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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洸州后,我们落脚在晶臣旗下的五星酒店,就连这一路奔驰的大G也是那位晶臣三少爷慷慨借出的。穆家在洸州也有不少产业,豪宅楼盘、高端酒店(不带赌场的那种)、高尔夫球场……看来穆朗青对我至少还有一句实诚话,他跟穆家人是真不太熟。 洸州的十月一般干燥少雨,但天气预报说过明日凌晨将雨,今晚的夜风也就捎带上了一丝凉意。我们正快速穿过一条不足一公里的骑楼老街,那些一把年纪的灰砖与廊柱早已朽败,整条街被饱含水气的夜雾层层晕染,窗间、地上月影斑驳,仿似就浸在水中。 这种历经变迁的老式建筑而今已所剩无几,洸州的城中村正与旧日的时光一同泯灭。 我腮上的泪这会儿也差不多干透了,但穆朗青一定看见了我方才那张泪流满面的脸,他好像也没生气,表情始终平静又冷淡。 “哎,你爸呢?”我却莫名心虚,主动笑着打破沉默,但声音仍透着刚刚撕心裂肺过的疲惫和嘶哑。顿了顿,见穆朗青没有回答,我又兀自一笑,“你爸看上去挺平凡一小老头,跟你哪儿哪儿都不像,还有那不苟言笑一本正经的样子,完全想不到是港媒八卦里说的那么风流多情。” 我如此拙劣地掩饰着自己方才在台上的失态,【请至作者微博@ 金十四钗 支持正版】穆朗青却还是一言不发。 我偷偷瞥了他一眼,穆朗青单手扶住方向盘,另一手则托着下颌,他就这么微抬着脸,始终以一种俯视般的目光注视前方,完全不知所想。 我又起一个话题:“我在台上的时候,在明星的席位上看到顾遥了。他一身正装,还化了点妆,挺人模狗样的。不过我现在满脑子都是他在赌桌边疯狂又委顿的样子,再也没法正眼看他了……” 大G路经一个临时搭建的蓝篷瓜摊,一个提溜着西瓜的中年男人冷不防从帐篷底下蹿到我们的车前,亏得穆朗青反应迅速,及时踩下刹车,不然肯定当场酿出大祸。 “你咁样揸车係想死呀?”没想到这中年男竟不得理也不饶人,还转头对挡风玻璃后的我们骂骂咧咧。然而,这位疯狗脾气的穆少爷却难得没跟这人置气。他作出抱歉的姿态,挥手示意对方快走,直到那T恤裤衩的身影在车前消失,他才松了松礼服的领口,沉着脸骂了声:Shit! 大G重新启动,涉过水一样的夜色,悄无声息。穆朗青的沉默和反常令我慌张,我有点谄媚将上半身转向他,尽量冲他微笑:“明天我们设宴请个客,怎么样?我还看到好多东亚台的老同事了,当时我仓猝跳槽明珠台,都没来得及请他们吃一顿散伙饭——” “你今天的话太多了。”他终于搭了我的茬,却不答反问道,“你看见这个,看见那个,那你看见晚会进行时我坐在哪儿了吗?” 我当然语塞。彼时彼刻,我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虞仲夜的身上,都在那段我此刻已经挥别的往事上。 我的反应似在他的意料之中,穆朗青一歪嘴角,戏谑地出声:“No pass.” 直到这一刻我才反应过来,此次洸州之行诸多蹊跷、诸多语焉不详,比如临出门前突如其来的性事、未曾提前告知的获奖名单与出席嘉宾……原来都是他对我的一次测试。只是很可惜,我没通过。 “对于今晚能跟你见面,我爸虽然嘴上不悦,但其实早早就备好了见面礼。”穆朗青从身边取出一只表盒递给我,见我迟疑着不接,他又睃我一眼,催促道,“看看啊。” 我接过表盒打开一看,一块极其罕见的劳力士金表,掐丝珐琅的表面绘着一条龙,制表年份应当是1954年,拍卖行的估价在千万以上。 “我爸一个没怎么来过内地的老港人,总以为你们北京人就喜欢‘龙’的元素。”穆朗青微眯着眼望着前方,说,“晚会结束时,他拿着这块表,问我你去哪儿了,我却不知该怎么回答。” 好像出发前是提过这么一句盛典之后要跟穆庆森见面,可我全都忘了。 穆朗青干干笑出一声,忽地再次猛踩刹车——车停的不是地方,我们冒昧地闯进了一群正在街边拍照打卡的游客中间,他们一下鸟惊鱼散,而尖锐而刺耳的刹车声也让很多走走停停的路人都吓了一跳。 夜很深了。车窗之外,灯火与星光交映,穆朗青总算转过脸来,他一面深深望着我,一面伸出手来,轻柔抚摸我的脸庞。我从没在他脸上见过这样的神情,称不上阴郁或者愤怒,只觉得温柔又哀伤。他的指尖倒依然清凉,像轻风丝丝缕缕地拂过我的脸,他问我:“所以,你是为谁失语,又是为谁流泪?” “你太任性,也太幼稚了。”我因窘迫与心虚脸颊发烫,眼神却立即硬了起来。对于他擅作主张将我置于那种兵荒马乱的绝境中,我感到又羞又恼。 “我愿意向你走近千千万万次,只要你真心向我靠近一次……可惜……”穆朗青一直顶不喜欢我嫌他年纪小,他歪嘴笑着摇了摇头,那点哀伤与柔情终究也僵硬在了脸上。接着,他跳下车,大步来到副驾驶座旁,猛地打开车门,便试图用武力将我从他的车上驱离。 我跟他犟了一把,不肯就这么离开副驾驶座,他便又加大了手劲,用那几乎变了调的嗓音冲我咆哮:“下车!你给我下车!” 实在犟不过了,最终我只能屈服于他远比我强壮的体魄,被他连拉带拽地拖出了车门。然后他便将我像块烂抹布一样摔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我们对峙的时候,不时有夜行的车辆从我们身旁风驰电掣地驶过,我身下的柏油路也随之颤栗,耳边回荡着夜雨将来的风声,哭嚎似的响亮。 这个一贯对我体恤有加的家伙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我始终无法完全信服他对我骤然而起的情谊与爱欲,这下便有了种“果然如此”的快意来,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劳烦穆少爷陪我这么个不正常的人演了这么久的戏,真是辛苦了……”不甘就这么被抛弃,我仰脸望着他,决定用最恶劣的态度、最恶毒的语言回敬他,“我对你没真心怎么了,你对我又有几分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操我的时候想些什么?你不就想为那个姓邝的摄影师报复我吗?好的,好的,你遂愿了,你成功了!我在挚爱、在情敌、在所有人面前出了大丑,我终于再也回不了电视台了!” 不晓得那个字儿扎到他了,穆朗青明显愣了一下。那双又明亮又多情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被辜负、被侮辱、被刺伤的不可思议,但很快,他的眼神就彻底暗下去了。 穆朗青一把扯下绑着发辫的那枚柜号牌,将它用力摔在我的脸上,他冷冷地说,你滚吧,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他重新坐上了大G的驾驶座,从我的视线望出去,他微微向我所在的方向侧了侧脸,好像还在等待什么。 同一晚上,我的精神状态实在不足以承受两次无视、打击和离别了。我其实真的很想出声挽留他的离去,可偏偏一张嘴,就为自己裹上了最坚硬的外壳、种上了最扎人的尖刺,我笑着说看不出来穆少爷还挺有脾气啊,总算不像疯狗,像男人了。不见就不见吧,我又没有爱过你……听见了吗?我从来没爱过你!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轰响,大G以愤怒而扭曲的蛇行之态驶了出去,我想车上的男人肯定是听见了。 直到穆朗青的车子消失于长路尽头,我才从地上爬起来。他方才过于粗暴,我的腕上全是紫红色的陈年血污一样的印渍,连那白手套里的残指都诡异地疼了起来。 久候的这场雨终于嘈嘈切切地落下来,在被洸州的秋雨淋透前,我幸运地扬招到了一辆出租车。 狭小的空间内有股淡淡的湿漉漉的泥腥味,雨水犹在车顶聒噪,不顾愁人不喜听,噼噼啪啪的。 出租车司机是个有点年纪的大叔,一心二用,边开车,边用手机外放收听一档近来很火的辩论节目。这期节目是前几季就播过的,辩题是《没有爱了要不要离婚》。正反两方人马各自痛陈“有没有爱”的弊害,精彩交锋几个回合后,一个长相犀利、语言风格更犀利的女选手突然爆出金句:你没有爱了,你需要陪伴,所以我就需要你一辈子不离开我——养条狗啊! 后排座位上的我突然放肆地大笑起来,前仰后合,拍手跺脚,形象全无。 “你是……你是骆优吧?我看过你的节目!”司机许是被我这狂放骇人的笑声吸引了注意,这会儿终于认出我来了,他竟激动地鼓励我也去参加这档辩论节目,他说现在网络综艺比电视节目好看多了,多少大台主播都跳槽去爱优腾捞金了,你口才不比这些专业打辩论的差,形象更远远比他们好,你也应该去呀——哎?骆主播,你说如果没有爱,这人该怎么办呢? “怎么办?养条狗啊。”这个答案实在高妙,我前仰后合的,笑得更大声了。???
第二十八章 埋沙三千次 回到北京后,我在骆翟的帮忙下搬了家。 旧址窗外的“大裤衩”对我已经没有意义了,无论是其颠覆的外形,蕴含的隐喻,还是诞生后引发的无数争议和笑谈,都已是前世的花影。 新家坐落于朝阳公园桥畔,虽不是壹号院那样的顶豪,也是一般中产够不上的地方。10层楼的小高层,我住中间。窗外是一种高可达数十米的彩叶树,栖在上头的鸟儿忽地扑棱翅膀发出啼鸣,其声枯哑,喋喋回响,似在提醒着我今生还有一笔烂账。我有点后悔。我本该一回京就先去一趟晶臣壹号院,把我的八哥小优和那根旧木条都拿回来。 在我搬家期间,居然接到了一个来自孙婉婉的电话,她说台长有心邀我重回东亚台,她没忍住就先来探探我的口风。 我当场婉拒:“谢谢你,不过还是算了,太难看了。” “主持人‘吃螺丝’太常见了,我觉得咱倆搭档得挺默契的呀,再说你后来也巧妙圆场了——” “算了,真的不回了。”说完,我就挂掉了电话。我自己压根没有回看过这场颁奖晚会,也不敢去搜网上的评议,我就是只自得其乐的鸵鸟,习惯在可能的痛苦面前把头埋进沙里,对外界的一切充耳不闻。这是一种被多数人诟病为愚蠢的防御方式,但它管用。 整个上午,骆翟为我搬家的事儿忙得不可开交,好容易休息一下,便要摆出一副兄长的架势操心我的闲事。他问我:“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怎么又痩了?” “要上镜的,胖了显脸大。”我见他累得哧哧喘气,便主动起身去开放式的厨房,准备为他调制一杯从卫苒那儿学来的莫吉托。 “你还脸大?都没我的一只巴掌大了。再说你不是不打算回电视台么,还上哪门子的镜?”骆翟朝着我的脸伸出手掌,虚空地这么比了一下,忽然又叹一口气,问我,“对了,我这儿有些穆朗青的新消息,你想听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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