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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嗤笑一声,没说话,眼眶却有些干涩。 他活了二十多年,身边的人来了又去,第一次有人,这样完完全全地、纯粹地将他放在第一位。他的家人,从来做不到这一点。 气氛在沉默中缓慢发酵,盛祈霄想起来什么似的,忽然开口:“沈逸为什么叫你小笨?” 沈确怔愣了下:“我妈妈离世之后,我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说话,他们都以为我被刺激傻了。爷爷请了个大师,说要改个贱名对冲一下,才能好起来。” “看来你爷爷,一直都迷信大师。” 沈确点了下头,也没管盛祈霄能不能看见,提起家人,他的心情蓦地有些低落:“我妈妈的忌日快到了,我以前总觉得,会有很多人爱我的,可是没有人了,老头和沈逸,都更爱别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给盛祈霄说这些,或许是想要一些安慰,或许是觉得他可以依靠,或许…… “有的,沈确,”盛祈霄的声音坚定而认真,“我爱你。” 沈确没说话,他睡着了。 就那样握着手机,听着盛祈霄的呼吸,沉沉睡去。 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童年的花园。 母亲还很年轻,抱着小小的他坐在秋千上轻轻地晃,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母亲的声音遥远又模糊,掌心的温度却很近,她捏着他的脸蛋,轻轻说着:“小确,你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要相信爱。” 他在梦里落下泪来,稚嫩的身形,说着被成长打磨后的话:“可是妈妈,如果是建立在背叛与伤害之上的爱呢?如果爱的本身始于一场交易呢?” 母亲没有回答,只是温柔地看着他,身影在阳光中逐渐变得透明,最后化作了无数荧光蝴蝶,再重新拼凑成一个人。 盛祈霄穿着深色苗服,脸颊上荡开两个清浅的小梨涡,阳光在他眼中洒下金色光辉,他说:“我爱你。” 沈确猛地惊醒,好半晌才喘匀气,脸上湿漉漉地,抬手一抹,全是泪水。 手机静静躺在身侧,屏幕亮起,通话竟然还没有结束。电话那头,盛祈霄的呼吸平稳。 沈确的情绪跟着缓和下来,“盛祈霄,我其实,也没那么不爱你。” 沈确母亲祭日那天,天空灰蒙蒙的,乌云成群结队地在头顶游荡。 墓园里空无一人,只有风穿过周围树林,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沈确在母亲的墓碑前站了很久,冰冷的墓碑上,照片中的女人笑得比梦中更温婉,眼中满是爱意。 “妈妈,”沈确低声开口,像在寻求一个答案,“有一个人,说他很爱我。但是他来不了我的世界,我也不能永远困在那里。我好像有点喜欢他,可我又恨他……我和爷爷还有哥哥,就是因为他……我该怎么办呢?” 身后,脚步声响起,由远到近。 沈确没有回头,皮鞋踩在碎石路上发出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已经昭示了来人的身份。 是沈逸。 他穿着一身熨帖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比上次沈确见他时,状态好了不止一星半点,浑身看不出一丝大病初愈的脆弱感。眉眼间带着长途飞行后的倦意,却依旧掩盖不住那一身冷冽的气场。 与这肃穆悲伤的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沈确不想见到他,更不想和他说话。他弯腰拍了拍放在墓碑前的白菊,“妈妈,下次再来看你。” 说完,直起身,转身便要离开。 “站住。”沈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们这么久没见,你就是这样的态度?” 沈确脚步顿住,他缓缓转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是不加掩饰的冷意:“那你希望我用什么态度?感激涕零,谢谢你和爷爷,愿意用我换会你的命,感谢你们,让我为沈家做出了贡献。” 沈逸脸上瞬间难看了起来:“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沈确别开脸,不知道说什么,嘴边翻涌的都不是什么好话。 “有空回家看看吧,爷爷很想你。”沈逸说。 “是想看看我还有没有二次利用的价值吗?” 沈确没再看他脸色,转身大步往外走去。 憋了一天的雨,终于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细小的雨珠打湿了沈确的头发和脸颊,和某些从眼眶中淌出的温热液体混在一起,不分彼此。 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沈确麻木地拿出来,是一条微信消息。 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账号。 我是盛祈霄:沈确,不要T_T。 前几天盛祈霄学会了用微信,建了一个新号码加了沈确好友,但一直没有说话。 这是他们的第一条信息。 盛祈霄不会用拼音,这条消息大概率是手写的,他不会写哭字,用了个大哭的表情代替。 看着那个圆圆的小黄脸,沈确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站在雨中,看着那条消息,忽然就再也忍不住,蹲下身,将脸深深地埋进了臂弯里。 日子就这样又过了半个月,沈确已经习惯了每日同盛祈霄的通话。 从一开始单方面的倾听,到后来,沈确偶尔也会抱怨几句,甚至主动询问盛祈霄的近况。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能持续到什么时候,但早已经控制不住地上了瘾。 直到这天,沈确等到很晚,都没有等到盛祈霄的电话。 习惯被打破的不耐,混杂着类似于担忧的心绪,使沈确翻出那个没有备注,却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主动打了过去。 漫长的忙音之后,是无人接听的提醒。 他紧接着又打了第二次,第三次…… 电话终于被接通。 那头传来的不是盛祈霄的声音,而是嘈杂混乱的背景音,像是风声,又想是很多人在低声交谈。 几秒后,盛祈霄的声音才响起:“喂,是沈确吗?”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飘忽,又有些急迫,“你想我了吗?” 他甚至没来得及等沈确的回复:“明天……可能不能接听你的电话了。” 沈确吸了口气,问:“你要回去了吗?” “嗯。”盛祈霄应了一声。 他没有说,他其实每天都在夜幕来临后穿越十几公里的地下岩洞,来到外寨的这座小楼,等沈确接起他的电话。 即使沈确认真回复他的时候很少,即使两人之间依旧没有几次谈话是完全愉快的,但他就这样等,好像命中注定,他就是要等沈确的。 等他出现,等他再次与自己重逢,等他的爱,等他完全回到自己身边。 “沈确,如果很久没办法接听你的电话,你会想我吗?” “不会。” “……永远呢?” “永远也不会。”沈确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冷漠,像一把双刃剑,先刺向盛祈霄,再反过来割伤自己。 他其实想问他,还会出来吗? 但这个问题太黏牙,他问不出口,也不知道自己想听到的,到底是肯定还是否定的答案。 于是只能硬起心肠,为自己筑起一堵只以为安全的墙。 他想,如果盛祈霄永远不再出来,不再来引诱自己,两个人各自回到从前的生活,或许才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结局。 然后,他听见盛祈霄极轻地叹气,分不清是认命还是释然。 “我知道了。”盛祈霄回头看了眼身后不停催促他的人,夜风扰乱了发丝,模糊视线,“再见。” 嘟嘟嘟…… 电话挂断的声音传来,沈确还拿着手机没有反应过来。 这是盛祈霄第一次挂他的电话,第一次主动切断与他之间的联系。 这样的感觉不太妙,沈确皱眉。 ---- 明天还有一章~
第62章 重返扼云山 手机屏幕上,与盛祈霄最后的通话记录,停留在五天前。 沈确第一次发现,盛祈霄竟然是这样信守承诺的人。 他说要回内寨,没办法再通话了,沈确就再也没接到过他的电话。 沈确尝试着打过去,也一直是无人接听的状态。 这是盛祈霄“消失”的第五天。 沈确独坐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中,眼神没有聚焦地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思索些什么。他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了,手机仰面放在身侧,一次也没有亮过。 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围绕着他。 扼云山的小楼,也常是安静的,可却是另一种模样。 那里有风穿过竹林的沙沙声,有夜里昆虫细碎的振翅声,而盛祈霄在的时候,那种安静又是有温度的,他的体温,他的呼吸,他的香味,都和他本人一样,热衷于将沈确牢牢圈住。 现在这些都不见了,连同之前能在每一个场景中随机刷新出来的,替盛祈霄窥视他的荧光蝴蝶,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确觉得自己应该感到轻松,可事实却恰恰相反。 他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回想着与盛祈霄的最后一通电话。 信号断断续续,风声、人声,还有水滴落在岩壁上的声音。 那声音他曾经听过,是毒雾弥漫时,他意外跌入地下岩洞,听到的,让他错以为是死亡倒计时的声音。 一个荒谬的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随即被他快速掐灭。 盛祈霄向来强大,那里的一草一木都听他差遣,他怎么可能会出事? 就算是那几个老不死的联合起来作妖,大概也不能对他怎么样吧,不然他哪里活得到现在? 沈确闭上眼睛,试图将这些纷乱的思绪驱逐出去。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戒断反应,被人纠缠久了,突然回归正常,总会有不适的。 沈确起身从冰箱中拿出瓶冰水,瓶壁上结了霜,被手心温度溶解,化作细小水流往下流淌。沈确仰起头,将冰水一饮而尽,冰冷的液体滑进胃中,掀起一阵轻微的痉挛,连带着额角也开始突突地跳。 可即使这样,也丝毫没减轻心中的烦躁,反而愈演愈烈。 打破这片死寂的,是突兀响起的来电铃声。 沈确没有半分犹豫地抓起手机,来电显示的却不是他默念的某个名字。 胸膛大力地起伏几下,沈确接起电话,声音有些沙哑:“什么事?” “沈少。”老邱的声音听起来异常沉重,夹杂着狂风呼啸与雨点砸在车窗上的密集声响。 沈确再次望向窗外,才发现不知何时下起了雨,这样的夜晚,这样的场景,这样突然来临的电话,几乎瞬间将他拉回了几个月前的那个夜晚。 心跳有预感似的开始在胸腔中狂跳。 下一刻。 “你哥,又倒下了。” 闪电无声划破夜空,惨白的电光越过落地窗,将沈确血色褪尽的脸照亮。 沈确脑海中第一时间闪过盛祈霄的脸,这五天的失联,难道就是为了这一刻吗?亏他还在为他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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