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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起身,走到他面前,冰凉而柔软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小辞,怎么了?我的孩子,谁让你受委屈了?”她的声音那么轻,那么柔,像最柔软的羽毛,却重重地砸在傅辞心上。 所有强撑的壁垒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泪水决堤而出,他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哽咽得语无伦次:“妈妈…我难受…这里好痛…” 他抓住母亲的手,用力按在自己心口,仿佛那样就能缓解那蚀骨的疼痛,“他不要我了…他们都不要我…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是个彻头彻尾的累赘…” “傅晟和他妈妈……他们抢走了爸爸,抢走了家……现在……现在又有人要来抢……抢走我最后一点……” 他哭得喘不过气,巨大的悲伤和绝望如同潮水将他灭顶,“我忍了……我一直记得您的话……要忍,要温柔……可是没有用……妈妈……忍没有用……他们只会变本加厉……” 梦境中的母亲静静地听着,眼底的哀伤浓得化不开。 她将他轻轻拥入怀中,那怀抱冰冷而虚幻,却带着记忆深处最深刻的温柔印记。 “小辞,我的小辞,我的孩子……” 她一遍遍抚摸着他的头发,声音缥缈得像来自云端,“妈妈知道知道你苦……是妈妈不好…没能保护好你…没能陪你更久……” 傅辞在她怀里痛哭失声,仿佛要将这些年所有的隐忍、委屈、痛苦和不甘都宣泄出来。 他想起父亲领着傅晟和那个衣着艳丽的女人登堂入室时,母亲骤然灰败的脸色和摇摇欲坠的身体;想起那个女人如何用刻薄的言语、炫耀的姿态一次次刺激病中的母亲,而母亲只是死死握紧他的手,对他轻轻摇头,眼神里满是哀求他忍耐的哀伤;想起母亲弥留之际,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呼吸艰难,却依旧用尽最后力气抓着他的手,气息微弱地嘱咐: “小辞…要好好的……无论发生什么……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别学他们……我的孩子……要温柔……要善良……” 忍一时,风平浪静。 退一步,海阔天空。 要温柔,要善良。 这遗言像一道神圣而沉重的枷锁,将他牢牢困在道德的高地,哪怕被欺凌、被掠夺、被逼到绝境,他也只是默默地退,默默地忍,用沉默和所谓的温柔包裹起千疮百孔的心。 他以为这是对母亲的承诺,是保持内心洁净的唯一方式。 可结果呢? 结果就是傅晟母子的变本加厉,就是父亲彻底的漠视,就是如今……连最后一点虚幻的依靠都可能失去。 “妈妈……我做不到……”他在梦中痛哭,泪水浸湿了虚幻的衣襟,“他们不会放过我的……忍让换不来和平……只会让坏人更得意……我不想再忍了……我不想……”甚至有一种阴暗的念头破土而出,“如果……如果当初我勇敢一点,揭穿他们的阴谋……如果我能更狠一点……您是不是就不会那么早……离开我……” 梦境的温暖开始褪色,母亲的影像逐渐变得透明,如同水中倒影般模糊起来。 “小辞……”母亲的声音越来越远,带着无尽的不舍与悲伤,“妈妈只希望你……平安……希望你按照...自己的心意去..活...我的小辞,我的孩子...” 话音未落,整个梦境如同被打碎的琉璃,骤然崩裂。 傅辞猛地从梦中惊醒,心脏疯狂擂鼓,几乎要撞出胸腔,眼角一片冰凉的湿意。 黑暗中,他急促地喘息着,梦里的悲痛和绝望如此真实,沉重地压在他的心口,比胃部的灼痛更加尖锐刺骨。 按照自己的心意…… 他还有心意吗? 他那颗早已被伤得麻木、只想随之母亲而去的心,还能有什么自己的心意?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锁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哒”声。 傅辞瞬间绷紧了全身神经,警惕地望向门口的一片漆黑。 门被有些粗暴地推开,一个高大熟悉的身影踉跄着撞了进来,浓重呛人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打破了房间死寂的伪装。 是薄靳言。 他醉得厉害,脚步虚浮,几乎是靠着身体本能摸索着跌撞到傅辞床边,然后重重地跌坐在冰凉的地板上,上半身则软软地趴伏下来,额头抵着床沿,埋进了柔软的床单里。 傅辞吓得屏住了呼吸,全身肌肉僵硬如铁,一动不敢动。 黑暗中,他只能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勾勒出男人埋首的黑色发顶,听到他沉重、混乱而滚烫的呼吸声。 他怎么会醉成这样?还跑到这里来? 傅辞的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狂跳,混杂着惊吓、残余的梦魇情绪,还有一丝连自己都唾弃的、无法抑制的细微牵动。 时间在弥漫的酒气和死一般的寂静中缓慢流逝。 就在傅辞以为他就这样昏睡过去时,薄靳言忽然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含混不清的咕哝,像受伤野兽压抑到极致的哀鸣,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痛苦和……一种近乎稚拙的委屈? “为什么……” 傅辞的心猛地一揪。 “……到底要躲我到什么时候……” 声音沙哑破碎,几乎被沉重的呼吸声淹没,却像一道淬了毒的闪电,猝不及防地劈开傅辞的耳膜,直直刺入心脏最深处。 傅辞彻底僵住了,瞳孔在黑暗中骤然收缩。 他……在说什么? 躲他? 难道这些日子……他那些冷漠、回避、夜不归宿……竟是因为……在意自己的躲闪? 这个突如其来的、荒谬到近乎奢侈的认知,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刚刚在梦中建立的、关于“工具”和“弃子”的冰冷绝望之上,砸得他头晕目眩,心口传来一阵尖锐的挛痛。 但这点微弱的火星,瞬间就被更庞大的、冰冷的绝望浪潮扑灭。 现在知道,又有什么用呢? 太晚了。 他已经决定了。 在梦回往昔,与母亲无声告别之后;在彻底看清忍让只会让恶人更加肆无忌惮之后;在确认自己或许真的只是一件即将被替换的旧物之后……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不再奢求任何救赎,也不再期待虚幻的温情。 他只想在彻底消失之前,做完最后一件事——撕开傅晟母子虚伪的面具,将他们施加在母亲和他身上的一切,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哪怕这会弄脏他的手,玷污母亲期望他保持的“温柔”,哪怕……代价是他自己。 他静静地躺着,目光落在那个近在咫尺的黑色发旋上。 浓烈的酒气并不好闻,但其中混杂着一丝他熟悉的、属于薄靳言的冷冽气息。 就让他……再贪恋这一刻吧。 把这个人的样子,这绝无仅有的、毫无防备的脆弱姿态,深深地刻进脑海里。 此去经年,便是永诀。 他凝视着他凌乱的黑发,看着他因醉酒而微微泛红的耳廓轮廓,看着他宽阔却在此刻显得莫名孤寂无助的肩膀。 心中那片冰冷的死寂里,竟可悲地渗出一丝微弱的、锥心的贪恋与不舍。 真是可笑啊。 明明已经决定放手,决定离去,却还是会被这不知是真是假、是梦是幻的“在意”所触动。 但他很快将这丝不合时宜的、软弱的情绪狠狠掐灭。 不能再动摇了。 不能再抱有丝毫幻想了。 妈妈,对不起。 我可能……要做不到您期望的温柔善良了。 这个世界,从不奖励善良。 但请您放心,等我做完这最后一件事,为您讨回公道,我就去陪您。 不会再让您一个人,孤单了。 他的眼神在黑暗中变得异常平静,那是一种哀莫大于心死,一种赴死前的决然与冰冷。 之前所有的挣扎、痛苦、彷徨、猜疑,似乎都在这个夜晚沉淀了下来,凝固成一块坚硬、冰冷、再无波澜的铁。 就在这时,趴在床沿的薄靳言似乎又被胃里的酒液折腾得难受,眉头紧紧锁起,无意识地又嘟囔了一句,比之前更加含糊不清,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某种混沌状态下的哀求:“……别躲了……傅辞……烦……” 傅辞的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击中,闷痛得几乎让他窒息。 他猛地闭上眼,纤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再睁开时,里面所有汹涌的波澜都已褪去,只剩下的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宛如暴风雪过后的荒原。 他最后深深地、近乎贪婪地看了一眼薄靳言的发旋,仿佛要将这最后的印象,烙印在即将湮灭的灵魂深处。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坚定地移开了目光,转向窗外那无边无际的、吞噬一切的黑夜。 够了。 就这样吧。 薄靳言,无论你此刻的醉话是真是假,是有心还是无意,都与我无关了。 我的路,已经走到了尽头。而在尽头等待我的,不是你的救赎,而是我早已该去的归宿。 只是,在离开之前,有些债,必须用血来偿。 他安静地躺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等待着身上酒醉的人离开,也等待着黎明到来后,必将掀起的腥风血雨。 他能预感到,薄老爷子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很快就不会再容忍这里的异常沉寂。 而他,已做好了面对一切、乃至最终审判的准备。
第50章 蜂蜜水,谈话 时间稍稍回溯至前一晚,薄靳言闯入傅辞卧室之前。 市中心一家顶级会员制酒吧的隐秘包厢内。 厚重的隔音墙将外面的喧嚣彻底隔绝,只剩下冰塊撞击杯壁的清脆声响和压抑的低气压。 薄靳言仰头将杯中琥珀色的烈酒一饮而尽,喉结剧烈滚动,眉头紧锁,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冽和烦躁。 程屹坐在他对面,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 “我说,你这又是何必呢?家里那位……还是老样子?”程屹晃着手中的酒杯,试探着问。 薄靳言重重地将酒杯顿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揉了揉发痛的眉心,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明显的挫败:“躲着我。比之前更彻底。” 他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白天试图沟通时,傅辞那骤然苍白、充满惊惧仿佛他是洪水猛兽般回避的眼神。 那眼神像一根刺,扎得他坐立难安,只想用酒精麻痹自己。 程屹啧了一声:“你说你这人,平时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劲儿哪去了?怎么一到他这儿就……”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换了个话题,“那你那边……计划进行得怎么样了?老爷子那边没起疑吧?” 提到正事,薄靳言的眼神恢复了几分锐利,虽然依旧带着酒意,但思维依旧清晰:“老头子很谨慎,但也不是无缝可钻。最多到下个月,在他迫不及待想宣布和林家联姻之前,应该就能彻底清扫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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