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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我……”傅辞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音,下意识地想用手去擦,结果指尖也染上了墨迹,显得更加狼狈。 “您别动,傅先生,小心弄脏手。”管家立刻上前,语气依旧专业平和,没有流露出任何责备,“我来处理。” 他动作利落地取来清洁用品,熟练地开始处理污渍。 墨迹很难完全清除,桌面上恐怕会留下永久的印记。 “真的很抱歉……”傅辞低垂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无地自容。这张桌子一看就价值不菲。 “没关系,傅先生,只是一张桌子。”管家宽慰道,但傅辞能感觉到,这次的处理速度比上次打碎花瓶时更快一些,那种公事公办的效率感更强了。 或许,连好脾气的管家也开始觉得他是个持续的麻烦了。 这个认知让傅辞胸口更加闷堵。 处理完墨迹,管家将药片和水杯递给他。傅辞机械地接过,吞下药片,仿佛那是什么救命稻草,虽然它们从未真正救过他。 管家端着空水杯离开时,似乎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傅先生,您脸色似乎不太好,需要请医生来看看吗?” “不用!”傅辞几乎是立刻拒绝,声音有些急促,“我没事,只是有点累,睡一会儿就好。”他害怕看医生,害怕面对更多的检查和询问,害怕被贴上更多“有问题”的标签。 管家没再坚持,微微躬身退了出去。 房门关上,傅辞瘫软在轮椅里,感觉刚才那番应对耗尽了他全部力气。身体的酸痛感似乎加重了,额头也隐隐发烫。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温度似乎有些高。 是低烧。 抑郁症常常伴随着躯体症状,低烧、乏力、肌肉酸痛对他来说并不陌生。他通常选择硬扛过去,把自己埋进被子里,等待不适自行消退。 这一次,他也不例外。他艰难地挪到床上,用被子将自己紧紧裹住,昏昏沉沉地睡去。 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时睡时醒,浑身发冷,却又盗汗不止。梦境光怪陆离,破碎而压抑。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隐约传来的、断断续续的钢琴声吵醒。 头昏脑涨,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那琴声是从二楼传来的,弹奏者似乎技巧娴熟,但弹的是一首节奏极快、情绪激昂澎湃的练习曲,密集的音符像冰冷的雨点,急促地敲打在他的耳膜和神经上。 若是平时,他或许只会觉得吵闹,然后更加沉默地缩起来。但此刻,在低烧和情绪低谷的双重折磨下,那原本优美的琴声却变得无比刺耳,每一个音符都像针一样扎进他敏感脆弱的神经里。 他觉得自己的脑袋要炸开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不适地跳动,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躁和痛苦攫住了他。他想捂住耳朵,但那声音无孔不入。 是薄靳言在弹琴? 他从未听说过薄靳言会弹钢琴。 这琴声如此具有穿透力和掌控力,像他这个人一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侵略性。 为什么要在今天?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他无法思考,只觉得那琴声像一把冰冷的锉刀,正在一下下地磋磨着他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 “停下...停下…”他无意识地呢喃,声音沙哑破碎,被淹没在庞大的琴声里。 然而琴声非但没有停下,反而进入了更加激昂的快板段落,力度更强,节奏更快,仿佛要将所有情绪都倾泻在琴键之上。 傅辞猛地蜷缩起来,用枕头死死捂住头,但毫无用处。 那声音穿透了一切屏障,直接撞击在他的灵魂上。持续的低烧和药物的副作用让他的感官异常敏感,情绪控制能力降到了最低点。 终于,在那段华彩乐章以一连串强劲有力的和弦达到顶峰时,傅辞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他猛地从床上挣扎起来,失控地驱动轮椅冲向房门,一把拉开!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或许只是想去请求对方不要再弹琴,又或者仅仅是想逃离这个被声音充斥的空间。 然而,剧烈的动作和激动的情绪让他眼前猛地一黑,手臂一阵无力,轮椅的操控杆被猛地带偏—— 轮椅失控地撞向了走廊墙壁,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傅辞整个人因为惯性向前倾去,额头重重地磕在墙壁上,虽然力度不算极大,但也足以让他瞬间眼冒金星,额角传来尖锐的疼痛。 轮椅被撞得歪斜,轮子空转着。 巨大的撞击声,终于盖过了楼上的钢琴声。 琴声戛然而止。 二楼琴房的门被猛地打开。 薄靳言站在楼梯口,眉头紧锁,脸上带着被打断的不悦和一丝疑惑看向楼下。 然后,他的目光定格在走廊里那一片狼藉上——歪斜的轮椅,空转的轮子,还有那个蜷缩着、一手捂着额头、肩膀微微颤抖的单薄身影。 这个场面实在有些滑稽,但薄靳言却笑不出来,甚至他眉头轻浅的皱着。 傅辞感到额角有温热的液体渗出,顺着指缝流下。 是血。 撞击的疼痛和失控的狼狈让他残存的理智彻底崩溃。 低烧带来的脆弱,连日来的压抑,对噪音的极度不耐,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混合着额头的刺痛,决堤般涌上。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琴声已经停了,也没有看到楼梯上的薄靳言。他只是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低低的、压抑的、却比昨夜更加清晰的啜泣声再也无法抑制地溢了出来。 那哭声不再仅仅是悲伤,更掺杂着痛苦的生理不适、失控后的难堪和一种彻底的、无助的绝望。像是痛斥着这些让他烦闷的事情,不论是阳光房木桌上的画具还是那琴声。 薄靳言看着楼下的一切,眉头越皱越紧。 他看到了傅辞指缝间渗出的那一抹刺眼的红色,看到了他剧烈颤抖的单薄肩膀,听到了那与那晚不同的哭泣。 那是不再压抑的、明显带着痛苦的哭声。 他快步走下楼梯。 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一股冷冽的雪松气息和刚刚弹过钢琴的、凌厉的气场。 他在傅辞面前站定,低头看着这团混乱的场景。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响起,比平时更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没有立刻去扶他,只是看着那缕鲜红的血丝,眼神复杂。那血色,刺眼地打破了他黑白灰的、秩序井然的世界。 傅辞听到他的声音,浑身剧烈地一颤,像是受惊的动物,哭声猛地噎住,却控制不住地抽咽。他慌乱地想用手背去擦额头的血和脸上的泪水,结果弄得更加狼狈,血和泪糊了一脸。 “对……对不起……”他语无伦次,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恐惧,“我……我不是故意的……轮椅……我……”他根本无法解释清楚,巨大的羞耻感淹没了他。他又在他面前露出了最不堪、最麻烦的一面。 他为什么这样难堪?这样笨拙。 只这一瞬间,那自我厌弃的情绪又悄然控制了傅辞的大脑。 薄靳言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他看着傅辞惨白的脸上那抹鲜红和纵横的泪水,看着他那双盛满了痛苦、恐慌和绝望的湿漉漉的眼睛,再联想到刚才那失控的撞击声和戛然而止的琴声…… 一种极其陌生的、近乎愠怒的情绪,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在他心底升腾。 他不是吩咐过,看好他吗? 怎么又搞成这个样子? 还有这血…… 他猛地蹲下身,这个动作让他强大的气场瞬间更具压迫感。他伸出手,不是朝向轮椅,而是直接、略带强硬地握住了傅辞那只沾着血和泪、冰凉颤抖的手腕,将他的手从额头上拉开。 “别动。”他的声音冷硬,带着命令的口吻。 额角有一道不算太深但仍在渗血的擦伤,红肿了起来,在他过分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狰狞。 薄靳言的眉头锁得更紧,盯着那道伤口,眼神幽深得可怕。 傅辞被他突如其来的触碰和冰冷的语气吓得彻底僵住,连哭泣都忘了,只剩下细微的、无法控制的抽噎,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他看着他,眼神里是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恐惧,仿佛眼前的人是来给予他最终审判的。 薄靳言看着他那双只剩下恐惧的眼睛,握着他手腕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许。 那手腕细得惊人,冰凉皮肤下的腕骨硌着他的指尖,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折断。 傅辞的抽噎声在极度恐惧中勉强压抑下去,只剩下身体无法控制的细微颤抖,透过相接处的皮肤清晰地传递过来。他就像一只被猛兽利爪按住的鸟雀,连挣扎的力气都已失去。 薄靳言的目光从傅辞额角那道刺目的伤口移到他狼狈不堪的脸上,最后再度落到那双盛满了水汽和恐惧的眸子里。这双眼睛,平时总是低垂着,空洞而麻木,此刻却被剧烈的情绪不断冲刷,异常清晰。 那里面除了恐惧,似乎还有更深的情绪——一种几乎要被痛苦堙灭的绝望。 他胸腔里那股因为被打断而升起的愠怒,以及看到这个麻烦场景的烦躁,在这清晰的脆弱和绝望面前奇异地滞涩了一下。 像是高速运转的机器被突然滚进来的一粒微小的砂砾卡住一样奇异。 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审视过这个法律意义上的伴侣,以至于看透对方那眼底的情绪后,他习惯用冷漠和逻辑处理一切的大脑也出现了一瞬的空白。 几秒钟的死寂。 最终,薄靳言收回视线,目光回到那仍在缓慢渗血的伤口上。 他松开了钳制着傅辞手腕的手,甚至松开前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迟疑。 “........”他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薄唇抿了抿,最终吐出的依旧是冷硬的字眼,“等着。” 他站起身,高大的阴影再次笼罩住傅辞。管家将轮椅扶正,将傅辞放置在了轮椅中。 他并未立刻离开,而是拿出手机,快速拨了个号码,语气是毋庸置疑的命令:“陈医生,现在立刻来公馆一趟。” 他言简意赅地吩咐完,挂了电话。目光再次扫过蜷缩在轮椅上依旧惊魂未定、脸上血泪模糊的傅辞。他眉头依旧紧锁着,眼神复杂难辨。 他没有再蹲下,也没有试图安慰,只是居高临下地站在那里,无形地施加着压力,同时也...奇怪地隔绝了外部可能存在的窥探。 “把自己收拾一下。”他又添了一句,声音又和往常一样没有什么温度,但似乎比刚才那句“别动”少了几分凌厉。 说完,他不再看傅辞,转而将目光投向闻声赶来站在不远处有些无措的佣人和站在一旁的管家身上,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锐利。 “怎么回事?”他问道,声音压低了几分,却带着更大的威压,显然质问的对象已经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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