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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纸黑字的内容没有更改,还是那么事无巨细又谨慎刁难,纪曳几近苛刻地要求萧沿礼做好一名合格的掌权人,后者像是一只被济春绑上绳索又要他去飞的鸟。 但这也算情有可原,济春这种在映城排得上头部的企业被毫无保留地送给了萧沿礼,相当于纪曳将毕生心血拱手让人,往后萧沿礼想把公司怎么着都有资格。 所以为了让公司能够正常运营几十或者上百年,这些与利益息息相关的条条框框似乎也不是那么不能接受,毕竟谁会不想要一个白得的—— 纪绪瞳孔颤动,食指停在装订针附近,翻页的动作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 【乙方需与甲方儿子(即纪绪)结婚,才可拥有济春所有权。若纪绪要求与乙方离婚,则所有权归还于甲方(或纪绪)。对于结婚事宜,乙方不得有任何异议。】 结婚……所有权…… 纪绪感到喉咙一紧难以呼吸,仿佛有人在死死掐住他往水里摁。 他手忙脚乱地去翻后几页,又马上跳到最后一面的签名处。 不对,不对…… 当初在济春看到的那一份协议根本没有这些内容! 什么结婚离婚,什么所有权,这些都没出现过! 况且,之前那份明明写的是经营权…… 纪绪急迫地想要找出其中端倪,却在第三次阅读条例的时候失去了理解能力,这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变成无数个墨团,他如何也读不清楚,脑中的弦啪的一声,突然断开。 协议掉落在地。 他的大脑不受控制地得出一个结论—— 协议里与结婚离婚、公司所有权相关的条例,他都是第一次见到,换言之,姚竞先给他看的那一份,是被有意删减更改过的。 不。 不仅仅是简单的删除,是直接撕去了这几页纸! 办公室的那份协议,难道是特意伪造的吗? 窗外渐渐传来雨声,映城的早春雨露慢慢浸润着整座城市。纪绪后脑勺一阵钝痛,被阻拦在外的雨水化作高浓度的强硫酸,腐蚀着记忆的最后一层保护罩。 -- 大学毕业那年的冬天,映城难得地下起了大雪。 “小绪,这是年前需要整理的报告,”姚竞先站在桌前,指了指另外一垛,“这是本周需要敲定的合同,另外,上回接触的项目已经中止。” 纪绪穿着黑色棉服,眼下一片青黑,捧着保温杯咳了几声。 “当时不是谈得好好的吗?”他的声音沙哑不堪,像一只戳破的气球。 姚竞先叹了口气:“祥栖的宁正邦去找了项目负责人。” 自纪曳离世后,济春下半年的发展就像瘸脚的巨人,项目部陆陆续续有人上递辞呈,好不容易谈来的项目又被祥栖抢走,如果年后还不能够扭转局面,济春怕是真的要在不久的将来被他人收入囊中。 Omega揉了揉干涩的眼睛,他已经哭不出了,眼泪向来都是流给爱自己的人看的,但那人早在春天离他远去,再也不回来。 宋燕早早跟他说好,今年去他们家过年,卢冶楼在国外回不来,还特意打电话嘱咐了爸妈得带纪绪回家过年。 济春放年假的当天,纪绪在办公室坐到夜里十点,正准备将就一晚时,姚竞先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份协议。 “这是你父亲离开之前敲定的,希望能够在你和济春遇到危机的时候拉一把。”姚竞先将手机显示的照片递了过来,“萧沿礼,映大金融系大四生,今年毕业,和你是高中校友。”萧沿礼。 Omega滞住,这个名字,他上次听见是什么时候—— 哦,想起来了,高中毕业那年,他从卢冶楼口中得知萧沿礼复读的消息。 问及缘由,只说是因为语文那科没参加,再细究下去便不再知道其他。当时他只觉得可惜,毕竟高中竞争三年,却连最后的胜负都无法判定。后来他忙于读书、转专业、做实验,一门心思准备升学,就更加没有在意过这个只存在在回忆里的人。 没想到再次见面,竟然是以这般狼狈的姿态。 姚竞先让他在放假的时候好好考虑考虑,如果不愿意,他也可以物色合适的职业经理人。 但一个优秀的职业经理人有多么难找,即便是对经商一窍不通的纪绪也清楚,更何况济春现下这番颓废之势,怕是很难有人愿意当这个冤大头。 于是年假结束的前一天,纪绪通过姚竞先联系上这位多年未见的老同学。 【暂停:你好,我是纪绪,之前我们高中是同班同学,你还记得吗?】 【XYL:记得。】 【暂停:你现在还在映城吗?】 【XYL:在。】 【暂停:方便和你见一面吗?】 等了十分钟,对方一直没有回信息,纪绪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又补了一句。 【暂停:关于济春的,想和你谈谈。方便吗?】 【XYL:好。】 姚叔说要同他一起,纪绪没答应,只说这回是去和老同学叙叙旧。大雪纷飞的一月底,纪绪提着两提拜年礼物打车过来。他先前从来不知,萧沿礼竟然住得这么近,甚至还是他小时候曾住过的那个小区。 盛弗桦看到儿子有朋友登门拜访,热情地招待他留家里吃晚饭,纪绪不敢违背长辈好意,却又尴尬得不知该怎么做才合适。毕竟高中三年,不说是朋友,他们连最普通的同学都称不上。 谁会愿意和一直抢第一的死对头做朋友呢? 萧沿礼看出他的无措,披上外套后带他下了楼。 刚走出楼栋,一阵刺骨的寒风吹来,Omega被冻得脸颊冰冷,好似去年得知纪曳确诊癌症时的透心凉再次袭击了他。 恍惚间,他近乎求救地伸出手,抓住了走在前面的人的衣服。 Alpha身影一顿,回头看他。 纪绪声音颤抖,面色苍白,目光中全是难以启齿的乞求。 “萧沿礼……和我结婚吧。” ---- 看到完整协议之前的纪绪:我为什么会爱上死对头? 看到完整协议后的纪绪:我难道没爱上死对头?
第37章 还好吗 这算老同学叙旧的正常流程吗? Omega的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大概是太急切地需要一个人拉他一把,便连最基本的礼貌都没有了。 映城冰天雪地,午后短暂停歇的大雪又一次被唤醒,洁白的雪花飘落在发间,好几片落在宽厚的棉服外层,成了这大片大片黑色的唯一点缀。 “咳,咳……”纪绪感冒没好,忍不住咳了几声,却没想到越咳越厉害,频繁往复,快要将喉腔的血都吐出来。 萧沿礼轻轻拍了拍Omega的后背,见他满脸通红却不见停息,只好拉着对方的手腕,往附近的挡风亭走去。 不远处是一家小超市,今天已经开门营业,Alpha进去半分钟后,端着一杯热水回来,跑得太着急,袖子还被泼出来的水沾湿了。 “……谢谢。” 纪绪接过纸杯喝了两口,干痒的喉咙被暂时安抚,因冲动切断的理智也逐渐回笼。 他悄悄瞥了一眼坐在斜角的男生,或许用男人形容对方也不为过,Alpha棱角分明,眉骨耸立,鼻尖因低温染上了一点红,整个人都褪去了高中时期的青涩感,只有那双眼睛没有改变,投射来的目光依旧冷淡无味,却异常灼人。 但他如今对Alpha毫无抵触,大概时间可以淡化所有情绪,也可以磨平所有锐气。 纪绪捏着纸杯的手有些用力,迟迟没有吭声。 请求结婚这种话就像一根点燃的冲天炮,你往空中投一柱,燃完了便结束了,再要听第二遍,手里的炮筒不会愿意,也没这本事。 他纪绪,就是这燃尽的炮筒,没有勇气去问第二次。 “你是在映大读书吗?” 萧沿礼点了点头,“金融系大四。” “我爸他……” “是我们世界经济史的学年老师。” 纪绪知道这事,纪曳最后几年像是早有预料,不再频繁的出差,常年坐镇济春,还去映大教过两年书。但他从没听父亲提起过萧沿礼,或许根本不清楚他们二人的高中校友关系。 “他和你签的协议,”纪绪从背包里拿了出来,“……你还记得吗?” Omega说话时一直低着头,即便萧沿礼的视线从未离开,他也仍然不敢与之对视,怕强烈的目光烧穿他的自尊心,让他就此落荒而逃。 他应该为了父亲的心血、济春的未来放下所有不值当的,包括自尊,也包括婚姻。 他想即使自己对萧沿礼一无所知,但至少纪曳从不会看错人。 内心被痛苦地撕裂着,一面不肯在曾经的竞争对手面前签下战败书,一面又只能承认自己能力不足,难负大任。 “记得,”Alpha问,“最近还好吗?” 纪绪松了口气,想来不必再多此一举给对方解释这份协议了,从文件袋里取出另外一份关于济春的资料,“年前暂时稳定了,但年后可能会比较麻烦,济春——” “我是问,你还好吗?” 厚厚的资料停在了空中,冬季的寒风呼啸,卷起无数纸张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雪花狡猾地飘进亭内,他们终于还是不可避免地,四目相对。 萧沿礼接过那份资料,却没有去看,只是望着Omega又问了一遍:“纪绪,你最近还好吗?” 亭外是片池塘,扑通一声,有人往里面扔了几颗石子,平静的水面被打乱,泛起圈圈涟漪,像百年老树的年轮,也像困住Omega的杂乱无章的死胡同,那颗石子砸破墙洞,给他送来一束难得的光亮。 纪绪眼眶发热,觉着这风吹得人太干涩,竟连眼泪都被吹了出来。 接手济春以来,他好像一直在跑,身后是粗硬的麻绳鞭子,抽打着他不敢停下,他要为济春的员工负责,要为父亲留下的事业负责,这些都被排在了人生的首位,于是逐渐忘了自己的感受。 他冷吗?累吗?想放弃吗? 纪绪不敢去想,长辈们也不敢来问,一根维持平衡的细线拉扯着他们,生怕哪一句关心打乱这种假面稳定,让秤砣不可阻挡地倾斜向另一方。 无人可以为他兜底。 Omega撇开视线,半响,说了一句:“不坏。” -- 方才那一场突如其来的阵雨在下车前逐渐停歇,雨后的映城潮湿沉闷,又因工作日,墓园没什么人,纪绪拿着新买的伞凭地标走到南区墓地。 石板地面湿漉漉的,他找保安讨来一张干净的报纸,垫着坐下去。 墓园有专门的人打扫,纪曳和萧父的墓碑都格外干净,还摆上了几个苹果,纪绪给两位父亲点好烟后,才发现苹果底部有些腐烂,可能放了好几天了。 得益于那份完整的协议,记忆回溯,他想起来了与萧沿礼刚结婚的那段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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