ……不是陆雁昔。 但是。 “喂?妈妈?” 接通后,岑雪仓促往那边喊。 可不到一秒就挂断了。 这不对劲。 ——很不对劲。 他妈妈岑晶耳朵有先天残疾,一般情况是不会主动打电话的! 岑晶读到初中,会拼音,拿到岑雪送她的新手机,还专门学习怎么打字,只是不熟练速度慢,所以很多时候就等岑雪给她打视频电话。 最近要到开学的日期,许中强知道他阻止不了岑雪去外地,便保持着无能狂怒的暴躁,见不得任何有关岑雪的事。岑雪骗他自己在外面打工,他就骂:你死在外面老子都不会管你! 所以最近岑晶也减少和他的联系,害怕触碰到许中强的霉头。 上次视频时,岑雪还用手语跟她说:等上大学、工作,他就努力工作,把岑晶他们接过去。 岑晶说:没关系呀,我怕你累着。 许中强唯一的优点就是还能赚钱给家用了。 所以……她今天为什么要打语音电话过来? 除非出事了,紧急到她根本没时间一个字一个字拼拼音。 这个推测很可怕,手指莫名发颤,岑雪点了好几下才看到这并非岑晶第一次打过来,未接听显示有三通。 没注意那三通电话的时候,他在干什么? 他在和颜沛置气,完全沉浸在被颜沛背叛的欺辱里! 可眼下,岑雪再也感知不到自尊被踩低的愤懑,满心都是对岑晶的担心。 回拨过去,第一次没有接,又编辑了一条信息,第二次接得很快。 看到屏幕的省略号变为“正在通话”的瞬间,岑雪等不住道:“妈?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岑晶没能回答他。 电话那边传来混乱的动静,噼里啪啦,还有许中强的骂声。 没有回答,但岑雪已经很耳熟了。 家里有矛盾时,就是这样鸡飞狗跳。 许中强的声音渐近,岑雪猜他拿走了手机,果然就听见他说:“阿雪,你还有脸关心家里啊?” 因常年喝酒抽烟,他嗓子沙哑,隔着电话都能感受到恶心的口气。 可他话里话外是兴师问罪的,似乎笃定岑雪做了错事。 下一秒他说:“你哥哥想你,为你跑出去丢了知不知道?” 旁边多出来岑晶吐词模糊的争执声。 像是苦苦哀求。 许中强:“他们查监控说小麟掉到河里去了!你对不起他!你欠他一条命!我儿子的命!” 听不出许中强是高兴还是悲伤,唯一能确定的是,他目的要让所有人都有愧疚。 虽然他平日从不管教过问两个孩子,可他现在是死了亲儿子的可怜人……! “阿雪,你到底有没有良心?”他说,“翅膀硬了想跑了,干脆永远也别回来了!抛下十几年的养育之恩,你风风光光开始新生活,让我们在这挨个等死好啦!” 岑晶的哀求夹杂着眼泪。 耳膜一阵轰鸣,世界寂静了。 手一松,手机落在地上,岑雪抬头,刚好面前是一台梳妆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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