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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靳言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回应:“……早。” 他走到餐桌主位坐下,佣人立刻端上早餐。 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除了餐具轻微的碰撞声,再无其他声响。 薄靳言的目光几次掠过傅辞。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衬得肤色更加白皙,却也显得愈发清瘦。 他吃得很少,动作缓慢而斯文,眼睫低垂,遮住了所有情绪。 这种看似“正常”的共处,却让薄靳言感到一种莫名的焦躁。 他宁愿他像以前一样躲起来,至少那情绪是真实的。 而现在,他看不透他。 老宅那天,祖父到底跟他说了什么?让他有如此转变? “今天天气不错。” 就在薄靳言思绪翻涌时,傅辞忽然又开口了,声音依旧很轻,像是随口一提,目光却依旧看着自己面前的餐盘,“下午……我想去一趟市图书馆,查些建筑方面的旧资料。” 薄靳言握着刀叉的手一紧。 傅辞在主动告诉他行程?这简直是破天荒头一遭。 他压下心中的惊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让司机和管家陪你一起去。” “好。” 傅辞应了一声,没有反对,也没有多余的话。然后,他便不再开口,安静地继续用餐,仿佛刚才那句交谈只是例行公事。 这种恰到好处的“配合”,这种不带任何情绪的“顺从”,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着薄靳言的心脏,痒而难受。 下午,傅辞果然去了市图书馆。 薄靳言在处理文件的间隙,甚至有些心神不宁,几次拿起手机想询问情况,又硬生生忍住。 直到傍晚,傅辞准时回来,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平静。 他甚至主动对迎上来的管家低声说了句“麻烦帮我热一杯牛奶”,然后才被推回房间。 这一切,都被刚好从书房出来的薄靳言看在眼里。 他站在走廊的阴影处,看着傅辞消失在门后,眉头紧紧锁起。 太不对劲了。 这种突如其来的、毫无征兆的“好转”,像暴风雨前的宁静,让他感到一种强烈的不安。 他甚至宁愿回到之前那种互相折磨、至少能感受到对方激烈情绪的状态。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薄靳言有一个不得不参加的商务酒会。 他换好衣服准备出门时,经过客厅,傅辞正坐在那里看一本厚重的画册。 听到动静,傅辞抬起头。 他的目光在薄靳言剪裁完美的深色西装上停留了一瞬,极快,快得像错觉,然后缓缓移开,落回画册上,声音平淡地听不出任何情绪:“少喝点酒。” 薄靳言彻底愣在了原地。 这句话太过寻常,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似是而非的关切。 可从傅辞嘴里说出来,在这种情境下,却显得无比诡异。 他死死盯着傅辞,试图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讽刺、怨恨或者别的什么,但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平静。 “……嗯。”最终,薄靳言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单音,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离开了别墅。 酒会上,他心不在焉,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傅辞那句“少喝点酒”,以及他过于平静的眼神。 程屹凑过来调侃他:“怎么魂不守舍的?家里那位又给你气受了?” 薄靳言烦躁地松了松领带,没有回答。 他甚至说不清,这到底是“气受”,还是另一种更折磨人的煎熬。 他提前离开了酒会,带着一身清冷的夜风回到别墅。 客厅里只留了一盏壁灯,傅辞已经回房了。 薄靳言鬼使神差地放轻脚步,走到傅辞的卧室门外。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温暖的灯光。 他透过门缝,看到傅辞并没有睡,而是靠坐在床头,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陈旧的素描本和一支铅笔,正低头专注地画着什么。 柔和的灯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他专注的侧脸和微垂的眼睫,竟然有一种罕见的、宁静的温柔。 这一幕,美好得有些不真实。 薄靳言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悸动涌上心头。 他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觉得之前所有的猜疑和不安都是自己的错觉。 也许…… 他是真的想通了呢?也许老宅之行,反而让他放下了些什么?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不,不对。 傅辞的眼神不对。 那平静之下,隐藏着某种他无法触及的、冰冷的东西。 就在他出神之际,傅辞似乎画完了什么,轻轻合上了素描本,小心地塞回了枕头底下。 然后,他抬手关掉了台灯,房间瞬间陷入黑暗。 薄靳言在门外又站了许久,才心情复杂地转身离开。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房门关上的那一刻,黑暗中,傅辞缓缓睁开了眼睛,眼底一片清明,没有丝毫睡意。 他静静地听着门外脚步声远去,然后极其缓慢地转过身,从枕头下重新摸出那个小小的素描本,紧紧抱在怀里。 那里面,不是什么设计草图,而是他凭借记忆,尽可能描绘出的、母亲生前留下的几份关键日记的片段轮廓,以及……一些关于父亲公司旧账的、模糊的线索。 去图书馆,也并非真的查建筑资料,而是借助那里的特殊档案权限,核实一些尘封的旧闻。 每一个看似“和煦”的举动,每一次“自然”的开口,背后都是精密计算后的表演。 他要降低所有人的戒心,尤其是薄靳言。 他需要争取时间和空间,来完成最后的布置。 “少喝点酒” ……那句话出口时,他的心也在滴血。 那里面掺杂着无法言说的恨,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可悲的眷恋。 但这一切,很快就要结束了。 他抱紧怀中的素描本,仿佛那是母亲留给他的最后武器,也是他通往解脱的唯一路径。 窗外月光冰冷,映照着他苍白却异常坚定的脸庞。 和煦的表象之下,冰冷的决意和复仇的火焰,正在无声地熊熊燃烧。 而这场戏,他还需要继续演下去,直到最终落幕的时刻。
第52章 最好(上) 他对薄靳言的态度,维持着一种令人捉摸不定的、恰到好处的平和。 不再有惊弓之鸟般的回避,目光偶尔相接,会极轻地颔首。 这种状态,像一场无声的凌迟。 他所有的试探,都被无声地弹回。 这天清晨,薄靳言因前夜辗转难眠,带着低气压下楼。 傅辞已坐在餐桌旁,小口喝着牛奶。 看到他,抬起眼皮,极轻地一声“早”,便又垂下,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安静的阴影。 薄靳言没什么胃口,草草吃了几口,拿起外套欲走。 经过时,脚步顿住,像随口一问,目光却如实质般锁着他:“今天有什么安排?” 傅辞放下杯子,用餐巾轻拭嘴角,动作斯文却透着疏离的程式化。他不看薄靳言,声音平淡:“没什么。看看书。” 滴水不漏。 “昨天去图书馆,查到需要的了?” 傅辞握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一瞬,旋即松开。 他抬眼,目光清澈却望不见底:“嗯,找到些旧期刊。”他顿了顿,极其自然地提醒,仿佛只为避免冷场,“你要迟到了。” 这话像根细针,轻巧扎破薄靳言积聚的气势。 他瞥见腕表,时间确紧。 他盯着傅辞两秒,最终什么也没问出,憋着股闷气,转身大步离开。 车驶出很远,傅辞那个过于平静的眼神仍在脑海盘旋——太平静了,静得让人心慌。 傅辞听着引擎声远去,缓缓吁出口气,后背渗出细密冷汗。 每一次与薄靳言的对峙,都像在悬崖边走钢丝。 他回到书房。管家悄声进来:“傅先生,您要的旧报纸合订本,下午到。” “嗯。”傅辞点头,面无波澜,“麻烦。别让第三人知道。” “您放心。”管家应下,眼神带着不易察觉的怜悯。他嗅到了决绝与悲伤的气息。 下午,厚重生册送至。傅辞将自己关在书房,一页页仔细翻阅。 灰尘在光柱中飞舞,泛黄纸页散发着陈旧气味,上面冰冷的铅字,或许藏着击溃仇敌的密钥。时间流逝,眼睛酸涩,胃部隐痛,他浑然未觉。 突然,门被毫无预兆地推开! 薄靳言去而复返!一份重要文件落在了书房。 傅辞吓了一跳,本能地,“啪”一声合上厚重册子! 脸上掠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惊慌,虽极快恢复平静,但那瞬失态,未逃过薄靳言的眼。 薄靳言脚步顿在门口,锐利目光扫过傅辞,落在那旧报纸上,蹙眉:“在看什么?” 傅辞心脏狂跳,几乎破膛而出。他强自镇定,手指微颤抚平封面褶皱,声音尽力平稳:“没什么,随便翻翻旧闻,打发时间。” 解释合情合理。 但薄靳言疑窦更深。 他没立刻离开,走进书房,状似无意拿起文件,目光再落合订本:“哪年的?有什么趣闻?” 傅辞心提到嗓子眼,大脑飞转,面不敢露分毫:“都很老了,没什么特别。” 他顿了顿,甚至主动将册子往旁推了推,露出封面日期——一个与他调查完全无关的年份,“看看老广告,挺有意思。” 成功将注意力引向无关细节。 薄靳言盯日期几秒,再看傅辞平静过分的脸,疑未消,却找不到发作理由。 他“嗯”了声,拿起文件,未再追问。 “晚上有应酬,不用等我。”离开前,他丢下这句。 “好。”傅辞应道,垂眸掩所有情绪。 门关上,脚步声远,傅辞才像虚脱般,猛靠进轮椅背,冷汗湿透后背。刚才一刻,他几乎以为暴露。 好险。 他睁眼,看那厚重册子,眼神重归冰冷坚定。 必须再快一点。 夜渐深。 别墅静悄,只走廊留一盏夜灯。 薄靳言归来,带着酒气与夜深寒凉。鬼 使神差,他又踱至傅辞卧室门外。 门缝下无光,内里一片寂静,似已安睡。 他站定片刻,欲离开,却隐约听见一声极轻极轻、压抑的抽气声,像……强忍剧痛? 薄靳言心猛地一拧,几乎未想,立刻推门而入! 月光透过帘隙,朦胧照亮房间。傅辞并未睡,他蜷缩轮椅里,身体微颤,一手死死按着胃部,额头沁满细密冷汗,唇色惨白如纸,正承受巨大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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