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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十一点多，卫生间的灯亮了一次，很快又关了，他悬着的心才稍稍回落。 他开始像一个解读密码的专家，从这些极其有限的、碎片化的信息里拼凑着傅辞生活的轨迹，揣测着他的状态。 亮灯的时间长短，意味着他醒着的时间。 绿萝位置的移动，说明他还有心思顾及那点生命力。 偶尔在窗后掠过的模糊身影，是他还在活动的证明。 每一点微不足道的迹象，都能在他死寂的心湖里激起一圈微弱的涟漪，带来短暂虚假的慰藉，随即又被更深的担忧和思念淹没。 他知道自己这种行为近乎偏执，甚至有些可悲。 但他无法控制。 这成了他连接傅辞唯一且扭曲的渠道，成了支撑他度过一个个冰冷长夜的唯一支点。 他看着他，在绝对的安全距离之外，用目光反复描摹那扇窗的轮廓，想象着里面的人正在做什么，是否睡得安稳，胃还疼不疼。 悔恨和爱意如同两条交织的毒蛇，日夜啃噬着他的内脏。 他放手了，给了他所认为的自由，却把自己困在了这片更无望的囚牢里。 * 周慕辰又一次独自前来时，带了一个小小的包装盒。 “路过一家手作店，看到这个。” 他语气随意，将盒子放在茶几上打开，里面是一套质感不错的木质画笔和一小叠素雅的宣纸卡，“看着挺舒服的，随便画画涂鸦什么的，应该能打发点时间。” 傅辞的目光落在那些画笔上，停留了几秒。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周慕辰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去厨房给他倒水。 等他回来时，发现傅辞正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那支最细的勾线笔的笔尖。 动作很轻，很快便收回了手，目光也转向了窗外，仿佛刚才那一碰只是无意之举。 但周慕辰注意到了。 他没有点破，只是将水杯放在他手边，然后像往常一样，聊起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见闻。 离开后，周慕辰坐在车里，犹豫了片刻，还是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极其简短的讯息出去。 【今天带了画笔和纸，他看了一眼。】 他没有收到回复。 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看到了。 * 当晚，薄靳言的车依旧准时出现在老位置。 今夜无雨，但风格外大，吹得光秃秃的树枝疯狂摇曳，在地上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 他望着那扇依旧漆黑的窗户，脑子里反复回想着周慕辰发来的那条讯息。 他看了一眼。 只是看了一眼。 但这足够在薄靳言那片冰冷的绝望海里，投下一颗微不足道却足以让他心悸的石子。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他还没有弄丢一切的时候，他曾无意间瞥见过傅辞坐在窗边，用一支普通的铅笔在废纸上涂抹。 侧脸安静又专注，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在其他时刻见过的光彩。 那时他并不在意，甚至觉得那只是另一种形式的安静和不惹麻烦。 现在回想起来，那或许是傅辞灰暗生命里，仅存的、能让他暂时逃离现实的微小出口之一。 而他，却连这一点点微光，都未曾珍惜，甚至未曾真正看见。 心脏传来一阵尖锐的挛缩般的疼痛。 他猛地闭上眼，将额头抵在冰冷的方向盘上。 夜风吹过车窗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哀鸣。 他不知道在那片漆黑的窗户后面，他放在心尖上煎熬的那个人，是否正看着那套崭新的画笔，是否还记得如何握住笔，是否……还有哪怕一丝一毫，想要触碰的欲望。 他只是固执地守着，等着。 像守着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实现的奢望。
第74章 腊梅 A市的冬天逐渐展现出了它最顽固的一面。 寒流席卷，气温骤降，连日的阴霾。 天空终于不堪重负，洒下细密冰冷的雨夹雪，敲打在窗户上，簌簌作响，为世界蒙上一层灰蒙蒙的湿冷滤镜。 傅辞坐在客厅里，腿上盖着一条薄毯。 暖气开得很足，但他仍觉得有丝丝缕缕的寒气从骨头缝钻出来。 窗外那棵枯树的枝条被打湿，颜色显得更深了，也更显萧索。 阳台上的绿萝似乎也有些无精打采的。 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一角，那套未拆封的木质画笔和素白宣纸卡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小小的、沉默的邀请，也像一种无言的审视。 几天过去了，他只是看着，从未动手打开。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总有一种无形沉重的阻力横亘在他的意愿和行动之间。 抬起手撕开那层薄薄的透明包装纸，这个简单至极的动作于他而言，却仿佛需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每一次念头升起，随之而来的便是更深沉的疲惫和一种近乎生理性的抗拒。 画什么呢？ 还有什么值得描绘的？ 徒劳罢了。 抑郁如同最粘稠的泥沼，不仅要困住他的身体，还要凝固他所有的冲动和渴望。 但是，他偶尔会比前几天多看上几眼。 目光在那光滑的木质笔杆上停留的时间稍微长了那么几秒。 周慕辰今天过来的时候，外面正下着细密的冰雨。 他带来一个保温桶，里面是熬了许久的山药排骨粥，清淡温补。 “天气不好，喝点热的，暖和。”他语气平常，像是朋友之间最普通的关怀，而后自然地盛出一小碗，放在傅辞面前的茶几上，香气也随之飘出。 傅辞低声道了谢，没有立刻动勺。 周慕辰也没有催促，反而他自己也端了一碗，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慢慢喝着。 他看着傅辞比前几日更苍白几分的脸色，和那双依旧没什么神采的眼睛，心里叹了口气。 天气变化突然，这对傅辞的身体显然是一种负担。 他的目光扫过那套依旧原封不动的画笔，没有询问，只是状似无意地提起：“来的路上，看到小区花园那几颗腊梅好像要开了，零星有几个花苞，顶着这么冷的天，也不容易。” 傅辞握着勺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抬起眼，望向被雨雪模糊的阳台玻璃，目光似乎想穿透窗外的那一片混沌，去寻找那几颗敢于在寒冬孕育花苞的植物，但最终什么也看不清。 他轻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然后，他低下头，慢慢地，开始一小口一小口地喝那碗温热的粥。 动作依旧缓慢，但至少，他在进食。 周慕辰心里稍稍一松，不再说话，只是在一旁坐着。 * 薄靳言收到周慕辰信息的时候，正在签署一份金额巨大的并购协议。 【雨雪天，他精神不太好。画具他没有动，粥喝了小半碗，提到腊梅稍微有些反应。】 钢笔尖在纸张上停顿了一下，留下一个稍深的墨点。 他面不改色地继续签完名字，将文件递给等待的秘书，然后示意对方出去。 办公室门关上后，他立刻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的天色晦暗，雨雪纷飞，能见度很低。 这种天气，傅辞肯定会觉得更冷，更不舒服。 特别是他那双腿，最畏寒惧湿。 胃里像是塞了一团冰，又冷又硬。 他几乎能想象出傅辞此刻的样子，缩在轮椅里，脸色苍白，眼神空茫地望着窗外寒冷的雨雪，周身笼罩着一层驱不散的孤寂和冷意。 而那套画笔，依旧没有动。 失望吗？有的。 但更多的是心疼和无力。 但至少，粥有喝那小半碗。 他想起周慕辰信息里提到的腊梅。 傅辞的母亲似乎生前很喜欢腊梅，他记得陵园里在傅辞母亲的墓碑旁，就种着一棵。 所以，他才会有反应吗？ 薄靳言沉默地站了很久，然后拿起内部电话，拨通了程屹的分机。 “小区花园，靠近傅辞阳台视线所及的那几棵腊梅。”他的声音平稳，“让物业重点养护一下，天气转晴后，如果开了...让他能够看到。” 他没有说更多的，但程屹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行，没问题我马上联系。” 挂断电话后，薄靳言重新坐回办公桌后，却再也无法集中精神处理那些堆积如山的文件。 他的目光频频投向窗外恶劣的天气，心早已飞到了那个寒冷的一楼公寓，牵挂着一个甚至不愿他知道这份牵挂的人。 他学会了不再强求，学会了保持距离。 但他学不会不关心，学不会不心痛。 * 雨雪连续下了两天。 傅辞大多数时间都待在客厅，情绪比平日更为低落沉寂，有时候对着窗外一看就是大半天，就连程屹和周慕辰他们带来的点心也吃得很少。 薄靳言的车依旧会在每晚出现在那个老位置。 雨雪敲打着车顶和车窗，发出压抑的声响。 他坐在车里，望着那扇大多时间都黑暗的窗户，心里的焦灼与窗外的寒冷一样无孔不入。 他看到傅辞几乎不出在窗前，灯光亮起的次数和时间也明显减少。 他知道，恶劣的天气正在消耗着傅辞本就稀薄的能量。 他只能这样看着，守着，用着这种最无力的方式，陪他一起淋这场冰冷的雨雪。 第三天，天气终于放晴了一些。 虽然气温依旧很低，但久违的阳光穿透云层，洒下苍白却明亮的光线，照亮了湿漉漉的世界，也驱散了一些连日的阴郁。 午后，阳光恰好能斜照进阳台一角。 傅辞操控轮椅来到阳台门口，似乎想要感受一点暖意。 阳光落在他苍白得脸上，让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花园，寻找周慕辰所提到的那几棵腊梅。 然后，他看见了。 那几棵并不起眼的腊梅树枝干遒劲，在寒冷的空气中竟然真的绽放出了零星几朵嫩黄色的花朵。 小小的，娇怯却顽强地迎着阳光，花瓣上还带着未干的雨滴，晶莹剔透，散发出清冷的幽香，若有若无地迎风飘散过来。 那一刻，傅辞的心湖似乎被那气味触动了一下。 很轻，很快，几乎捕捉不到。 但他确实盯着那几点嫩黄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眼睛被阳光刺得有些发酸，他才缓缓垂下眼帘，操控着轮椅退回客厅。 他的目光又一次落回了茶几上那套画笔和纸。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移开。 阳光在客厅地板上反射着，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里缓慢飞舞。 他心里那被遗忘的冲动像沉睡的种子，被那几点嫩黄和这一缕阳光悄然唤醒，试图顶开厚重的土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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