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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屹看着这样的薄靳言,心里堵得难受。 以前的薄靳言也是工作狂,但那种忙碌是带着掌控感和目的性的。 而现在,他更像是一台不知疲倦也没有感情的机器,只是在惯性运转,用无尽的工作填满每一秒可能让他思考的空隙,仿佛一旦停下来,某种巨大的痛苦就会将他吞噬。 “靳言,差不多了,该休息了。” 程屹又一次在深夜推开办公室的门,看着那个还在批阅文件的身影,忍不住开口。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咖啡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 薄靳言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最后一份,你先回去。”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甚至没有一丝疲惫感,但这种异常的平静本身就让程屹感到不安。 他宁愿薄靳言像之前那样崩溃、发泄,也好过现在这样,把所有的情绪都冰封起来,只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暗自腐朽。 “医院那边....”程屹试探着开口。 薄靳言翻页的动作顿了一下,细微到让人几乎无法察觉。 随即恢复如初,声音依旧平淡:“嗯。医生按时汇报了。” 一句按时汇报,划清了所有的界限。 他不再亲自过问,不再守在门外,只通过冷冰冰的报告了解那个人的状况。仿佛那真的只是一个需要他履行经济责任的、无关紧要的人。 程屹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薄靳言交代过,不要在傅辞面前提起他。 而他自己,也在严格执行这一点。 * 医院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程屹会带着周慕辰来到病房,有的时候是程屹一个人过来,放下一些公司旗下艺术基金会新收的画册或是一些舒缓的音乐唱片;有的时候是周慕辰过来,带一些他觉得好吃的、清淡的点心;有的时候两个人会一起来,就像约好了一样。 他们从不提薄靳言。 一个字也不提。 他们只是坐在病房里,有时聊聊天,说些无关紧要的新闻或是趣事,有时就只是安静地陪着。 周慕辰可能会拿出随身带的书看一会儿,而程屹则是偶尔用平板处理些不是很急的工作。 病房里不再像之前那样死寂得令人窒息。 傅辞也确实有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他依旧沉默寡言,眼神大多时候仍是空洞的,望着窗外不知名的远方。 但那种激烈的、求死般的抗拒似乎消散了不少。 护士送来的流食和营养剂,他不再坚决地闭紧嘴巴。 虽然吃的很少,动作迟缓,像是在完成一项迫不得已的任务,但至少,他吃了,也会慢慢地咽下去。 偶尔,程屹和周慕辰跟他说话,提到某些无关痛痒的话题时,他会轻微地颔首,或者从喉咙里发出一个机器短暂且模糊的单音,比如“嗯”,或者“哦”。 但这已经是巨大的“好转”了。 他的身体指标在精心的照料和这点微弱的进食下,十分缓慢但也确实在向着好的方向恢复。 手腕上的伤口在渐渐愈合,拆了线,留下了一道的狰狞的、在皮肤上凸起的伤疤。 但他整个人却像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只剩下一具安静、苍白、顺从的躯壳。那种空洞感并未减少,只是从一种尖锐的绝望变成了麻木的沉寂。 仿佛他同意活着,但也仅仅是活着,灵魂早已飘去了别处。 周慕辰心思细腻些,有一次他带来一小盆生命力顽强的绿萝,放在窗台上,对傅辞说:“给它点阳光,偶尔浇点水就行,很好养。” 傅辞的目光在那片鲜嫩的绿色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缓缓移开,没有任何表示。 但第二天周慕辰再来的时候,发现那盆绿萝被稍微移动了一下,放在了阳光更好的位置,土壤也是微微湿润的。 周慕辰没有说破,只是心里微微酸涩。 傅辞还在在意这一些东西,只是那点在意太微薄也太脆弱,像风中残烛,不知何时就会熄灭。 程屹又一次试图提起一个傅辞可能感兴趣的建筑修复项目,话还没说两句,傅辞便闭上了眼睛,显露出明显的疲惫和抗拒。 程屹立刻噤声,从此只聊最无关紧要的天气和花草。 他们都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所有可能触及他痛苦神经的区域,也包括那个名字。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薄靳言在商业领域继续着他的杀伐决断,如同最锋利的刃,扫清一切,却也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冷硬。 傅辞在医院里,配合着治疗,维持着生命体征的平稳,像一株安静生长却失去色彩的植物。 两条线,似乎真的沿着各自抽离的轨迹越行越远。 程屹夹在中间,看着两边,心里那种不是滋味的感觉愈发浓重。 他知道薄靳言每天都会收到医院的详细报告,也知道他常常在深夜里对着那些冰冷的数据枯坐良久,甚至也知道那盆绿萝和那些小点心是薄靳言的意思。 他也看到傅辞在无人在的时候,眼神里偶尔会闪过一瞬难以捕捉的迷茫,仿佛在疑惑着什么,却又迅速被空洞淹没。 但他没有选择戳穿,而是让那种不是滋味的感觉继续蔓延。 有些事情,旁人是插手不了的。 冬天就快要过去了,窗外的积雪开始消融,但病房内和办公室里的冬天,似乎永远也过不完了。
第70章 新的开始 医院那浓重的消毒水气味似乎已经渗入了衣服和皮肤,成为了一种挥之不去的背景音。 当医生最终签署出院同意书时,傅辞的脸上没有任何明显的情绪波动,只是静静地听着医嘱,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树上,和被枯硬的树枝切割着灰白色的天空,并无一丝绿意。 程屹和周慕辰早早便来了。 他们带来了一辆崭新的轮椅,金属骨架泛着冷光,材质高级,设计显然极尽考究,每一个弧度都贴合承托,每一个按钮都便于操作,无声地诉说着不菲的价值与精心的挑选。 出院手续办理得很快,所有的费用早已经无声结清,他们只需要完成最后的签字。 护士将分装妥当的处方药递给程屹,低声重复着用药的细节,这些药也足够维持很长一段时间。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事务性的终结。 最后,傅辞被小心地搀扶着,从浸染了病气的床铺挪到了冰冷的轮椅上。 他的身体虚弱无力,长时间的禁锢让那双腿肌肉萎缩得更加明显,但他没有抗拒,只是沉默地接受着这具身体的重量和不便。 就在程屹准备推他离开时,傅辞忽然微微抬了抬手,指尖指向窗台。 那盆周慕辰带来的绿萝。 绿萝在室内恒温的呵护下,顽强地伸展着浓绿的叶片,在这片萧瑟的冬日里,显得格外突兀又生机勃勃。 周慕辰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盆绿萝捧起,放入傅辞摊开的掌心。 傅辞瘦削苍白的手指轻轻收拢,抱住了那微凉的陶土花盆。 那抹过于鲜活的绿色与他毫无血色的皮肤以及窗外灰败的冬景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他低下头,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所有可能存在的情绪,只是静静捧着,仿佛那是唯一具象的可触摸的“生命”。 程屹和周慕辰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维持着沉默。 程屹推起轮椅,周慕辰拿着寥寥无几的行李和那袋沉重的药物,一行人无声地穿过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走廊,进入电梯,最终抵达楼下。 医院大门豁然洞开,一股凛冽的寒气瞬间裹挟而至。 冬日的阳光苍白地洒落,并无多少暖意,空气干冷刺骨。街道上车流不息,轮胎碾压过或许还残留着碎雪的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行人裹紧大衣,步履匆匆。 傅辞被突如其来的冷风和光线刺激得微微眯起了眼。 他捧着那盆与季节格格不入的绿萝,目光有些涣散地掠过冰冷繁忙的街景,掠过远处高楼玻璃反射出的光线。 这个世界依旧在按照它的节奏运转着,不曾为任何人的破碎停留片刻。 程屹将车开到近前,停稳。 他走下车,蹲下身尽可能与轮椅上的傅辞平视,声音放得平缓:“傅辞,出院了。你...之后有什么打算?想去哪里?” 这个问题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死水必然惊起涟漪,却又无法回避。 去哪里? 傅辞的身体绷紧了一瞬。 他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前方一辆疾驰而过的车上,声音轻得像呵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冷风中。 “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傅家是回不去的泥潭,那座充满薄靳言印记的别墅更是禁忌之地。 天地浩大,竟然没有一处可以称作“归途”。 这个认知,让他刚刚因为离开医院而略微松动的心,重新被一种巨大的虚无和茫然冻结。 程屹和周慕辰的心同时往下一沉。 这个答案是意料之中的,却依旧让人喉头发紧。 周慕辰沉吟了片刻,走上前。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谨慎而温和:“傅辞,如果暂时没有想去的地方...我名下有一套小房子。位置不算偏远,但也不在闹市,挺安静的。关键是,小区物业提供专门的无障碍服务,通道和设施都很完善。” 他顿了顿,仔细观察着傅辞的反应,见那苍白的脸上并未立刻出现抗拒,才继续说着:“房子不大,一室一厅,但一个人住足够了。家具电器齐全,也一直有人定期打扫维护。你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暂时先去那里落脚,总得有个地方安顿。” 傅辞捧着绿萝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冰凉的陶土汲取着他本就稀薄的体温。 他并没有立刻回应。 目光从虚无的远处收回,落在了周慕辰的脸上,那眼神依旧空洞,却有一丝淡淡的审视。 周慕辰被他看得微微有些不自在,下意识避开了对视。 程屹也暗自捏了一把汗。 傅辞不是傻子。 周慕辰家境优渥,但绝非能随手拿出多处房产、且恰好就有一套完全符合残疾人即时入住要求的“闲置”房屋的人。 这过于恰到好处的安排,背后是谁的手笔,几乎不言而喻。 那人的气息,即便人不在场,也依旧无孔不入,如同这冬日无处不在的寒意。 空气凝滞了几秒,只有冷风刮过的声音。 傅辞的嘴唇微微颤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些什么。 程屹和周慕辰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生怕那层薄薄的伪装被当众戳破,然后再次引发不可收拾的决绝。 然而,傅辞最终什么也没问。 他只是缓慢地,再次将目光投向车流穿梭的冰冷街道,看向更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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