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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想待在房间里,那四面冰冷的墙仿佛在缓慢地向他挤压过来,要将他碾碎。他驱动轮椅,无意识地在空旷的一楼缓缓移动,像一片无所依凭的落叶,最后停在了那间他从未进去过得、靠南的玻璃阳光房前。 阳光房很大,采光极好,里面错落有致地摆放着一些生机勃勃的绿植,中间空出了一大片地方,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顶棚毫无保留地倾斜下来,明亮、温暖,甚至有些灼热。 这里似乎是整栋别墅里,唯一一个逃离了黑白灰冷色调、能让阳光肆意的地方。 鬼使神差地,他推开了那扇玻璃门。 温暖得近乎滚烫的光线瞬间包裹住他,驱散了少许深入骨髓的寒意。他停在阳光最好的那片空地上,闭上眼睛,仰起脸,感受着那份久违的、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情感的物理温暖。 紧绷的神经似乎在这种自然的抚慰下,极其勉强地松弛了那么一丁点。他在那里待了很久,像一株渴望光合作用的植物,直到夕阳西斜,光线变得柔和而绵长,他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第二天下午,当那种熟悉的窒息感再次袭来,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再次驱动轮椅来到阳光房,寻求那片刻的光明慰藉时,却意外地愣在了门口。 昨天还空无一物的那片空地上,多了一张设计极简却显然用料考究的实木长桌。桌子的高度被设计得恰到好处,明显是考虑了轮椅使用者的需求,边缘都做了圆滑处理,防止磕碰。 而更让他震惊的是,桌面上整齐地、一丝不苟地放着一套崭新的画具——一叠不同规格的上好画纸,纸张细腻洁白;几支不同硬度的专业素描铅笔,削得恰到好处;一块柔软的美术橡皮;甚至还有一盒未拆封的、昂贵、颜色齐全的彩色铅笔。 一切都摆放得井然有序,仿佛在无声地等待着什么,又或者是什么人。 傅辞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漏跳了一拍,随即又疯狂地鼓噪起来,撞击着胸腔,带来一阵慌乱的痛楚。 他驱动轮椅,如同被蛊惑般缓缓靠近桌子,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轻轻触碰那些光滑微凉的画纸和坚硬的铅笔外壳。 这是..为他准备的? 是谁?是观察入微的管家吗?还是...薄靳言吩咐的? 可能吗? 这个念头本身就像一道荒谬的闪电,劈亮了他黑暗的思绪。 那个冷漠的、视他如无物的、连多一句话都吝啬的男人,会注意到他偶然在这里停留,甚至会...为他准备这些?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丝极其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甚至害怕去相信的希冀,在他死寂的心湖激烈交战,碰撞出扭曲的火花,可最终带来的不是温暖,而是更深的无措和恐慌。 他配吗? 他还有什么资格触碰这些吗? 这背后是不是藏着什么他无法承受的代价或审视? 他就像被滚烫的烙铁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仿佛那些冰冷的画材散发着骇人的高温。 他驱动轮椅,急速地向后倒退,仿佛那不是一桌无声的邀请,而是一堆灼热的、能将他焚烧殆尽的炭火,是一个他无法看透的精心布置的陷阱。 他几乎是仓惶地逃离了阳光房,逃回了自己那个虽然令人绝望但足够熟悉、足够安全的房间里。 接下来的几天,他再也没有去过阳光房,甚至刻意回避着那个方向。 那些默默等待的画纸和铅笔,像是一个无声而巨大的诱惑,也是一个可怕而清晰的警示。他害怕那只是自己的自作多情,害怕那不是薄靳言的意思,也害怕即便那是,那其中又包含了多少施与者自己都未察觉的、居高临下的怜悯? 而他早已失去了拿起画笔的资格和勇气,那绚烂的色彩和自由的线条属于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早已死去的自己。 他不能,也不敢再去触碰。 他把自己藏得更深了,仿佛这样就可以抹去那张桌子和那些画具的存在。 “先生,傅先生今晚胃口似乎还是不佳。”管家站在书房门内,如实地、简要地向薄靳言汇报。 书房里,灯火通明。 薄靳言听到这样的汇报时,签署文件的手会几不可查地停顿一下,钢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一个微小的墨点。然后他会抬起眼,目光冷淡地扫过管家,没有任何表示,只是用听不出情绪的声线回应一句“知道了”,便再无下文,仿佛这只是每日无数琐事汇报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件。 没人能窥探那冰封面容下究竟掠过了一丝怎样的思绪,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深思。 他似乎已经习惯了傅辞的沉默、透明和那种若有若无的存在感,却又在某些不为人知的细节上,流露出一种近乎矛盾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掌控欲和被理性死死压抑着的关注?但这种关注被包裹在坚冰之下,更像是对名下所有物状态的一种责任性审视,确保其维持在一种“正常”的、不会带来麻烦的状态,而非真正的、带有温度的关心。 这天深夜,薄靳言从一场虚与委蛇。觥筹交错的重要商业晚宴上回来,带着一身疲惫和应酬带来的隐隐烦躁。别墅陷入沉睡,一片黑暗寂静,只有走廊留着几盏昏黄的夜灯。 他用力松了松勒得他呼吸不畅的领带,习惯性地迈向二楼的楼梯。经过一楼那条熟悉的走廊时,他的脚步却下意识地放缓,几乎停滞。 傅辞的房门底缝下,没有透出丝毫光亮,显然里面的人早已陷入睡眠或者至少试图入睡。 薄靳言在那扇紧闭的房门外站定了片刻,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停下来。 夜阑人静,白日里被各种喧嚣掩盖的细微声响似乎被无限放大。就在薄靳言准备再次抬步离开时,一种极其压抑的、断断续续的、仿佛被什么东西死死捂住口的微弱啜泣声,极其隐约地钻入他的耳膜。 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消散在空气里,像是受伤幼兽濒死的哀鸣,却带着一种绝望的、破碎的、几乎能溺毙人的巨大悲伤,丝丝缕缕,固执地缠绕上来。 是傅辞。 他在哭。 在深夜里,独自一人,压抑地哭泣。 薄靳言的身体瞬间僵住了,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冰锥刺中。 他几乎是立刻皱紧了眉头,第一反应是感到一种被打扰、强烈的不悦和一种莫名的...烦躁与不适。 他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情绪化场面,这与他井井有条、一切尽在掌控的世界格格不入。这哭声像是一个错误代码,突兀地出现在他完美运行的程序中。 他应该立刻转身离开的,就像他处理所有不必要的麻烦一样,冷漠地将其隔离在自己的世界之外。 可是他的双脚却钉在了原地。 那压抑的仿佛耗尽了全部力气的哭声持续着,虽然微弱,但却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猝不及防地缠绕上他冰冷的心脏,并不是尖锐的疼痛,而是令人窒息的紧绷感和束缚感。 他眼前闪过家宴那晚花房里那个蜷缩在轮椅里、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的身影,想起他苍白得几乎透明毫无血色的脸,想起他吃饭时总是低垂着、浓密睫毛下那双盛满空洞和深不见底悲伤的眼睛... 这个男人,他的合法伴侣,这个闯入他生活的麻烦,似乎总是被一种他无法理解、也不愿去理解的痛苦所淹没。 薄靳言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下颚线条绷紧。他甚至下意识地抬起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半空中微微屈起,似乎想要敲响那扇门,但这个突兀的动作却在接触到空气前骤然滞住。 敲门,之后呢? 他能说什么?做什么? “别哭了?”——苍白又可笑。 “你怎么了?”——这问题显得愚蠢而多余,答案显而易见又无法解决。 安慰他?他从未做过这种事,也觉得毫无必要,甚至感到荒谬。他的字典里没有“安慰”这个词。 他们之间,本就不该有这种不必要的、情绪化的交集和负担,协议里也写得很清楚。 最终,他猛地收回了手,仿佛门板滚烫。 他在门外又静立了几秒,那哭声像羽毛一样搔刮着他的神经,让他眉头越皱越紧,他讨厌这种无法掌控的局面。 然后,他像是无法再忍受这种不适的侵扰,猛地转身大步离开。脚步比来时更重,更急,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好像要借此踩碎什么粘上来的、令人不快的东西。 他几乎逃也似的径直走上二楼,回到自己的卧室,“咔哒”一声反手关上门,将那扰人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细微声响彻底隔绝在外。 他走到房间一角的小酒吧台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浓度很高的威士忌,甚至没有加冰块来稀释酒精,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灼烈的液体粗暴地划过喉咙,带来短暂的灼烧感,却也无法驱散心头那抹奇异而烦闷的、挥之不去的情绪。 那个压抑的、破碎的哭泣声,却仿佛拥有了生命,依旧在他耳边隐约回响,纠缠不休。 他烦躁地一把扯下领带,狠狠扔在一旁的沙发上。 只是噪音而已。 他对自己说,试图用冰冷的理性覆盖那陌生的情绪。 一个麻烦的、软弱的、他不该也不会去在意的... 无用的噪音而已。
第6章 失控 那夜门外的插曲,如同投入深潭的一粒微尘,甚至未能漾起一圈像样的涟漪,便迅速沉底,被更庞大的寂静吞没。 薄靳言用加倍的工作和刻意的忽视,轻易地将那瞬间的烦躁与不适压回了冰层之下。他依旧是那个掌控一切的薄靳言,冷漠,高效,不容许任何意外扰乱他的秩序。 傅辞对此一无所知。 他依旧蜷缩在自己的世界里,阳光房里的画具和那张新餐桌带来的惊惶渐渐平复,重新被日复一日的麻木所取代。只是抑郁的情绪像捉摸不定的潮汐,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他能勉强吃完小半碗饭;坏的时候,他连挪到餐厅的力气都没有,只让佣人将清粥小菜送到房间,往往也是原封不动地端走。 这天下午,傅辞觉得头脑比往常更昏沉一些,身体也泛着轻微的酸痛。他以为是连续几天情绪低落的常态,并未在意。他驱动轮椅来到书桌前,想强迫自己看会儿书分散注意力。手指无意间碰倒了笔筒里一支未盖帽的钢笔。 浓黑的墨汁瞬间倾泻而出,迅速在昂贵的红木书桌和铺着的软垫上晕开一大片污迹。 傅辞愣住了,看着那迅速扩散的、刺眼的黑色,心脏猛地一沉。 又来了。 他总是这样。 笨拙,麻烦,不断地制造问题。 恐慌还没来得及完全攫住他,房门被轻轻敲响。是管家按时送来下午的药片和温水。 门开了一条缝,管家看到桌上一片狼藉的墨迹和傅辞苍白的脸上那显而易见的惊慌,脚步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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