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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 谢景霄接过后,并没有急切地去擦拭泪水,将门推开,按亮灯。 莹白的灯光霎时间闪过,谢景霄的眼睛一时间适应不了,侧头躲闪,还是耀得他有点头晕,下意识向后退了两步,撞上刚合上门的檀淮舟。 谢景霄的视线再次陷入黑暗,眼睛覆上一抹灼热,清淡的雪松冷香扑鼻而来,谢景霄脑袋的昏沉散了几分。 而后,听到接连几声顶灯的开关声。 “好了。” 耳边再次传来檀淮舟清冽的嗓音,谢景霄才缓缓再次睁开眸子。 满屋子的瓷器,青瓷玉盏,数不尽。 他快走几步,拿起一盏白瓷马蹄杯,指腹划过雕琢花纹的纹路,透过凹凸的轮廓,他似是碰上另一个人的手指,如这薄胎轻釉一样,清透润泽。 而后是青釉雕花倒流壶、九龙瓶、玉壶春…… 逐一摸过,转身对着站在门侧的檀淮舟莞尔一笑,“这些都是我母亲的作品。” 嗓音清冷低润,像是经历百年风霜,透着隐隐傲气。 谢景霄自打记事起,这间瓷坊就在,母亲将一生心血都倾注在这里,他以为谢初远会把这些东西都尽数变卖。 没想到,这里还在,东西还在。 谢景霄长指握着刚才那朵山茶花的花瓣,轻轻揉捏,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蹙。 他已经做好准备,接受这里是一片荒无人烟的破宅,泥泞不堪,灰土漫天,却不曾想一尘不染,就连门外的山茶树都修剪得工工整整。 有点不懂谢初远的用意。 花瓣在他的指尖一点点揉碎,殷红的汁液瞬间将白皙肌肤染成了胭脂色,仿佛上了一层淡红的釉色,靡丽旖旎。 谢景霄低敛眼睫,看见那朵娇艳的山茶被自己蹂躏的遍体鳞伤,瞬间了然,薄唇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弧。 迟来的深情吗? 真贱啊。 他又缓缓抬起头,与今天一直陪着自己的男人视线相撞,嘴角的笑意更浓, “檀淮舟。” 又轻又薄的三个字节。 “嗯?” 檀淮舟的视线自始至终都在谢景霄身上,没有被满屋子的琳琅瓷器分去半点,所以即使他声音再小,也第一时间察觉出来。 听到这声如山泉水清淡的嗓音,谢景霄心头颤动,不易察觉地握紧支离破碎的山茶花,莹莹花香沾染古檀念珠而不自知, “谢谢你。” 檀淮舟轻笑出声,抬步走到谢景霄面前。 伏下身子,认真地注视谢景霄的眼睛,温热的掌心熨贴在他冷白色的脸颊上,掌心稍稍用力,轻轻擦拭去浅淡的泪痕, “谢谢就完了吗?” 谢景霄自然懂他什么意思,羞赧地低下头。 雪松的温香越来越浓郁,谢景霄会下意识地去沁入这暖香之中,就如他第一天说的那样。 【我很喜欢你身上的气味】 虽然不知道算不算得喜欢,但很显然现在并不讨厌。 谢景霄的指尖被他攥在手里,一点点擦拭上面的胭脂色,不急不徐,仿佛在擦拭心爱的瓷玉,温柔谨慎。 “你母亲应该和你一样。” 檀淮舟低垂眉眼,他已经隐约猜出大概。 单从摆放的瓷器来看,润泽透亮,雕刻的花纹,多以云纹花卉为主,栩栩如生,一看便知它们的制作者是清冷出尘的古典美人。 闻言,谢景霄愣了愣,想到那一身云烟色旗袍,含蓄内敛,将世家的传统浸进骨子里的女人,眼角又开始变得湿润。 紧跟着脑袋闪过痛意,冲天的焦火画面一闪而过。 他清楚那把火将他的过去烧得干干净净,但已经不重要了。 现在的他,或许确实像檀淮舟所说,仿着他母亲生长,如一朵清新淡雅的芙蓉 ,可能这也是母亲希望的样子。 半晌,谢景霄才唇角微动,嗫嚅道:“或许吧。” 檀淮舟视线落在另一半半开的木门上,“去那边看看?” 谢景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点点头。 檀淮舟挡在他身前,推开门,揿亮灯。 这次灯并不像刚才那般炽热,鹅黄色暖光如同点燃的是一根摇曳的火烛,映照的墙壁烛影攒动。 交叠的书筒画卷,整洁的案几上摆着笔墨纸砚,仿佛上一秒还有在这里挥毫书写。 谢景霄坐到梨花木椅上,摘开紫檀色炉盖,里面还残有半截干净的塔香。 伏身轻轻闻了闻。 四叶饼子香。 沁人心脾的荔枝甜香,是得知闻人月母子存在后,母亲最常用的香薰。 浓烈的荔枝清香总能让人暂时忘记生活的苦楚。 但谢初远凭什么好意思用这香! 谢景霄眉心微蹙,指腹一点点用力,半截塔香化成粉末从指尖流落。 他知道母亲嗜酒,但出于世家约束,每次也只是浅尝辄止,所以最爱的就是混着酒香的洪驹父荔枝香。 与四叶饼子香都是荔枝清香,但却少了最重要的酒香。 自从知道谢初远出轨,母亲就舍弃了心爱的酒香。 舍得干净利落,就如她喜欢的满树山茶,最绚烂时整朵凋零,失我者永失的决绝。 但为何舍不了谢初远? 因为爱他,还是因为自己。 半晌,谢景霄抬头,却见檀淮舟的目光锁在墙壁悬着的山水画上。 暖色的光打在他线条流畅的侧颜上,反衬出一层浅淡白光,桃花眸底暗流涌动,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但又被强压回去。 谢景霄顺着他的视线,看清画面内容。 一叶扁舟从起起伏伏的青山中穿过,肆意洒脱。 “你母亲姓卿吗?” 檀淮舟紧抿的薄唇动了动,问出他进入瓷坊后的第一个问题。 谢景霄目光移向角落,落款正是他的母亲。 【卿雨烟】 “对,姓卿,你看的那副画叫轻舟,” 谢景霄留意到檀淮舟听见‘轻舟’二字骤然锁紧的瞳孔,好似被雨水冲刷的夜幕,幽深神秘。 他顿了顿,继续补充说:“轻舟已过万重山。” “轻舟已过万重山。” 檀淮舟又低低重复了一遍,而后边收敛了所有情绪,额角的青筋跟着缓缓消失,又恢复之前端方雅致的君子形象。 “怎么了” “没事。” 檀淮舟走到他身边,看到他清隽的面容,眸子缓缓化成一摊水,紧跟着声音染上一丝哑意, “轻舟,轻舟。” 作者有话说: ------ 码完了,可以安心入睡了,晚安
第13章 “卿舟,卿舟。” 檀淮舟恍了神,指尖勾着他耳鬓的发丝,细软的绒毛不知不觉有了潮意。 金属混着汽油的潮润。 檀淮舟记忆跳动,一点点翻滚出来。 盛夏的雨,总是很着急,就如少年轰鸣的发动机,急不可耐地催动车轮,毫不犹豫碾过沉积的水洼,掀起连片的水花。 嗡鸣声停止,雨也戛然而止。 跨坐在黑色机车的少年,摘下墨色头盔,甩了甩吸饱水的发丝,随意抓弄几下。 初晴的阳光刚好洒在他身上,五官被雨水冲洗白皙干净,咧嘴一笑,万千星辰似是坠入他的眼, “阿淮,上车,送你回家。” 檀淮舟手里精致的蓝莓蛋糕,还没来得及递给他,就听耳畔又传来他玩笑般清透润泽的声音, “看样子以后我不在,你也不是一个人哟。” 溢在嗓子的话吞了回去,檀淮舟想告诉那是他托人好不容易买到的,用来和少年一起庆祝的。 少年发梢的水凝成珠子,一滴接一滴落在鸦羽般的睫羽,划过脸颊,流至黑色休闲装,消失不见。 没有一点湿润的深色痕迹,想必衣服早已被雨水浸透了。 檀淮舟抬手将他的发丝捋至耳后,触手就是他肌肤的凉意,如同掉入寒潭的玉髓,寒气逼人,唇角扯动: “卿舟,以后不用接我了,就这点路,我可以走回去。” 少年不经意垂眸,而后视线落至远处消失的女孩身影,笑得明媚,露出一幅什么都懂的神色, “好好好,知道了,嫌我碍眼是吧。” “没有,没有。” 檀淮舟还想解释,但萦绕耳边的爽朗笑声,注定着所有措辞,少年都不会当真。 盛夏之后便是萧瑟的秋日,少年守信,一场车祸,再也没有出现在教学楼下。 檀淮舟收回思绪,入目是谢景霄那副与少年极为相似的面容。 许是盯得他久了,谢景霄抬起头,水蒙蒙的眼睫颤了颤,连带眼尾的胭脂小痣跟着氤氲起薄绯,清冷隽秀和记忆里的少年大相径庭。 半晌,谢景霄才开口问道:“你很喜欢那副画吗?” 檀淮舟不语,白皙的长指微蜷,触碰上挂在眼睫上欲滴未滴的泪水,轻轻向后拖拽,迤逦的水痕霎时间蔓延至眼尾,指尖熨贴着绯色泪痣,缓慢按压。 若是没有这颗痣,他会不会跟卿舟更为相似。 谢景霄蹙蹙眉,修长的手覆上他不安分的指,道了声“疼。” 柔软的闷哼,如同奶猫舌尖凸起的锯齿,摩挲着檀淮舟的心尖。 恍然梦醒,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清香,晕着酒的醇厚,让他不知不觉染上些醉意,嗓音有了哑意, “什么味道?” 谢景霄抬眸,视线落至刚才燃起的熏香,袅袅烟气从香炉缓缓升起, “是我刚点的熏香,你不喜欢这个味道吗?” “没有,很好闻。” 谢景霄眼底清澈,眉间不经意地轻拧。 檀淮舟动作一缓,若是忽略那颗绯痣,他的相貌便能和记忆里重叠。 视线移至那副山水画,落在他母亲的姓氏上。 一种失而复得的喜悦涌上心头。 “那幅画要是真喜欢可以拿回去。” 谢景霄提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字‘卿’ “画名的‘卿’是这个字。” 卿舟! 檀淮舟瞳孔微缩,手指都在颤抖,指背忽然传来凉意。 低头去看,是谢景霄指尖发颤的肌肤,目露关切。 “你怎么了?” 檀淮舟仅有的心里防线土崩瓦解。 身子倏地前倾,鼻梁碰触到他的耳垂,沉檀冷香,混着醉意,肆意而为。 舌尖轻触,冰凉的耳垂入口,齿贝轻磨,细碎的吻,落至谢景霄似能沁血的耳后, “很喜欢。” 素来冷冽的嗓音,哑的可怕,如同琴弦下压有了割手的质感。 谢景霄耳畔是他越来越乱的呼吸,脖颈更是被扑袭而来的烫意,灼烧得斑驳一片,肩头止不住地颤抖, “檀淮舟……” “唤我阿淮。” “阿淮……” 闻言,檀淮舟动作一顿,紧接着谢景霄整个人被他按在桌案前,眼底浓黑似是要化成实质,如同墨洒白宣,空白处一点点被逐渐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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