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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班的时候已经两点半了,来不及洗澡打扮,带着一身油烟味儿,找到了严凛上课的教室门口。 到的时候还有十分钟下课,我倚着门框,往里寻找严凛的身影。凭借长久以来的专属雷达,我很快在倒数第三排看到了他。 他面前摆着笔电,手还在笔记本上写着东西,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我也知道他的笔记一定还是那么好看又工整。在认识严凛之前,我一直觉得写字好看是女生特有的属性,直到看到他的,字体清逸潇洒,笔画提按分明又瘦劲深邃,整洁而不失个性,让人一见就忘不掉。 他大半张脸沐浴在和煦的阳光里,挺立的轮廓平添了几分柔和,让我想起过去还没表白的时候,他对我还算是客气,每节能蹭的课,我都会去找他,心怀鬼胎又明目张胆地环绕在他的前后左右。 思绪被悠然响起的下课铃声打断,看着里面的学生陆陆续续收拾好东西往外走,我心跳开始小幅度加速。就算严凛平日对我再无视,这么贸贸然跑来他的学校,还是很怕他会真的发火。 不过我还是多虑了,从看到我到熟练地移开视线,他只用了不到一秒钟。擦身而过的时候,脸上也没有一丝多余的波动。 我紧紧跟在他身后,还是不敢开口说话。周围都是刚下课的学生,东方和西方的面孔混杂在一起,无论是否能听懂我们的语言,我都不想给严凛徒增没必要的烦恼,这是我比前几年稍微进步了的地方。 出了这栋红顶的建筑物,来到一条人烟稀少的小路上,走在前面的人个子比我高,腿比我长,又刻意迈很大的步子,让我跟的有些力不从心。 “严凛。”我小声喊住他,带着几分乞求道:“我发的邮件你看见了吗?”其实我心知肚明,百分之九十九的情况是他看到了但是不回复,可就是想亲耳听他说一句肯定的回答。 他仍旧不理我,如同没听见一般。我只好自顾自地继续解释,重复着邮件里的话,“那就是我的同学,她生日那天我……” 身前的人猝不及防地停住了脚步,我险些刹不住车,堪堪在撞上他的前一秒站定。 “有必要吗?”他转过身,低头问我。波城的天还是非常冷,我说话的时候还冒着白气,但是他说话的时候却一点也没有,我不由得猜测他是不是整个呼吸道都是冰冷的才能让他说出来的话从来没温度。 我深吸一口气,直面他的问题,“知道你不在乎,但是我还是要说,我没那么轻易喜欢上别人。”我停了下来,自动省去了后面的半句话——“我也没那么容易放弃喜欢你。” 严凛身形高大,站在面前几乎挡住了所有视线,这样近的距离让我倍感压迫,几乎无法抬起头。今天的气温还远远算不上暖和,但他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开衫毛衣,我更能感到他身上寒气逼人,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跟着结冰。 沉默半响后,他紧盯着我的双眼问:“你还记得那天和我说的话吗?”他越加咄咄逼人起来,“我给你时间了,进展呢?” 我被他问得一滞,没想到他会把我当时迫于无奈说出的狠话拿出来拷问。对于那晚的承诺,我只能做到“不出现”,做不到“不喜欢”。我用脚蹭着水泥路,发出难听的“嚓嚓”的声响,低着头无言以对。 我不愿回答这个问题,也根本没有停止喜欢的想法和计划。我像个交不上作业的学生,但是严凛这个“老师”,并没有任何耐心,没给我太多时间思考借口,就继续往前走去。 基于惯性,我追了上去,脱口而出心中真正想问的话,“我为什么不能继续喜欢你啊?” 严凛的脚步再次因我而停了下来,他没有回头,但我依然可以从他攥紧的拳头里看出他的忍耐已经到了尽头。 “夏优,你真的没有一点羞耻心是吗。”他背对着我问,声音又重又沉。 我实话实说,“偶尔有,但现在没有。” 他被我气得不轻,愤而转身,警告道:“别得寸进尺。” 我困惑,不知道自己得了什么寸,但又确实打算再进几尺,“我只是单方面喜欢你,又没让你劈腿和我在一起,这也不行吗?”我猖狂得有些过分。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认为这世界上应该不会有比我更厚颜无耻的人了。不知道自己基于什么心态,但还是这么说出口了。自虐般想知道他对我的愤怒能到什么程度,也想知道自己的心理承受力到底有没有上限。 出乎我意料的是,严凛没有更加愤怒,甚至收敛了刚刚的语气,一如往日地平淡道:“随便你吧”。看来他连骂我都懒得了,或许是觉得和我这样的人再没什么可说的了。 半晌,严凛才再次开口:“你愿意怎么样是你的自由,但也和我没关系。我说过很多次了,不会喜欢你。”他说完不做片刻停留,径直向前走去。 我立在原地,再无法跟上他渐远的背影。地上有被风吹落的花蕊,被我的脚掌碾了个稀碎。 如他所说,他说过很多次拒绝的话了,我也自觉应该心平静如水。这就好像踩在一块溃烂的伤口上,疼,但更多的是麻木,因为已经习惯了。甚至连我自己都控制不住偶尔去扣,不让它结痂、痊愈,只有保持血肉模糊的状态我才舍得承受下一次撕扯,可真到了下一次,我却依旧这么痛苦难捱。
第5章 No.5 无头苍蝇般走在严凛的校园里,我看着刚冒出些枝叶的树木,情不自禁感叹原来从什海的秋天到波城的春天,转眼已经三年了。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丧心病狂,但是故事最开始的时候,我也只是个普通的、甚至略带羞涩的严凛众多的追求者之一。 09年大三刚开学的时候,校园论坛上“深扒07级经贸院‘新生’”的帖子一夜之间火了,三天的时间里,盖了几千层楼。 我所读的B大是什海市最好的一所大学,经贸学院更是闻名遐迩,同校之内转专业的情况都可以说是少之又少,空降而来的转学更是犹如天方夜谭,理所当然地掀起狂风巨浪。 关于这位转学生的爆料很多,有人说他实际上是校长的私生子,又有人说他是被国外某藤校开除才“屈尊”来我校,还有人说这位转学生不用住宿舍,不用补军训……总而言之,他有数不清的光环和特权。 我匆匆扫了几眼,并不太在意。一是我本就不关心八卦,二是这种校园红人,往往几天就会“过气”,况且大多都是无聊的同学在夸大其词,故意玄虚做假。 等我真的认识这位“转学生”的时候,我才逐渐明白大家对他的关注和追捧。很奇怪的是,我是最讨厌人云亦云的人,却很俗气地随波逐流沦为仰慕严凛的大军中的一员。 在这之前,我自认和所有正常的男大学生一样,喜欢肤白貌美的美女,虽然没谈过恋爱,但也绝没有想过自己会看上另一个男的。 认清内心后,我确实有过迷茫和纠结,甚至也觉得自己得去接受心理辅导。可看到前仆后继的追求者里不乏有和我同性别的人,又渐渐自我宽慰,放下心来。 这应该并不是病,我想。 网络通讯并不发达的年代,我在张贴课表的海报版前抄下来经贸院课程所有的时间和教室。一个学期里,只要是能蹭的都会去,制造着各种“偶遇”,大半个学期下来,我和严凛也勉强算得上认识了。 他对待普通同学的态度尚可,不热络但是有问必答。我自认为算是他介于同学和朋友间的存在,圣诞节时,准备了一份礼物,又不太好意思直接约他,只能借口有学习上的问题要请教。 坐在校园咖啡厅里,我有点忐忑地等待着,书包里放着准备已久的礼物。 严凛来得非常准时——一分钟不晚,也一分钟不早。他扫了眼我面前的桌子,显而易见地发现并没有学习的痕迹,看着我的目光瞬间比平时更疏远了几分,甚至带着些许警惕。 我有点害怕他突然其来的冷漠,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最后还是谨慎又小心地捧出来礼物递到他面前,“圣诞节快乐。”我送上了一个不会出错的问候。 精心挑选的包装纸蹭过桌面发出不大不小的摩擦音,他面无表情地把礼物又推回我面前,冷声道:“心意到了,礼物就不必了。” 我有些尴尬,没来由地心虚起来,又不知说些什么话来缓解这样窘迫的局面。严凛盯着我看了几秒,忽而道:“你还有别的要说的吧。” 我愣了片刻,不需要有多强的理解能力,他此刻笃定又清明的眼神足矣让我知道我的心思暴露已久。 事发突然,表白并不在今天的计划内。我开始神游天外,在脑子里做分类讨论,结果是无论我说还是不说,最后的答案都会是失败。 “笃笃”,严凛不耐地敲了两下桌子,示意我回神。 “……嗯……”我无意识地开了口,但还是没想好接下去的话。 “如果你不想说,那就算了。”严凛抱着胳膊看我,表示理解。 可现在不说,好像也没有机会可说了,虽然那时的我绝没有现在万分之一的猖狂大胆,但犹豫不决又顾虑重重也不是我的风格,没有再过多思考,我又轻又快地说了一句类似表白的话语。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简直是小学生一样的台词,时至今日我也不好意思复述。好在我的嘴几乎没怎么张开,几个意义不明的音节只是从喉咙里囫囵而过,在咖啡厅里的背景音乐声里更是很难辨别,我暗自祈祷严凛并没有听清,甚至已经想好了其他无关痛痒的托词。 可惜事与愿违,别看现在严凛对我的话常常充耳不闻,但那时他的耳朵确实好使极了。 应该是经历过太多表白,也拒绝过太多,他神色自若,没有任何起伏地重复着固定的话——“谢谢,但是不好意思。”明明都是委婉的字眼,他说出来却透着一股高傲,不如不说。 我连表白的心思都没有,自然也没幻想过他能给我什么回应,但是人生的第一次表白就被拒绝,还是有些心碎,愣了愣一时不知道回什么。 在我思考如何接话的时候,他却误以为我是没听懂,画蛇添足地补充了一句“我和你不合适。” 他说的用力,重音没有放在“我”,也没放在“不”,偏偏放在“你”上。简单的几个字,他语气认真又肯定,好似在陈述一条亘古不变的绝对真理。 我不是傻子,听得懂他的意思,羞愧地低下头,手指相绞,茫茫然更不知道说什么。 “我不会和别人说的。”他体贴地向我承诺,“但你也别来找我了。” 我不知道这两句话之间有没有特意建立的因果关联,但在我听起来像是要用我的消失来换取他的缄默,恳求他不把我见不得人的喜欢曝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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