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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节模糊,唯有那种极致的恐惧和破碎感,刻骨铭心。 薄靳言正处理着手机邮件,余光扫到傅辞骤然变化的脸色和微颤的指尖,只当是严重的社交恐惧,并未深究。 在他看来,这种情绪波动属于无效且麻烦的范畴。 傅家老宅是一座颇有年头的欧式别墅,在夜色和灯火的妆点下,努力维持着昔日的体面与奢华,却难掩一种陈旧的、刻意营造的热闹感。 门前已停了不少车辆。 车刚停稳,傅明远的助理便热情地迎了上来,笑容满面,语气恭敬得近乎谄媚:“薄总,大驾光临!”然后低头看着坐在轮椅上的傅辞,那笑容明显收敛了一些,语气也不再谄媚,“大少爷。” 他只淡淡地、似乎还带着一点别的情绪叫了一声“大少爷”,然后又谄媚地对薄靳言说道:“里面请!傅董已经在里面恭候多时了!” 薄靳言淡淡颔首,下了车。 助理则小心翼翼地将傅辞的轮椅安置稳妥。 踏入客厅,喧嚣的人声、暖气和着香槟、食物的甜腻气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浮华氛围。 宾客云集,多是傅家亲戚与生意伙伴。 他们的出现,瞬间攫取了所有视线。 目光先是聚焦在薄靳言身上,敬畏、打量、讨好。 随即,便不可抑制地、或明或暗地落到了他身后的轮椅上。 好奇,探究,怜悯,惋惜,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与快意……种种复杂的视线如同无形的手术刀,精准地解剖着傅辞每一寸不堪。 他下意识地垂下头,脊背僵硬,恨不能缩进阴影里彻底消失,指节因用力握着扶手而泛出青白色。 薄靳言对此视若无睹,从容与几位上前寒暄的宾客应酬,语气疏离而客套。 “靳言,来了。”傅明远笑着走上前,精神矍铄,满面红光。 他先与薄靳言用力握了握手,热络交谈几句,这才将目光转向傅辞。 那目光在触及轮椅时,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 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习惯性的审视与疏离,但更深层处,是一种难以完全掩盖的、沉甸甸的惋惜与痛心。 仿佛在观看一场珍贵瓷器的灾难性展览,每一片碎片都提醒着曾经的完美与如今无法挽回的损失。 那场意外,毁掉的不仅仅是一双腿,更是他倾注心血培养、寄予厚望的继承人。 “小辞,”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声音里透出一种试图关切却难掩干涩的调子,“看着气色……还行。自己要多注意,保重身体要紧。”话语流于表面,那份沉重的惋惜反而织成了一种无形的隔膜。 他甚至没有弯腰,维持着居高临下的姿态,目光很快从傅辞身上移开,似是无法长久面对这具时刻提醒着憾恨的存在。 傅辞的身体僵硬如石。 父亲眼中那熟悉的、几乎成为梦魇的惋惜,像一把钝刀反复研磨着他早已麻木的神经。 喉咙紧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哥夫!”一个穿着时髦的年轻男子笑着走近,是傅辞同父异母的弟弟傅晟。 他热情地与薄靳言打招呼,眼底是毫不掩饰的羡妒与讨好。 视线转向傅辞时,则染上一抹几乎不加掩饰的优越与轻慢,“哥,你来了啊,坐轮椅出来是挺不方便的。要是当初……”他话音一顿,似觉失言,瞥了眼父亲,讪讪收声。 但那未尽的意味赤裸而残忍——若是没有那场意外,此刻站在这里承受瞩目与期许的,怎会轮得到别人? 傅辞的脸色白得骇人,嘴唇抿成一条脆弱的直线,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试图用疼痛压制翻涌的羞耻与绝望。 薄靳言的目光冷淡扫过傅晟,未予理会,只对傅明远道:“傅董,宾客众多,您先去忙。”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傅明远那份深刻的惋惜与傅晟未尽的挑衅,对傅辞抗拒回来的原因有了更具体的认知——不仅是当下的冷漠,更是往昔荣光与现今惨淡的尖锐对照。 傅明远顺势借坡下驴,笑着应承离开。 傅晟也摸摸鼻子溜走了。 傅辞如同一个尴尬的摆设,被展示,被例行公事地“关怀”后,便被迅速遗忘在角落。 无人真正在意他的感受。 无人愿在他身边多作停留。 仿佛他周身弥漫着不祥的晦气,唯恐避之不及。 薄靳言被几位重要客户围住交谈。 他游刃有余,但眼角的余光,已将傅家父子那流于形式的关切、深藏的惋惜与冰冷的忽视尽收眼底。 与他预想的别无二致。 虚伪,客套,利益至上,掺杂着对失去价值的痛惜。 他并不意外。 一个因意外丧失价值的继承人,在如此家族中,得到此般待遇再正常不过。 只是,当他的目光偶尔掠过那个被独自遗弃在角落、努力将自己存在感降至最低的身影时,心底那丝极淡的疑窦再次浮现——所以,这便是他恐惧归来的根源? 因这毫不掩饰的冷漠与……沉重的、指向过去的惋惜? 薄靳言收回视线,不再投以关注。 这与他不相干。 傅家的内部纠葛与那个人失落的过去,不在他考量范畴。 宴会正式开场,傅辞被安置在不起眼的角落。 无人与他交谈,他也乐得安静。 垂首盯着自己无知觉的双腿,耳畔是虚浮的谈笑风生,他觉得自己像个误入盛宴的游魂,与周遭格格不入。 侍者端着酒水穿梭。一名年轻侍者或许紧张,脚下微一趔趄,托盘上酒杯剧烈摇晃,虽极力稳住,仍有不少香槟泼溅而出,正好洒在傅辞裤腿与轮椅扶手上。 “对不起!实在对不起!”侍者吓得面色惨白,连声道歉,手忙脚乱欲擦拭。 这小意外引来周遭些许侧目。 傅辞被这突如其来冰凉触感和动静惊得身体一颤,脸上掠过惊慌与难堪,下意识蜷缩。 “怎么回事?”傅明远皱眉头看来,面露不悦,似觉扰了宴会和谐。 “没长眼睛么?”傅晟在一旁嗤笑,语带嫌弃,“哥,你没事吧?反正你也……” 话未尽,意已明——反正你坐轮椅,湿了也无大碍。 傅辞面色由白转红又迅速褪回死灰,巨大羞耻感如潮水灭顶。他只想立刻逃离。 “处理干净。” 一道冷沉声音介入。 薄靳言不知何时走近,面色不愉。 他先冷瞥了惊慌侍者一眼,目光落在那片湿渍上,眉头锁紧。 非是心疼,而是嫌恶这添乱的麻烦与越发显眼的狼狈。 他利落脱下自己西装外套,一言不发扔至傅辞腿上,盖住那片湿痕。 动作毫无温柔,甚至带丝不耐。 随即对傅明远道:“傅董,他身体不适,我先带他回去。” 傅明远自无异议,连连点头:“好好,身体要紧,是该回去好好休息。” 薄靳言不再多言,示意助理推轮椅。 离了喧嚷宴会厅,步入清冷前庭,夜风拂过,傅辞禁不住轻颤。腿上那件沾染着薄靳言体温与冷冽雪松气息的外套,宛若一块烙铁,烫得他无所适从。 他没有料到薄靳言会直接带他离场。 更没料到,他会予他外套遮窘。 纵使其动机,大抵仅为规避更大麻烦与难堪。 车内,隔绝外界喧嚣,重归死寂。 傅辞始终垂首,手指无意识绞着腿上那件昂贵西装的衣角。 清冷木质香混着淡淡酒气萦绕鼻尖,是属于那个强大冷漠男人的、令人心悸的气息。 薄靳言坐于旁侧,面沉如水望着窗外流逝夜景,似仍在为方才闹剧与不必要的提前离场而不悦。 一路无话。 返回别墅,佣人上前欲接过大衣。 薄靳言瞥了眼仍被傅辞紧抓于手中的外套,淡声道:“扔了。” 语毕,径直上楼,未再看傅辞一眼。 傅辞坐在轮椅上,听着那冰冷二字,望着决绝背影,车上因那意外庇护而升起的一丝微弱到不敢确认的异样,瞬间粉碎殆尽。 果然……仅是嫌脏罢了。 低头,看着腿上精良面料,其上似仍沾着酒渍与他指尖冰痕。 一股庞大而熟悉的绝望再次攫紧他。 他驱动轮椅,未回卧室,而是转去那间空荡阳光房。 月光凄冷,铺满光洁如镜的地板,空无一物,如他此刻心境。 他将那件外套紧紧拥入怀中,如攫住虚幻的微温,蜷缩于轮椅,肩头难以抑制地轻颤起来。 无声泪水,悄然滑落,浸湿昂贵衣料。 楼上,薄靳言立于卧室窗前,望着楼下阳光房内那模糊蜷缩的身影,眉头紧锁,眸色复杂难辨。 烦厌之感盘踞心头。 他猛地拉拢窗帘,隔绝了窗外月色与那抹孤寂。
第14章 过去 寿宴后的几天,别墅里弥漫着一种比以往更加沉重、令人窒息的寂静。 傅辞仿佛被那晚的经历彻底抽空了最后一丝生气,沉入更深的沉寂。 他不再离开房间,送进去的餐食大多原封不动地端出。 陈医生的每日到访成了固定流程,营养液和药物勉强维系着他不断下滑的生命体征,但任谁都看得出,那具日渐消瘦的躯壳里,灵魂正不可逆转地加速消散。 薄靳言对此并非毫无感知。 管家每日简洁的汇报像一份份关于某项不良资产状况的简报,数据一次比一次令人蹙眉。 他听着,面上波澜不惊,只是偶尔在深夜的书房独处时,指尖会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急促敲击,泄露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怀疑的烦躁。 他试图将这种情绪归咎于某个棘手的并购案或季度报表的压力,但那个蜷缩在轮椅里、抱着他昂贵的西装外套无声哭泣的脆弱身影总会在思绪的壁垒松懈时闯入,带来一阵突兀而尖锐的不适。 尤其是那句“扔了”脱口而出后,傅辞眼中瞬间堙灭所有微光、彻底灰败下去的眼神,像一根细微却顽固的刺。 麻烦。 他再次冷硬地定义。 周五晚上,薄靳言有个推不掉的局。 和他认识许久的发小程屹从国外回来,组了一个小范围的接风宴,地点定在一家隐私性极好的顶级俱乐部。 到场的都是同一个圈子里从小相识的伙伴,家世相当,彼此知根知底,说话也少了许多外界需要的顾忌。 包间里雪茄烟雾寥寥,酒过三巡,气氛喧闹热烈。 “靳言,听说你前阵子不声不响的把城东那块谁都啃不动的硬骨头拿下了?牛逼啊!”有人笑着举杯敬酒。 薄靳言微微颔首,指尖碰了碰杯壁,并未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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