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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时候感染的?” 盛恪报出准确年份。连傅渊逸自己都记不得的事,盛恪记得。 医生又问了近几年的病史,到傅渊逸这里全成了摇头。 “这七年都没生过病?”医生显然不信。 傅渊逸捏着自己的虎口,低着头,弱声说,“我这几年……记忆力不是很好,可能生过病,但我……记不得了。” 准确而言,这七年,他一直都病着。 早些年精神类药物用得多,他那时已经严重到出现幻觉,吃的便是一些抗精神病类的药,导致记忆十分混乱,更多时候是空白的。 周渡说他那会儿认不得人,每天浑浑噩噩,一坐就是一整天,不说话也没反应。 他那时连陈思凌都忘了,就记住了两个名字。 一个是凌遇,另一个便是盛恪。 关于凌遇的一切总是痛苦的,疼得他五脏六腑都要碎掉,周渡后面不得不用约束带来控制他。 但关于盛恪的就没那么疼了。盛恪会哄他睡觉,会帮他赶走疼痛,会抱他会亲吻他。 只是每次他都不愿意清醒,不想面对醒来后自己一个人,不愿承认自己已经离开了盛恪。 - 考虑到傅渊逸肺部原本的问题,医生最后开了雾化治疗,还有一些止咳和退烧药。 护士帮忙领了药,而后带他去做雾化。 傅渊逸回头找盛恪,小心翼翼地开口,“哥……你能不走吗?” 雾化用不了太久,但他怕现在的盛恪没耐心等他。 不出所料,从出门开始,盛恪没再理过他,现在也一样,没有回应。傅渊逸等了会儿,垂头丧气地跟着护士走了。 雾化结束,有另一位护士来,“傅先生吗?请跟我这边。” “那个……跟我一起来的那位,还在吗?”不敢自己去确认,又迫不及待想知道。 “那位先生在的,一直没走呢,应该是等您一起。” 傅渊逸抿着的唇,嘴角忍不住翘起。 到了诊室,却不是方才那间,是盛恪记得他说自己听力下降,又替他挂了耳鼻喉。 乖乖看完,拿上护士替他取来的药,回头去找盛恪。 盛恪在大厅的沙发等候打电话,看着像是工作电话,耳朵里塞着耳机,手机上分着两个界面。 傅渊逸看他忙,没过去打扰,抱着一袋子的药,窝在沙发里等。坐得规规矩矩,想咳的时候,就弯起手臂掩着,尽量不发出噪音。 等盛恪那边结束,傅渊逸已经垂着脑袋快睡着了。 他其实感觉自己现在挺像小狗的,盛恪下达命令,他照做。盛恪给个眼神,他就乖乖跟着走。但他并不在乎如今卑微的模样。 当盛恪的舔狗也没什么关系。他愿意的。只要盛恪肯让他跟着。 路上又下起雨,这几天天气预报都报有雨,新一轮的台风已经形成,是今年夏天的第五轮台风。 骤雨打着车玻璃,噼里啪啦有点吵耳朵,却刚好能缓和他们之间过于沉闷的气氛。 等红灯的时候,傅渊逸偷瞥了一眼盛恪,问道:“哥,你怎么还留着我的病例?” 盛恪闻言先是沉默,仿佛没必要回答这毫无意义的一问。 隔了几秒,才回答道:“换手机导数据的时候一并导了。” 换言之,是让傅渊逸别多想,不是特意留下,只是没必要费那个时间特地去删罢了。 原以为傅渊逸不会再有话说,却听他闷闷开口,“哥,其实你不用总记在心上的。我那次会得肺炎,不是因为你。” “……” 这一次,他没有辩驳。 之后的一路无人再言语,两人沉默地回到别墅,傅渊逸吃完药,滴完耳药水,自己回楼上睡觉。 站在楼梯,他回头,今天第二次问出同样的话,“哥,你能不能不走?” 盛恪不回答。 他便又问,“那我咳嗽好之前都要做雾化,哥能来带我去吗?” “我会跟凌叔说。” 愣在原地,实在想不出其他能留下盛恪的理由,于是捏住衣摆,勉强自己笑着说了一声,“谢谢哥……”说完,便逃回了楼上。 他就是这么不切实际,幻想盛恪对他留有情分,幻想盛恪不那么恨他。 否则盛恪为什么会给他打车,又为什么来带他看病? 可现实如同一个无情的刽子手,一刀接着一刀地砍下来。 盛恪始终对他不冷不热,他们之间变得生疏、见外。 是陌生人了。 不再是盛恪和傅渊逸。 他们是陌生人了。 情绪再次翻涌,压得胸口发疼,呼吸越来越急促,咳嗽趁乱造作。痛苦地掐着几乎被堵住的喉咙,控制着发抖的手在床上乱摸一气。 他的手机呢?!他的耳机呢? 明明就在床上的,枕头下,被子里……为什么没有?从床上无力地摔坐到地上,焦虑引起的躯体化症状还在蔓延,他快动不了了。 “咚——”一声,脑袋砸在地上,然后模糊的视线里看到了一抹白——耳机近在咫尺。 可他没力气了,除了躺在地板上流眼泪,他什么都做不到。 呼吸变得异常艰难,肺里痛得如同烧灼着一把火,脖侧青筋因窒息而鼓胀,痉挛的指节艰难地在地板上往前挪,身体似离水挣扎的鱼随呼吸抽动,再一点……再一点…… 他不想犯病,他不要犯病。 可刹车的啸叫如同以前一样,千百次的、轻易地贯穿耳膜。 “唔——”喉间溢出痛苦呜咽,他快要支撑不住。 盛恪……盛恪……盛恪……脑海里只剩这一个名字。 盛恪…… “咚咚咚咚——”是脚步,是有人来了! 努力抬动脖子去看,模模糊糊的眼前却是扭曲的光斑,看不清来人,而后沉重僵硬的身体被人抱起。 “周渡……”本能地喊出名字,“咳……不要绑我……”小声呜咽着乞求,“不要绑我……别、别让我哥看见……” 那人的动作猛地停住,抱着他,迟迟没有将他放下。 他能听见那人乱掉的呼吸,很重,和他的呼吸混在一起。 还能闻见那人身上淡淡的香气,是他很熟悉味道,可惜混沌的脑子已经分辨不出那是谁了。 - 傅渊逸混乱地做了很多光怪陆离的梦。梦里有车祸的画面,有和盛恪接吻的画面,有他离开后盛恪独自一人的画面。 还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哄他,那人轻拍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温柔极了。 只是梦境戛然而止,他醒过来时,外面天色已是黑沉,雨不知何时停了。 夜风吹来,带着雨后的青草味,撩动纱帘。 傅渊逸偏头看向窗外朦胧的月,足足躺了一刻,发麻的手脚才重回知觉,但肺里还在烧,咳嗽又起。 犯病过后,他的记忆紊乱,他记不得自己的手机原来就在床头,耳机也规整地摆在一旁。 给手机充上电,打开时震了好一会儿,点开全是来自周渡的消息。 短促地发出一声懊悔的“啊”字,知道要挨骂,还是给周渡回了电话,开场白是一句,“能不能别骂太狠?” 电话那头的周渡哂笑一声,已经被气得没了脾气,他这里走不开,傅渊逸倒好直接跟他闹失联。 要不是早上和陈思凌通过电话,知道他身边有人照顾,不然早就亲自“杀”来别墅了。 为了让周医生消气,傅渊逸非常自觉地把今天的状态、行程全都老老实实、一条一条复述给他听。 周渡听到他又一次犯病,声音秒变严肃,沉了好几个调子,“现在呢?” “没什么事,你别担心。” 傅渊逸被周渡逼着检查了一下全身,“没有受伤,就是额头有点疼,大概是嗑在哪里了。”他走到镜子前看了看,是有一抹红痕。 脸色也难看得狠,但他忽而笑了一下,还挺高兴地说,“周医生,我是不是进步了?" “这次,我好像自己挺过来了……” 能够自己度过发病期,还没乱七八糟的躺在地上醒来,没把自己弄得到处是伤,可谓是一大进步! 这样的喜悦心情冲淡了盛恪离开后的失落,情绪一回来,他甚至感觉到了饿。 打开房门,发现别墅里的灯都亮着。 那一瞬,有什么东西猛猛撞击在胸膛。他快步下楼,又咳又喘,但在看到厨房那一抹身影时,身体上的难受便一点都感觉不到了。 原来,原来不是自己进步了扛过了发病,没有自残自伤,而是…… 那人为他,留下了! 盛恪不仅没走,甚至还在煮粥,闻香味应该是皮蛋瘦肉粥。 傅渊逸控制着自己的嘴角不要笑得太过分,凌乱的呼吸却将他的心迹暴露无遗。 盛恪端着粥出来,偌大的圆桌如今只剩他俩,却是这三天里让傅渊逸感觉到幸福的时刻。 即便饭桌上,气氛依旧沉闷。 “哥,你会……留下吗?” 第三次的试探,终于得到回应,盛恪回答:“我会待到凌叔回来。” 也就是说他哥今晚会留下!会留下陪他! 傅渊逸一激动,咳嗽起得又急又频繁,好不容易停下来,嗓子哑得连哥都喊不出,最后老老实实闭嘴喝粥。 吃完,盛恪收拾。 傅渊逸看到他碗里剩的粥,面色转而凝重,盛恪吃得太少了。中午剩了三分之二,晚上看着基本没动。 “哥,你的胃,这几年还疼吗?” 下意识的一问让盛恪的动作僵在中途,勺子从碗中滑落,磕碰在桌。 他抬头看他,眉心锁得紧,像是被冒犯。 气氛急转直下,傅渊逸一个机灵,仓皇摆手,“我、我没让周渡查你,咳……七、咳咳……七年前我、我就知道的……” “咚咚”捶着胸口,着急忙慌地把后半句话补完,“我看到过你的复诊短信。” 盛恪表情空白几秒,而后垂下那双凶戾的眼睛,重新将桌面收拾干净,转身走进厨房。 傅渊逸停在厨房门口,自己咳个没完,还絮絮叨叨忍不住地叮嘱盛恪,“哥,胃是要靠养的。就算吃不下,也要努力吃一点。” “工作再忙,也不能不吃。不要再喝咖啡了,咳,尤其是空腹的时候,生冷的、辛……” 流水声停,盛恪撑着水池壁,背对着他,低沉开口—— “傅渊逸,管好你自己。” - 凌晨两点十五分,最后一封工作邮件发出,停歇下来的脑子却毫无睡意。 盛恪走到窗边透气。外面又开始落雨了,雨急风大,闷雷声声。 几个小时前,气象局发布雷电、大风、暴雨和高温预警,注定今夜这场台风要让人不得安生。 雨夜总能放大诸多压抑的情绪,连盛恪这样死水的性格也会被影响,烦闷到透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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