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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辞大多数时候只是麻木地承受,偶尔会极其轻微地抵抗一下,但那抵抗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更像是一种本能的痉挛。 薄靳言不再亲自过问细节,他只从管家每日简短的汇报中获取结果——“傅先生今天喝了半杯营养液”、“体温暂时降下去了”、“还是不太说话”。 他似乎重新获得了掌控感。 问题正在被专业地处理,一切回到了他可以理解的“解决方案”轨道上。 他甚至偶尔会在晚餐时,注意到傅辞的脸色似乎没有那么灰败了,虽然依旧吃得很少,但至少不是在数米粒了。 看,果然有效。 他冷漠地想。 任何问题都有其价格和解决方案。 他只是选择了他认为最有效率的那一种。 至于在这个过程中,那个被“修复”的人的感受? 那不在他的考量范围之内。 他也不需要知道,傅辞在每一次针头刺入皮肤时,闭上的眼睛里是否会有泪水渗出;他也不需要知道,那些强制灌入的营养液,是否会让他在无人的夜里感到更加反胃和痛苦。 他只需要看到“结果”。 冰冷的、符合预期的结果。 一场无声的抗议,最终被更加强硬的、物化的“治疗”所覆盖。 一个人最深的绝望,被简单地归类为需要被修复的“故障”。 鸿沟依旧深不见底。 甚至,因为这种冰冷的“解决”方式,而变得更加森冷。
第12章 请柬 强制性的医疗干预像一针强效的镇静剂,暂时稳住了傅辞身体下滑的趋势。 低烧退了,营养液和勉强咽下的流食维持着最基本的生理机能。但他眼中的光,却仿佛彻底熄灭了。 他变得更加沉默,更加顺从,像一件被妥善保管起来的易碎品,没有声息也没有情绪。 薄靳言对这份死寂的稳定感到满意。 麻烦似乎被控制住了。 他甚至开始减少关注管家每日关于傅辞状况的简短汇报,只要确保人还在,没有出大问题,便足够了。 然而,一份来自傅家的邀请却打破了别墅内这种冰冷而脆弱的平衡。 这天傍晚,薄靳言刚回到家,管家便递上了一个信封。 质地精良,透着一种老派的正式感,寄件人处印着“傅宅”的字样。 薄靳言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措辞客气甚至略带几分小心翼翼的请柬。 傅辞的父亲傅明远即将举办一场小范围的寿宴,邀请薄靳言携傅辞一同出席。 他的目光在“携傅辞”三个字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下弯了一下。 真是麻烦。 这种虚伪的家庭聚会,他向来懒得应付。 傅家在这种时候想起他们那个几乎被遗忘的儿子,无非就是想借此机会,向外界展示傅薄两家联姻稳固,顺便再试探一下薄靳言的态度。 他几乎立刻就想要回绝掉。 但商业思维习惯性地开始权衡利弊。 直接回绝似乎过于不给傅家面子,毕竟眼下还有几个无关紧要的合作项目在进行。 出席一下,露个面就走,是最省事且符合利益的做法。 至于傅辞...... 他几乎能想象到傅辞出现在那种场合会是什么样子——一副苍白脆弱、随时都会晕倒的模样,坐在轮椅上,像个需要被藏起来的瑕疵品。 带他去,只会平添尴尬和不必要的关注。 但请柬上已经明确写了“携傅辞”。 他捏着请柬,沉吟片刻,对管家道:“把这个给他送过去。” 他倒要看看,傅辞自己看到这个邀请会是什么反应。 是依旧麻木,还是会有一丝别的情绪? 管家依言,将请柬送到了傅辞的房间。 傅辞正望着窗外逐渐暗淡的天光发呆。他接过那张洁白的请柬,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打开,看清内容后,他的脸上出现了一刹那的皱眉,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几乎看不到一丝血色。 那并不是平日里病弱的苍白,而是一种掺杂着抗拒和深刻痛苦的灰白。 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捏着请柬的指尖用力到泛白,仿佛那薄薄的一张纸有千斤重。 回家? 那个地方,早就已经不是他的家了。 自从三年前那场意外夺走了他的双腿,也夺走了他作为傅家继承人的价值后,傅家于他,就变成了一个比薄靳言的别墅更冰冷、更令人窒息的地方。 父亲的失望是毫不掩饰的,从他脱离生命危险的那一刻起,目光就再也没有在他残疾的双腿上停留超过一秒。 曾经的期许、爱意和培养,瞬间化为乌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厌弃,仿佛他是一件投资失败、无法挽回的废品。 继母表面的嘘寒问暖,眼底却总是藏着精明的算计和不易察觉的快意。 那个意外导致的残疾,为她的亲生儿子扫清了最大的障碍。 那个家,每个人看着他的眼神都带着审视、怜悯,或者干脆是视而不见的冷漠。 空气里也总是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压力,时时刻刻提醒着他的失败和无用。 他宁愿永远待在这座冰冷的别墅里,至少这里只有漠视,而没有那种刻骨的、来自至亲之人的失望和厌弃。 “先生问您的意思。”管家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平静无波,却像一把刀逼迫着他做出反应。 他的意思? 他的意愿,从来都不重要。 一股巨大的悲凉席卷了他。 他闭上眼睛,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极其艰难地、几乎听不见地吐出几个字:“听他的。” 管家收回请柬,离开了。 傅辞独自留在房间里,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那封请柬像一个来自深渊的召唤,将他努力压抑的所有痛苦和不堪都再次勾了出来。 胃里只觉得一阵翻江倒海,他伏在轮椅扶手上,干呕了几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那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晚餐时,薄靳言看着对面那个几乎快要缩进阴影里的人,状似无意地提起:“傅家的请柬,你看到了。” 那是个肯定句。 傅辞的身体有些绷紧,握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下周五晚上,我会空出时间。”薄靳言的声音平淡,“你准备一下。” 傅辞猛地抬起头,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慌和恳求,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堙灭在薄靳言那双冰冷无波、不带任何商量余地的眼眸里。 他看懂了。 这并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他眼底那点微弱的火光彻底熄灭,重新变回一片死寂的灰烬。 他低下头,声音轻得如同叹息:“知道了。” 薄靳言看着他瞬间黯淡下去的神情和那副仿佛就快承受不住的模样,心底掠过一丝疑惑。 回自己家,至于表现得如此抗拒吗? 但他并未深究。 在他看来,这无非是傅辞抑郁症导致的情绪过敏和社交恐惧。 这点小事,不值得他花费心思。 “只是露个面,不会待太久。”他难得地多加了一句,算是一种程序性的告知,而非安慰。 傅辞没有再回应,只是将头埋得更低。 之后几天,傅辞的状态明显比之前更加糟糕。 焦虑和恐惧肉眼可见地缠绕着他。 他吃得比以前更少,睡眠似乎也更差了,有时甚至会在夜里无意识地发出惊惧的呜咽。 薄靳言偶尔注意到,只是觉得更加不耐和麻烦。 真是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甚至开始后悔答应这个邀请。 但请柬已收下,行程也已定好,出于商业信誉,他不能临时反悔。 出发的前一晚,薄靳言很晚才回来。 经过傅辞紧闭的房门时,他听到里面传来极其细微、压抑的啜泣声。 他的脚步顿住。 又是这样。 他皱紧眉头,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烦躁。 这个人除了哭和制造麻烦,他还会什么? 他几乎想直接推门进去,冷声让那个人闭嘴。 但最终他也只是站在原地,听了片刻那微弱而痛苦的哭声,然后脸色冰冷地转身离开。 真麻烦。 他这样想着,将那份哭声和其代表的所有脆弱与麻烦,都彻底隔绝在心门之外。 他并不清楚,那扇门后的人,正独自吞咽着对过往荣光破碎的痛苦,对至亲冷漠的恐惧,以及对自己这副残破身躯和无用价值深深的绝望着。 那个名为“家”的地方,于他而言,早已经是另一座刑场。 而薄靳言,正亲手将他推向那里。
第13章 外套 周五傍晚,暮色渐沉,天际最后一丝暖光被灰蓝色的云霭吞噬。 别墅里的气氛比往日更加凝滞,空气仿佛都停止了流动。 佣人们动作格外轻缓,生怕惊扰了什么。 傅辞被换上一套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内搭柔软的羊绒衫,已是尽量兼顾体面与舒适的选择。 但华服掩不住空洞,昂贵的布料挂在他过分清瘦的骨架上,只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透明,像一尊即将被送往某个特定场合展览的、易碎而残破的瓷器。 他任由人摆布,眼神空洞地望着镜子里那个模糊的人影。 陌生,且令人厌恶。 薄靳言下楼时,已穿戴整齐。 铁灰色高定西装一丝不苟,勾勒出挺拔冷峻的身形,气场强大迫人。 他的目光掠过傅辞,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像评估一件物品是否达到出厂标准,结论显然是否定的。 “走吧。”没有任何多余的字眼,声音平稳无波,他率先向外走去。 助理熟练地推起轮椅,傅辞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攥住了腿上柔软的薄毯。 每一次离开这栋冰冷的别墅,都像是一次未知的流放。 车窗外,城市的流光飞速倒退,熟悉的街景逐渐被更显老派繁华的区域取代。 傅辞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压抑,胃部隐隐抽搐。 越靠近那个所谓的“家”,寒意越是钻心刺骨。 一些混乱的、他不愿触及的碎片猛地撞入脑海—— 刺耳的、几乎要撕裂耳膜的刹车声! 玻璃碎裂的爆响,如同冰雹砸落。 天旋地转,世界被疯狂地颠倒、挤压,一股无法形容的、碾碎一切的剧痛从下身炸开,瞬间吞噬所有意识。 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黑暗中冰冷刺骨的雨滴砸在脸上的感觉。 他猛地闭上眼,睫毛剧烈颤抖,脸色瞬间褪得惨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那场带走他双腿、碾碎他所有未来的意外,即使过去多年,但那冰冷的触感和绝望的瞬间,依旧能轻易地将他拖回那个噩梦般的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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