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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见了一脸茫然、可怜的自己,顶着女生头发穿着女生裙子的可笑的自己。 ……他到底在干什么啊? 回家——回家! 岑雪没有余力去思考许中强说的那些话,他满脑子一个念头:现在就要回家! 他冲出去,少年们聚会的热闹把他拉回现实。 脚步止于走廊死角,岑雪想,没关系,眼下这个情况,就算让所有人看见、在所有人面前出丑也没关系—— 然而他像是受到某种指引般,转身回头去。 雨天,颜沛自然把所有窗都关上了。 走廊有一扇很大的窗户,接近落地窗的框架,底部抵在岑雪小腿中间的地方。 因为室内外气压,岑雪花很大力气才把这两扇窗户完全打开。 狂风暴雨全部扑打在他脸上。 岑雪低头望了望。 这里是二楼,总的来说不算太高,正下方还有个球形灌木,他记得很茂密很高,颜沛在一楼抱怨过:都快把全部光都挡住了。 计算一番,也许从这跳下去是另一条捷径。 顶多受个擦伤,而且雨天杂音多,不会有人发现。 岑雪试了试,黑色裙子裙摆有些窄,他捏住一把提起,露出光滑的大腿。 就在一脚跨上去时—— “你在干什么?” 被发现了?! 岑雪惊慌地下意识加快动作,可还是被逮住手臂,从窗边拉了下来。 他挣脱不得,看向来人的脸。 陌生人……? 不是颜沛,也不是他那群朋友,因为眼前的人明显要比他们大好几岁,看起来是二十多岁的青年,穿着衬衣,扣子规规矩矩扣到第一个,戴了一副金丝眼镜,第一印象是严谨但也许会有点生人勿进的类型。 他的神色也的确如此。 而且看起来误会了什么,他问岑雪:“你是颜沛请来的朋友?” 岑雪不听他的话:“你放手……!” 生怕这动静引来颜沛,或者被这个人逮去见颜沛。 “男生?”青年脸上闪过意外,很快变化为严肃,“他们欺负你了?” 不知道为什么,挣扎间岑雪看着他的脸,觉得有几分眼熟,可又想不起是哪里见过。 他话里的倾向表明他并不是站在颜沛这边,让岑雪松下几口气。 岑雪站定,似乎在评测他是否可信。 青年看出他的怀疑,反应过来:“抱歉,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颜沛的表兄,严子佼。” 表兄?颜沛请狐朋狗友来玩,会请表兄吗? “我是从三楼下来的。”严子佼指了指楼上。 “不可能,三楼没人用。” 准确来说,三楼从楼梯就被锁上了。 岑雪觉得很奇怪,曾问过颜沛,颜沛说三楼是他妈妈——严格菲的练歌房,他父母感情破裂后,颜生就让人安装了一个铁门在那里,谁也不准进。 岑雪往后退一步,眼见又要贴住窗边,被严子佼一把拉了过来。 由于惯性,他差点倒进严子佼怀里。 青年的声音在涌入走廊的飘泊大雨下变得清晰:“你大概不知道,三楼有个内部电梯,能从里到外,但不能从外到里。” “我来这里是想帮姑姑拿一些文件资料,锁在三楼。你也清楚颜沛和家里不怎么合,我本意是绕开他,从电梯的后门拿完东西就走,没想到他今天刚好请了那么多朋友来。” 这种操作严子佼已经很熟练了。 内部电梯捆绑整栋洋房的电力系统,所以是不会停运的。 至于怎么到二楼来,那就更简单了。 岑雪打开窗户的动静引来他的注意。 本以为是他们太过胡闹,结果一下来就看见有个头发乱糟糟的高挑女孩要跳楼的架势。 谁知女孩是男生,那这个问题就更严重了。 岑雪也是病急乱投医了,大概这时候,只要不和颜沛一路的都是希望:“你能不能帮我出去?我有急事。” 严子佼皱眉,在部分细节上误会了什么,但竟然得出性质差不多的结果。 他这时候也年轻,情绪还没日后那么能隐藏,加之长期在严格菲身边以一种非客观的视角看待颜家的事,对颜沛的不赞同在脸上流露出来。 他知道颜沛的好友圈基本都是业内的孩子,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许……许麟。” “许麟。”严子佼眼睛一眯,抬了抬眼镜。 意外地,不是陌生的名字。 他说:“我知道你,你在和颜沛同居。” 可再多的也没有说了,也许是觉得在岑雪这样状态的时候,询问他们的感情关系显得有些伤人,或者这种情况已经不是可以由“恋爱”能囊括的矛盾。 但岑雪很感激他的留有余地。 严子佼:“你要去哪里?” 岑雪说了个地址,又补充:“我要回家。” 严子佼说:“跟我来。” * 这转机简直不可思议。 除了手机,岑雪什么都没带,穿着女装和严子佼通过三楼的内置电梯直达负一楼的储藏室,而储藏室某个架子后面是后门。 可能这里一开始并不是储藏室。 女主人搬出去后荒废,久而久之这样的空子被闲置物遮挡住,所幸只有几个人知道。 可能是情况有所缓和,岑雪忍不住想,颜沛的亲生母亲宁愿指使人走暗门小道,也不愿意正式见一见他。 低头一看裙摆,那点儿下意识的偏颇又被抵消了。 严子佼有一把黑色的雨伞放在置物旁,他率先出去撑开,然后半侧身朝岑雪伸出手。 “我们得快些跑了。” 忽略性别身份,光看两人的装扮,倒还挺像电视剧里私奔那样的事。 提着裙子被严子佼扯着跑出去、上车、开出洋房的范围,一气呵成,仿佛不过眨眼间,当岑雪回国神时,他气喘吁吁地靠在车窗,浑身湿哒哒的,讲不清楚是汗还是雨水,车身运行传导的震动也不能让他起来,他的心跳再也没办法放慢。 脱离洋房与颜沛的桎梏,他才能有余力思考到底发生了什么。 严子佼关掉音响,车厢内不比那个房间闷热,然后他调试了一下,开启新风和空调循环。 冷气扑在皮肤,岑雪打了个冷颤。 一直被蒙蔽一样的脑子也开始运转。 许中强的话不断在耳边重复,像无法逃脱的幻听。 他没有勇气再打电话过去,只是一味反刍复盘,揪着假发,再也不顾疼痛将它掀翻,然而他原本的头发也是不短的,原本打算开学前再去修剪。 严子佼专心开车,雨天路况不佳,余光扫到岑雪仓促的动作才瞥了一眼。 刚好是红灯。 许麟,严子佼默念这个名字,他当然很熟悉,因为不久前颜生竟然主动找严格菲谈话,但不是为了求和的,而是告知她儿子是个同性恋,不到二十的年纪学着那些做派,把人都养在家里了。 他们理所当然争吵起来,最后严子佼顾及严格菲病态苍白的脸色,把颜生请了出去。 所以,原本他对许麟的观感不太好。 可许麟现在就像是个…… 被坏蛋辜负伤害的短发女孩。 严子佼看过去,才发现岑雪正在掉眼泪。 怎么会有人哭都没有声音的?浅浅的疑惑闪过,严子佼想,有可能是他根本没意思到自己在哭。 雨天,空气不仅是厚重潮湿的,还混含了各种气味,例如青草与泥土的气息,通过新风系统运送进车内,使之染上更深的冷调。 车内的装束是冷的,天色是冷的,就连他们穿的衣服也是冷色调,严子佼的冷冰冰的目光在岑雪身上逡巡,像默然的旁观者,后者并不知情,因为他看起来是如此无助、茫然,似乎正无法承受某个结果。 他到底有什么急事? 严子佼终于有了几分主动的探究。 这时可能是窗外闪过眼熟的街道,将岑雪惊醒,他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珠,又仓皇地看了看自己全身,意识到不能穿这样的衣服回家。 岑雪粗鲁地取下颜沛精心搭配的珍珠首饰。 在取项链时遇到困恼。 他背过手去解龙虾扣,怎么也解不开,零件边缘咯的手疼。 现在岑雪经不起任何刺激和挑拨,先前掉眼泪时半点声音没有,和项链较劲时竟然要更加崩溃,发出从身躯中憋堵又迸发且无序的音节。 直到哗啦的连续声响,蓦地在安静的车内满眼。 项链被扯断了。 岑雪呆愣住,保持项链崩掉一瞬的姿势,看着那些富有光泽的珍珠飞舞在空中、滚落,随着汽车方向的惯性流入难以查找的角落,最后一颗在换挡杆滚了一圈,下一秒严子佼换挡,顺势掉入主驾驶的脚下。 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又落下,岑雪无措道:“对不起……对不起!” 他视线掠过严子佼的脸,动作间像是逃避在车座与车门夹角的角落。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 “没关系。” 严子佼打断他语无伦次的忏悔。 至少这时候,严子佼愿意再多帮他一些。 毕竟他是那么的可怜。
第67章 “别慌,我叫人给你送衣服。”严子佼说。 很快就要到城中村的区域。 周边街道景色逐步变化,由明亮敞阔驶入狭窄灰白的街区,严子佼通过导航,看到是几道小巷里面的群租楼,就停在最外面,相当于大门入口的位置。 途中他打了个电话,车停下时,外面已经有人在等着。 岑雪本想跟着下去,被青年按在座位上,青年给他解开了安全带。 严子佼身上浅浅的香水味道,像幽暗潮湿的雨林,很长一段时间,在岑雪眼里他的形象符号总是和这样的雨天挂钩。 严子佼下车,从那人手里拿过衣袋,转而走到副驾敲敲玻璃。 岑雪赶紧降下来。 “湿纸巾,梳子,还有一套衣服,”严子佼从车窗塞给他,反手打开副驾的镜子,“你换好再出来,玻璃都贴过特殊涂层,外面看不见的。” “谢谢……” “好了,快点吧,你不是有急事吗?”严子佼伸手理了理他因假发翘起来的发尾。 多亏这声提醒,岑雪一边换衣服,一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深呼吸——现在还不是脆弱崩溃的时候。 在刚才某个瞬间,岑雪差点就遵循冲动,想要朝身边唯一能暂时求助的人发泄哭诉:颜沛对他如何、家里对他如何、他的养父说他有智力缺陷的哥哥因他离家出走、疑似跳河,还要家暴妈妈—— 但光控诉是没有用的。 惨吗?惨啊;严重吗?严重啊。 可如果嘴巴上说说有用,和颜沛争吵时就不会落到这个余地,岑雪身体力行得到了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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