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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任两位大老板虽未出席,却也派人送来了花圈,这两个花圈被摆在了悼念厅最醒目的位置,很符合我们老爷子一生好面子的调性。但老爷子本人却缺席了这场追悼会,听说是病了。 白发人送黑发人,其实难怪。 据说门口这些奠物中也有不少老百姓自发送来的(不知是真是假),我绕着一堆大同小异、品相不佳的花圈转了一圈,突然发现了一只与众不同的花篮,以白色的玫瑰和百合为主,以莲蓬、枯枝为辅,花枝旁逸斜出,审美十分独到。 挽条上也没有挽辞,只有一个与其人同样秀逸清雅的落款: 卫苒。 心头的猜测被多印证了几分,我盯着这两个大字发愣,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我:“骆优,你从英国回来了?” 我循声回头,见是一个也来吊唁的三代,正亮着一双眼睛朝我迎过来。我很快反应过来,骆家人原来对外放风我是去英国了。 “骆少,有阵子没见你了!你去哪儿了?”又一个纨绔跟着一道过来了,我与他们都谈不上相熟,相识而已。 “原本是打算去英国读书的,但在利物浦、曼彻斯特都住了一阵子后突然发现,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就又决定到世界各地旅游去了。”我与在场的这些二代三代们一一寒暄,又堆了一脸惯常的得体的笑。我不知道他们知不知道我这一年的遭遇,但既然他们都没主动触碰这段伤痛的纽结,我也可以权当它从未发生过。 “还回明珠台吗?”其中一个问我。 “不回了。” “那太可惜了,你离开以后,明珠台的节目都没法看了,都跟上政法课似的——” “明珠台”三个字还是扎疼我了,我不愿再与他们就这话题应付下去,遂一一道“失陪”告别,往吊唁厅里头去了。 骆家人到了不少。 我的大舅妈叫薛红羽,也是与骆家实力相当的将门之女,年轻时是个豁口爬牙的丑丫头,不爱红装爱武装,老来却挺会扮俏,天天擦胭粉梳盘发,笑起来牙都不肯多露一颗,那么矜重,那么优雅。她与我大舅膝下只有骆子诚一个孩子,但骆子诚这会儿多半还躺在病床上,肯定是没法儿露面的。 于是,二表哥骆翟便赫然有了骆家的长孙风范,不管是发讣告、选墓地,还是准备祭品、安排酒席,我大舅的一切后事都由他料理得条理井井。这会儿他穿着丧服,系着白布,垂目立在吊唁厅内侧的门前,朝每一个前来的宾客鞠躬答礼;小舅舅的女儿骆芷雯也来了,陪着大舅妈站在一起,两个女人同样穿黑衣,戴白花,哭哭啼啼,肝肠寸断。但与其他亲眷那种拼了命似的哭法不同,骆芷雯哭也哭得很秀气,泪流归流,但她不时用手指点一点眼角,捋一捋睫毛,就怕妆花了。 我在这群骆家人里梭巡半晌,发觉我妈没有现身这场追悼会,顿感十分失望。这是一个冒失的决定,我更该跟她约好了再一起出席。 “小优,你来了?”骆翟擦擦红通通的眼睛迎上来,见我两手空空,又瞪目嗔怪道,“你怎么空手来了?” 我“哦”了一声,环顾四周,抬手就从别人的花篮上折下了一枝白玫瑰。见我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骆翟无可奈何地撇撇嘴,又领着我去瞻仰我大舅的仪容。 手持那支白玫瑰,我走到大厅中央的灵柩前,停下献了花,姿态草率地像卖菜的撂下一把葱,又朝里头瞟了一眼—— 我很少能像现在这样俯视这个男人,毕竟骆家的男人在我面前永远都是趾高气扬的。棺材里,骆其钧原先一张儒雅方正的面孔完全脱了形,几层厚粉都盖不住那股灰败的死气,他的头顶也光了一片,上头几缕滑稽又顽强的毛发,像一块荒地上的几株残苗。 事实证明,与骆家人化解矛盾的念头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 薛红羽原先已经哭得死去活来,一见我现身在她老公的棺材前,立马又来了精神。她戗着人群,三步并作两步地来到我的面前,扬手就甩了我一记耳光: “都是你这个臭杂种!” 老太太手劲不小,一巴掌落下来,我的脸便似被火舌燎过,瞬间又红又烫。我的耳朵也被她打得嗡嗡作响,听声儿都似有了回音: 臭杂种……杂种……种…… 她还想甩我第二记耳光,但被骆翟及时挡在了我俩之间。骆翟一边拦着对方继续动粗,一边又喊着劝:“大妈妈!大妈妈,你冷静点,这么多人呢,别让外人看了笑话!”他自己的亲妈故去得早,他一直管薛红羽叫“大妈妈”。 “当初就不该让你们这对丧门星母子回家!”这个女人完全崩溃了,估摸以为是我给她儿子下套欠下了巨额赌债,才气死了她的老公。她已经顾不得丢人现眼,竟冲着我撕心裂肺地哭叫,把一肚子不该说的话全倒了出来,“你爸就是个垃圾,找个人往他的烟里掺点东西,他就原形毕露了;你妈也是个蠢货,放着我表哥这么好的条件不要,非要折他的面子跟垃圾鬼混,活该一起受教训——” 我耳朵再轰鸣也听见了,听懂了,我母亲大半生的不幸就是这群“好面子”的人上人造成的。 我扭头朝骆翟看过去,骆翟面色古怪,嘴唇嗫嚅,虽最终一声未吭,但早就不打自招了。原来他也晓得。他们都晓得。只有我一人从始至终被蒙在鼓里。 我四顾这间宽阔敞亮的礼堂,逐渐想起我爸因XD焦黄憔悴的脸庞,想起我妈含辛茹苦独自将我养大,也想起卫苒未曾谋面的父亲与突遭意外的母亲…… 我做不到就此忿忿而去,这样更像灰溜溜地逃走,但我也无法忍受与这群畜生同一屋檐,一时间进退两难。 就在我踌躇不决的时候,有人闯了进来。 先是一个参加葬礼的宾客惊叫起来:“这人谁啊?!”接着更多的人开始纳闷并窃窃私语:“这人怎么能穿成这样出席葬礼,还是出席骆B长的葬礼?” 原来是穆朗青。他竟以一袭抢眼的红色皮衣出现在了众人面前,如同出席一场盛筵,令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中国人习惯了以红主喜事,白主丧事,穆朗青刚一露面,在场一些有点官职与年纪的中年男人就咬牙切齿了,别说参加他人葬礼,光说这身不成体统的打扮,都像极了酒吧少爷——其实也差不多。甚至还有个骆家的远房亲戚悄声说:“丧事穿喜服,以后肯定劫煞重重,要倒大霉的!” 当然,也有人能认出这张英俊倜傥的面孔,悄悄告知左右:“这就是赌王家的小儿子,疯得很。” 穆朗青一定听见了,但不以为意。红色机车皮衣,黑色紧身长裤,衬得本就高大挺拔的他愈加宽肩窄腰、妖娆美丽。众目睽睽下,他面无一两悲色,一直阔步朝我走来。 “你谁啊?你穿成这样,想干什么?!”薛红羽显然不认得赌王家的小少爷,短暂地弃我不顾,直奔到穆朗青的身前。她点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胆敢到这儿来撒野?!保安呢?保安快轰他出去!” “我又不是来吊唁的,”穆朗青一脸无所谓,推开我的大舅妈就往里闯,他淡淡朝我瞟来一眼,说,“我来接我的新娘。” 薛红羽没料到对方竟敢这么恣肆,一张脸因极度的惊怒变得半青半白,她又点着穆朗青的鼻子叫了两声“你、你”,突然两眼一翻,仰面倒了下去。众人抢身去扶,一时鸡飞狗跳。 穆朗青瞧都没瞧昏厥的薛红羽一眼,泰然朝我走来,而我望着这人步步逼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这个男人就这么在众人的瞠视与惊骇声中,不管不顾地来到了我的身前。 穆朗青先摸了一把我被搧红的脸颊——他总是能一眼就发现我的异样,继而他掌心朝上,朝我递出了他的手。他歪着一点点嘴角,问:“你是想继续留在这儿为你大舅号丧呢,还是现在就跟我走?”??
第二十三章 异秉是一颗悲悯的心 ??“你是想继续留在这儿为你大舅号丧呢,还是想现在就跟我走?”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我只能由着他抓起我的手,将我带出这间快要将我逼疯的礼堂。 想想好不公平,这家伙还真是天生的赢家,貌似每次都给了我选择,偏偏每次我都受情势所迫,只能乖乖中他的蛊。 当我坐上穆朗青的库里南时,隐隐听见殡仪馆的方向传来哀乐与哭声,殡葬司仪正指示宾客们绕灵一周,向我大舅的遗体献花,做最后的告别。 库里南疾驰向前。我注意到,那枚104号柜号牌仍绑在穆朗青的头发上,当然是廉价而可笑的,就靠混血儿的绝顶颜值撑着了。我不懂,堂堂赌王家的小少爷为什么就对这么一枚破柜号牌情有独钟。 连着顺当地驶过两个路口,车子终于在红灯前停下,我突然开口:“我的鸟儿呢?” “不是在么。”他的目光不怀好意地往我的腿间瞟。 “我是说那只八哥!” “哦,”穆朗青貌似想了起来,停顿一下,挑挑眉,“掐死了。” “什么?!”我急了。 “它主人都不要它了,不掐死留着过年吗?” “你——”反应过来这人可能只是逗我,我忍下怒气,也决定挑衅挑衅他,我说,“你就不能表现得大方点,不就是失个恋么?你不也曾经这么劝过我,‘面对现实,承认失败,嚎啕痛哭,然后重新开始’么?难道你的处世哲学就是说一套做一套,然后死缠烂打、穷追不舍吗,穆医生?” “没想到我说过的话,你还记得挺牢的。”他本来专注发车,听了这话扭头看我一眼,居然表现得十分高兴,“赌徒的话也能信?我爸还对媒体说过他用情很专,结果呢?还不是三妻四妾,见一个爱一个。有鬼扯之父必有瞎掰之子,听就听了,权当放屁。” 红灯已经转绿,他重新目视前方,脚踩油门,一副天理昭昭的样儿。 他主动提及穆庆森,我便忍不住问了:“你这么坑骆子诚,回去之后没少挨你爸的训吧?” 眉头微微蹙起,穆朗青貌似对这话题不感冒,不看我,也不回话。 “想当年穆庆森来北京,也以澳商代表的身份受过我们家老爷子的接见,表现得要多尊敬有多尊敬,怎么可能准许自己的儿子这么妄为。”停顿片刻,我又补充,“别瞒我了,我都听人说了,玫瑰女皇号已经停航了。” 好一会儿,他才努努嘴,不屑地“嗯”了一声,说本来确实是为了元湴村合作开发的事儿才请骆子诚上船的,但临时又改了注意。他突然岔开话题问我:“空调是不是冷了点?” “问你正事,后来呢?”是有点冷。 “没什么后来,”穆朗青还是脱下了他的红色皮衣盖在了我的膝盖上,他以一副开玩笑的口吻说下去,“反正不准许也做了,我的船被我爸暂扣了,我也被我爸关了禁闭,正闷头进行到‘嚎啕痛哭’这个阶段呢,突然听说你大舅死了,担心你被那群冷血的骆家人刁难,才又心急火燎地赶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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