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睡眠质量一向极好的他罕见地觉得并未完全恢复以往的精力。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苍白皮肤上那道刺眼的血痕,湿漉漉的眼睛以及那压抑的啜泣。 他蹙眉,将这些画面定义为“不必要存在的骚扰短信”,强行从脑海中进行删除。起身,沐浴,冰冷的水流冲击着他的肌肤,试图彻底唤醒理智,冲刷掉所有不属于他规定范畴内的情绪残留。 穿戴整齐后,他下楼用餐。 餐厅里,那张圆桌依旧。但属于傅辞的那个位置却空着。 管家适时上前低声汇报:“先生,傅先生昨晚后半夜低烧反复,清晨才堪堪退下,现在还未醒。早餐已经备好温着。” 薄靳言拿起刀叉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他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开始用餐,仿佛刚才只是听到了一句无关紧要的天气预报。 餐桌上依旧沉默。但他的目光却在不经意间,第三次掠过那个空荡荡的位置。 “药按时吃了吗?”他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像是在确认一个项目的进度。 “按时吃了,先生。也按您的吩咐准备了清淡的粥品和小菜。”管家回答。 薄靳言不再说话,专注地用着早餐。 只是今天的咖啡,似乎要比往常更苦一些。 抵达公司,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华的城市天际线,象征着权利。 薄靳言立刻投入到高速运转的工作状态,会议、决策、签批文件。他依旧是那个运筹帷幄、冷硬果决的商业帝王,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强大气场,一个眼神就足以让下属噤若寒蝉。 然而,在一个短暂的会议间隙,他靠在椅背上休息时,手指无意识地在办公桌上敲击着,节奏却不如往常那样稳定。 他想起昨晚陈医生的话。 虚弱。 情绪。 这两个词与他熟悉的世界格格不入。他的世界是由数据、逻辑、效率和绝对的控制构成的。 他擅长处理一切具象的问题,却对“情绪”这种虚无缥缈、无法量化的东西感到十分的束手无措。 那个叫傅辞的人,就像一团柔软的、看不清内部的迷雾,突然闯入了他界限分明的版图,不断给这里带来无法用既定规则处理的“意外”。 打碎花瓶是意外,打翻墨汁是意外,撞墙受伤更是意外。 而自己却对此束手无措,甚至因为这些“意外”,他的大脑也脱离了控制。 他清楚地知道傅辞于他而言是什么——一纸协议,一个象征,一个用来稳定老宅局面的工具。工具不需要有过多的情绪,不需要脆弱,更不应该反过来影响使用者的心绪。 他应该像处理那些失败的并购案一样,冷静地评估风险,制定掌控措施,然后将其隔离在自己核心区域之外。 事实上,他也正是这么做的。 吩咐药膳汤,调高暖气温度,这些都是最高效、最直接的解决方案,皆是在修复“工具”的损伤,确保其基本功能稳定,不再滋生事端。 逻辑清晰,毫无瑕疵。 可那双含泪的、绝望的眼睛总会不合时宜地闯入他的脑海。 还有那手腕的触感,冰凉,纤细,脆弱得不可思议,仿佛用力一握就会碎掉。 这种触感与他所熟悉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他习惯握的是钢笔,是酒杯,是决定亿万资金流向的权利,而不是这样的...易碎品。 他讨厌对自己的情绪无法掌控,也顺带有了些不满的情绪附加在那个带来这种失控感的人。 即便他知道这极其幼稚。 晚餐。 依旧熟悉的场面。 薄靳言坐在主位,目光也依然习惯性地扫过对面。 傅辞安静地坐在那里,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额角贴着一小块白色的敷料,在他过分苍白的脸上显得有些突兀。 他低着头,小口地喝着佣人盛来的药膳汤,动作缓慢。 他吃得依然很少,但似乎比前几天多喝了几口汤。 薄靳言的视线在他握着汤匙的、细白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那手腕被宽大的家居服袖子给遮住了。 “味道不合适?”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有些突兀,依旧是那种听不出情绪的调子。他注意到傅辞似乎微微顿了一下。 傅辞像是受惊般抬起头,眼神里掠过一丝慌乱,随即又飞快地垂下,轻轻摇头:“没有,味道很好。”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像是被前几天的哭泣伤了嗓子。 薄靳言没有再说话,只是拿起筷子开始用餐。 但他发现自己的注意力竟然无法像往常一样完全集中在食物或者平板上等待处理的邮件上。 他的余光不受控制地会瞥向那个角落。 他在喝汤。 他夹了一根青菜,但只吃了叶子的部分。 他又放下了筷子。 他在发呆。 这些细微的、无关紧要的动作,竟然清晰地落入了他的眼中。 薄靳言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发现自己竟然在观察他,就像观察一个难以理解、出了故障的项目。 为什么吃这么少?是胃口不好,还是身体依旧不适? 伤口还疼不疼? 那天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原因吓坏了? 这些疑问像细小的气泡,从他冰封的思维深处冒出来,又被他用更冷的理性迅速压碎。 这与他又有什么关系?他的责任仅限于提供物质保障和必要时的医疗,并不包括探究这些无用的情绪以及感受。 只要他不再给自己增添更多麻烦,就足够了。 于是,他强迫自己收回视线,将注意力重新投入到工作当中,用熟悉的商业逻辑和数字填充自己的思维,将那些莫名的关注彻底隔绝。 然而,夜深人静,当他结束工作回到卧室,站在花洒下任由热水冲刷身体时,那些被强行压抑的碎片却又一次卷土重来。 水汽氤氲中,他仿佛又看到那双眼睛,感受到那细微的颤抖。 他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那天抓住他手腕时,那皮肤之下微弱而急促的脉搏跳动,像受困的鸟雀,一下下撞击着他的指尖。 这种感觉很奇怪。 他从未对任何人产生过类似的感觉,甚至家人也不曾有过。他的世界向来非黑即白,目标明确,效率至上。怜悯、同情、疼惜这些柔软的情绪于他而言陌生而多余。 可为什么? 他关掉水龙头,拿起浴巾用力擦拭着身体,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镜子里映出他肌肉线条流畅、充满力量感的身体,与记忆中那具苍白、脆弱、坐在轮椅里的单薄身影形成了鲜明到刺眼的对比。 一种复杂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定义的滋味在心底蔓延。有点像看到一件珍贵的瓷器出现了裂痕,明知其价值已损,却因那残缺而生的一种异样的、想要将其修复甚至珍藏的...冲动? 但这个荒谬的比喻刚冒头就被他狠狠掐断。 荒谬。 他一定是最近工作太忙,才会产生这些毫无逻辑的胡思乱想。 傅辞不是瓷器,他只是一个麻烦的、需要被妥善安置的联姻对象。 仅此而已。 他躺上床,闭上眼睛,命令自己入睡。 可是,黑暗中,感官却变得异常敏锐。他甚至能隐约听到楼下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动静。 或许是轮椅碾过地毯的声音,或许是翻身时床铺的轻响,又或许...只是他过度活跃的大脑产生的幻听。 这种不受控制的、对另一个人的感知,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烦躁。 他猛地坐起身,打开床头灯,拿起一本平时用于助眠的商业传记,试图用枯燥的文字占据所有思维。 效果甚微。 那些铅字仿佛都变成了模糊的符号,背后浮现的却是傅辞低垂的眉眼,苍白的脸颊,以及额角那小块刺眼的白色。 他烦躁地合上书,扔在一旁。 最终,他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着的。睡眠很浅,梦境支离破碎,仿佛总有一根无形的弦在轻轻波动,提醒着他这栋房子里并非只有他一个人。 第二天清晨,薄靳言醒来时,脸色比平时更加冷峻几分。 他对这种被莫名牵引注意力的状态感到极度不悦。 下楼用餐时,他的气场比以往更加冰寒迫人。 傅辞似乎感受到了这种低气压,显得更加沉默,几乎要将自己缩进墙壁里面。 薄靳言的目光在他额角掠过,那里的敷料已经换成了一块更小、更不起眼的。然后,他像是为了证明什么,刻意地、完全地忽视了他的存在,没有再投去一丝一毫的余光,也没有再说任何一个字。全程高效地用完早餐,便起身离开,仿佛对面只是一团空气。 他重新将自己牢牢禁锢在冰冷的秩序和绝对的掌控之中。 仿佛这样,就能抹杀昨晚那些不该有的情绪波动和那些不合时宜的、关于傅辞的记忆。 他是薄靳言。 那个从不需要为无关紧要的人和事分心的薄靳言。 那些细微的暗流,只能被更深地压抑,更严密地封锁。 绝不承认,绝不容许。
第9章 身影 薄靳言刻意筑起的冰墙似乎起了作用。 至少表面如此。 他恢复了绝对规律的作息,更早的离家,更晚的归来。 即便在家,他也几乎完全停留在二楼的书房和卧室,不再踏足一楼除了餐厅以外的区域。 在餐厅时,他不再将任何目光投向圆桌的另一端,而是专注于面前的平板电脑或者文件,用餐速度极快,结束后便立刻起身离开,不留任何产生交集的空隙。 那种彻底的、不留任何余地的忽视,比之前的冷漠更具有杀伤力。 仿佛傅辞不仅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更是一个需要被彻底清除出视野范围内的干扰项。 傅辞清晰地感受到了这种变化。 他并不意外,甚至觉得这才是理所应当的。那晚的失控与狼狈终于耗尽了对方最后一丝的容忍。 他更加沉默,更加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尽量不在薄靳言可能出现的时段里离开房间,连去餐厅吃饭都变得踌躇,往往等到他确认楼上没有任何动静后,才会让佣人推他过去,匆匆吃上几口有些冷掉的饭菜。 低烧反反复复,傅辞也好像是在跟薄靳言较真,从没有提起过,就连管家他也瞒的严严实实,直到低烧退了。 额角的伤口渐渐愈合,留下一个淡粉色的印记,提醒着他那晚的一切。 身体的不适逐渐消退,但心里的空洞和沉重却愈发清晰。抑郁的症状并没有因为身体的好转而减轻,反而因为这种极致的压抑和孤立感而变得更加顽固。 他常常一整日地望着窗外,看庭院里的树叶从绿到黄,悄然飘落。时间变得粘稠而缓慢,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虚无中艰难爬行。药物让他感到麻木,但却无法带走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毫无价值感。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81 首页 上一页 6 7 8 9 10 1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