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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景音乐适时响起,正是当年童若芬为抗日救亡写下的战歌。壮伟激昂的旋律似洪流四来,我身处其中,亦感到一股不思议的热量涌遍周身,令人四体筛糠,手足俱麻。我好像想起来了,我也曾是这支队伍里的一份子。 颁奖之后,这位童前辈先是向刑鸣寄予了一个新闻老兵的热望,鼓励他前行不辍,再创辉煌,接着便被同来的孙女搀扶着,在众人的掌声中离场了。她身体歪斜,脚步很慢,刑鸣却一直以一种专注而求知的眼神目送着她走下舞台。然而面对同龄的主持人与满场期盼他发言的观众,这小子就不怎么耐烦了。 “‘杰出青年’绝非只是一个称号、一份荣誉,它更是一份责任、一个航标,”孙婉婉问他,“刑鸣,你今天站在这里,有什么想跟电视机前那么多视你为榜样的年轻观众们说的么?” 刑鸣还是老样子,节目里锋利如剑,但在这类需要社交甚至做戏的场合就惜字如金了。他稍稍调节了一下话筒高度,没什么表情地说,“受之有愧,继续努力。”交待完这简简单单八个字,他居然就打算下台了。 “哎,刑鸣,刑鸣,等一等。”孙婉婉再度发挥了她不俗的暖场力,伸手就拽住了刑鸣的胳膊,非要他再对观众说两句。她试图靠唠家常来破冰,笑着问他,“这么一个荣耀又重要的日子,家属来到现场了吗?” 我下意识地又用目光去寻虞仲夜。虞仲夜闻得此言只是微微一笑,倒是虞少艾,竟一脸坏笑地用个微妙的半大不大的音量喊了起来:“来了。” 台上的刑鸣大概也听见了——没准儿只有我跟他听见了。大屏幕中,他垂下睫毛夸张的眼眸,嘴角以个不易为人察觉的弧度轻轻浅浅地勾起,总算又抬头扬了扬擎于一手的奖杯与证书,挤出了一声,谢谢大家。 这回谁也拦不住他下台了。 也许是童老前辈的那支战歌令我的心胸訇然中开,也有可能是穆朗青一直以来的“脱敏治疗”起了那么点作用,我终于从那种自我怨艾、自我贬抑的情绪中缓了过来,在孙婉婉也束手尬笑的时候,我接过话筒,一闪上前。 “以前我的新传老师曾教导我,一个优秀的新闻工作者要锤炼‘四力’,谓之‘脚力、脑力、眼力、笔力’,刑主播不愧是永远奋战在新闻最前线的‘杰出青年’,这脚力真不一般,跑得比兔子还快……”随我一声调侃,台下又是一阵零零散散的混杂着笑声的掌声,我也顺势扬手恭送刑鸣,并扬声道,“不同的年代,不同的战场;同样的热血,同样的情怀。让我们再次以掌声恭喜刑鸣,也致敬每一位坚守一线、前行不辍的新闻人!” 这下,满场掌声齐刷刷又响珰珰,观众们欢呼的声浪同样鼎沸不绝。 “他是‘刀尖上的舞者’,是万里雄行的苍鹰,他是中国海军目前最年轻的舰载战斗机飞行员,先后参加过2018年海上大阅兵、2019年国庆70周年阅兵……” 重新恢复镇定,完成了后续九位“杰出青年”的颁奖工作,下台前,我特意又朝第三排那个低调而特殊位置望去一眼,虞仲夜与虞少艾都不见了,许是见证刑鸣领完奖,就都走了。 回到后台卸妆,听一位工作人员提及一嘴,几位获奖者与领导们在后台共同合了影,前脚刚走。我来不及思索,起身就追了出去。待问了大门口的另一位工作人员,确认安排接送获奖者的车辆都候在了地下停车场,我便又掉头直奔而去。我想,兴许在他们离开前,我还赶得及跟虞仲夜见上一面。 ??? “哎,小妈,等等我嘛!” 偌大一个停车的地方,连片的低矮的梁顶,相同的规整的立柱。本来还不容易找人,多亏这里静得很,而虞少艾那清亮的嗓音当即为我指明了方向。 “闭嘴,再瞎喊就宰了你。”刑鸣一脸的不耐烦,长腿频迈,很快就来到了一辆白色宝马跟前。 我尽量放轻脚步,悄悄靠近,藏身在距他们不远处的一侧承重柱后。然而我没有看见虞仲夜的身影,只好先默默望着这两个与他最亲密的男人。 “好好好,我喊你‘小刑老师’——这也不行?那喊你刑鸣,刑鸣总行了吧?你都租车了,还不捎我一程?” “不顺路,让你爸送你。”刑鸣已经坐上了驾驶座。看上去他还把车门锁了,虞少艾没来得及跟上去。 “我爸被ZX还有省里的领导请走了,你怎么不一起去啊?”虞少艾伏在了驾驶座那侧的车窗口,笑嘻嘻地望向里面,“都是大领导,对你以后做节目肯定是有帮助的。” “我不需要。再说,我早跟人约好了。”停顿一下,那一贯的冷冰冰的声音蓦然带上了一点温暖的水分,“我爸生前最后一个采访任务,就是到这儿来报道洸博会。难得我有空闲来一趟洸州,我想多待几天,四处看看。” “你看你的,不耽误捎我一程么。万一这儿不好叫车,我就误机了。我是为了支持你才从海绵里挤时间、千里迢迢来一趟洸州的,我还要赶去长沙录制歌手节目呢。” “不行。你的粉丝太癫了,上回捎你,她们不但追车还扒车门,受不了。”刑鸣说完,就脚踩油门扬长而去,真把虞少艾一个人撂在了停车场里。 “哎,刑鸣?哎——”虞少艾一脸笑意地挠了挠头,望远去的宝马而兴叹,“还真是兔子啊,跑得也太快了……” “少艾,”我自立柱后现身,叫住正准备离开的虞少艾,问他,“你还记得我吗?你刚刚回国的时候,我跟你外公、舅舅还有其他家人一起为你接过风。” 虞少艾转过身,见来人是我便冲我点点头,挺礼貌地说:“当然记得了。许久没见了,你还好吗?” “谈不上好或者不好,起起落落的,就是个不断试错、纠错的过程吧。” 虞少艾当然是个极漂亮的小伙儿,不然也不会一出道,就有老一票小粉丝为他寻死觅活。可我始终觉得,他整张漂亮的脸上,最漂亮的就是眼睛。他的眼睛很诗意,也很写意,像极了虞仲夜,眼皮的褶子很深,像刀刻在眉骨下头似的,睫毛又密又长。 相同的眼睛,相似的轮廓,二十几岁的虞少艾,就这么令我与十多年前的虞仲夜不期而遇了。 “不好意思,我还要赶飞机,马上就得走。”或许又得归功于那个饶舌的老林,虞少艾似乎也知道我那点隐秘的心思,主动跟我说,“我爸这会儿应该已经走了,你要想见他,可以晚些时候去他酒店,不过——”他出于礼貌没说出口的话,其实我也知道。 不过,不合适了。 我尽量笑笑:“有些话,我始终没办法亲口跟虞老师讲,不知道你能不能代我转达?” “你们一个个的……我就不明白了,他到底有什么好?”虞少艾作出为难又惋叹的样子,又或许是不忍见我遗憾,他抬腕看了看手表,最终还是体谅地说,“好吧,你说吧。不过,也许我只能给你一首歌的时间。” 不愧是当红歌手,歌也成了计时单位,可一首歌的时间怎么道得尽我深深渴慕他的十八年?不过,虞少艾的话倒是提醒了我与虞仲夜相遇相识的契机,我突然这么问他:“那我就唱一首歌,可以吗?” “这里?唱歌?”虞少艾明显一愣,四顾这个空旷灰暗、不太像样的“舞台”,旋即又宽容地对我笑一笑,他说,“当然可以,我洗耳恭听。” 停车场的另一边忽然传来引擎发动的声响,在这个空荡荡的巨大空间里搅动、荡漾,很快又归于阒寂。我就以此为那首咏叹调的前奏,轻声开唱了: 你们可知道什么是爱情? 你们可理解我的心情? …… 高亢美妙的旋律把我带回十八年前的洸州大院,浮尘在晌午的阳光中飞舞,宛如金屑,我妈望着我的目光十分焦躁,而老爷子的面容一如既往的深沉威严。 我边唱边与虞少艾四目交接,一下恍然如梦难以自已,便朝他走了过去。冷不防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那影子被头顶惨白而冰冷的灯光不断压缩,显得愈来愈矮,愈来愈小。 虞少艾当然比我高出一些,但不至于高出那么多,走到他跟前时,我几乎要使劲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一瞬间,我变成十四岁,又变成十岁,而虞少艾也不再是虞少艾,他就是那一年的虞仲夜,是一个从不讨喜的小结巴感受到的来自世界最初的善意。 我时而欢喜,时而伤心, 心中充满火一样的热情, 一瞬间又感到寒冷如冰…… 在唱道“幸福在远方向我召唤,转眼间它又无踪无影”的时候,又有滚烫的泪水淌落我的脸颊,还是一样蛰得人脸疼。 一曲唱罢,我已满脸是泪。但我可以确信,这些泪只属于十八年前那个不讨喜的小结巴,从此将不再属于已经快三十岁的骆优了。 “我从来不知道,你居然会唱歌剧,还唱得这么好……”虞少艾瞪大眼睛,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然后他就有点愧疚地对我说,可是对不起,对不起,我现在真的要走了…… 虞少艾教养很好,即使赶时间仍用目光征询我的意见,待我冲他点了点头,他便迫不及待地转过身,拔腿就跑。 然而没跑出几步,虞少艾又站定,回头,竟十分认真地向我承诺:“我会学会这首歌……我会向他转达的。” 我冲他笑一笑,其实转不转达,对我来说都不重要了。 我已经意识到,跟过去那么多次一样,我还是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出口,没来得及借由一个儿子告知他的父亲,十八年前他的出现,是如何照亮了一个少年晦暗生命中的珍贵一隅,而那少年又是如何在贯穿他整个青春的漫长岁月中,努力克服生理缺陷和心理顽疾,只为他一个肯定的眼神…… 十八年,在任何人的一生当中,都绝非弹指一挥间。而这十八年里,那个小结巴一直被困在一个疯狂、痛苦又逼仄的躯壳里,直到另一个同样疯狂的男人出现,不由分说地将他拽了出来。以致如今的我终于有勇气能够对那个小结巴说:原嘉言,该长大了;骆优,该告别了。 不是所有青春时代的念念不忘都有回响,也不是所有为爱付出的期许和努力都会得到报偿。 望着虞少艾匆匆离去的背影,我坚定地无声地重复: 虞老师,再见;再见,我的虞老师。 你就是我偌长偌美的一场梦,可我终于决定要醒了。 虞少艾的背影渐渐瞧不见了,我再次释怀地笑一笑,然后回过头,正对上穆朗青的眼睛。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我的身后,只看见数步之外,他的眼睛也微微泛红泛潮,就这么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我。
第二十七章 我见过你流泪 回程路上,穆朗青专注开车,一直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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