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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程屹应了一声,目光透过车窗,望着那扇已经紧闭的门,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里面那个沉默地抱着绿萝枯坐的身影。 “他还是老样子,不说话,也没什么反应。” “能有什么反应?”周慕辰苦笑了一下,“那地方实在是太像靳言会安排的手笔了,傅辞那么聪明的人,怎么会感觉不到?” 程屹沉默了片刻,发动了车子,缓缓驶离小区。 直到汇入主路车流,他才再次开口,声音低沉:“唉..感觉到了又能怎么样呢?他现在对什么都无所谓。靳言现在那样,我看着不好受,对着傅辞我也没办法。” 一向开朗的程屹第一次眉头紧锁,就像他说的那样,两边他都放心不下。 车子没有开往各自的目的地,而是径直驶向了薄氏集团大厦。 办公室内的灯果然还亮着,像一座永不熄灭的灯塔,却只照亮着孤独。 程屹和周慕辰敲门进去时,薄靳言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璀璨的夜景。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肩背挺括,身形依旧挺拔高大,但却无端透露出一股浓烈的寂寥。 听到动静,他并没有立刻转身。 “他...住下了?”男人的声音传来,比平日更加沙哑,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随口一问却又带着一丝紧绷。 “住下了。”程屹回答,走到办公桌前停下,“环境都熟悉了,东西我也都交代清楚了。” “嗯。”薄靳言应了一声,依旧没有回头,“有说什么吗?” 周慕辰和程屹对视一眼,然后周慕辰轻叹一口气,开口道:“没说太多,只是...道了谢。” 办公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情绪...怎么样?”薄靳言又问,这次声音里的那丝紧绷稍微明显了些。 程屹斟酌着用词:“很平静,没有激动,没有难过,但也没有高兴,就只是很安静地接受了。”他顿了顿,补充道,“他把那盆绿萝放在阳台了。” 落地窗前的身影松动了一下,很细微,快得像是错觉。 “知道了。”薄靳言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麻烦你们了。” “靳言,”程屹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担忧,“你这样....”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这样遥遥得安排一切,又这样近乎自虐地隔绝自己与他来往,真的好吗? 薄靳言终于缓缓转过身。 灯光下,他的脸色有些疲惫,眼底带着些细小的红血丝,但眼神依旧是锐利而冷静的,属于以前那个掌控一切的薄靳言。 只是那锐利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生生剜走了,只留下深不见底的空寂。 “这是他需要的。”薄靳言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我说过放过他。现在这些事做完了,我不会再出现他面前。” “可是......” “没有可是。”薄靳言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程屹,慕辰,之后的事情,还是麻烦你们多费心。物业和医生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他们会定期反馈情况,非必要不会打扰他。” “你们...偶尔去看看就好,别提起我。” 他的安排依旧周密、冷静,将一切都控制在最合适的范围内,包括他自己存在的痕迹。 程屹和周慕辰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都不是滋味。 他们宁愿薄靳言像之前那样痛苦发泄,那也好过现在,把所有的事情都冰封在一副冷静自持的躯壳之下,看似正常,实际上内里早已经千疮百孔。 “公司这边,我会处理,”薄靳言重新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拿起一份文件,示意谈话结束,“你们回去吧。” 逐客令已下,程屹和周慕辰只好将未尽的话语咽回肚子里,默默退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后,薄靳言拿着文件,却久久没有翻动一页。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纸页边缘、 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了许久,直到窗外夜色更深。 * 夜深人静。 城市喧嚣渐息,只剩下零星的车声划破寂静。 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入小区,停在了一个恰好能望见那栋一楼单元阳台的角落,熄了火,融入浓重的夜色里,毫不显眼。 薄靳言坐在驾驶座上,没有下车。 他降下车窗,让冬夜冰冷的空气渗入车内,驱散沉闷。 目光穿过稀疏的枯枝,精准地落在那扇漆黑的窗户上。 整栋楼几乎都熄了灯,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但只有那间房子是一片的黑色。 他想象着他或许已经睡了,思考着在那张高度合适的床上,盖着柔软的被子,是否能够安稳入眠?还是会像在医院那样,被噩梦惊醒,然后独自一人睁眼到天明? 胃还会不会疼?有没有好好吃饭呢? 无数个问题像蚂蚁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带来细密且持久的疼痛。 他知道自己不该来。 放手,就该放得彻底。 但他控制不住。 仿佛只有亲眼确认那扇窗户是安静的,是存在的,他那颗悬在深渊之上的心才能得到一丝微不足道且自欺欺人的安抚。 或许只是需要时间。 但当下,他就像个虔诚的守望者,守着一座寂静的塔楼,明知道里面的人不想看见他,甚至恨他,却依旧无法离去。 冷风吹拂着他的脸颊,带来刺骨的寒意,可他却毫无察觉。 似乎身体的冰冷能够稍稍抑制住内心翻涌的焦灼和悔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望着,仿佛要将那扇漆黑的窗户刻进灵魂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那扇漆黑的窗户内,忽然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光。 很微弱,像是手机屏幕的光亮,又或者是夜灯被按亮了一瞬,很快又熄灭了。 薄靳言的心脏猛地一跳,身体瞬间变得僵硬,目光死死锁住那个方向。 是醒了?还是没睡?难道做噩梦了?还是身体又不舒服? 无数的猜测瞬间涌入脑海,让他几乎要推开车门冲过去。 但他最终还是死死地克制住了。 手指紧紧攥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手背上青筋隐现。 他不能去。 他的出现,只会惊扰他,甚至可能引发更糟糕的反应。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像现在这样,像一个幽灵,一个影子,潜伏在遥远的黑暗中。 那点亮光熄灭后,窗户重新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再没有任何动静。 薄靳言紧绷的身体缓缓松弛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无力感和痛楚。 他缓缓靠回椅背,闭上眼睛,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夜风吹干了他眼角那一点甚至来不及流出的湿意。 他就这样在车里坐了整整一夜。 直到天边泛起灰蒙蒙的晨光,城市的轮廓逐渐清晰,早起的人们开始出现,那扇窗户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然后,他发动引擎,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黑色轿车驶离小区,就如同它从未出现过。 但车内残留的冷空气和驾驶座上那个男人眼底无法掩饰的红血丝和疲惫,证明着又一个无眠的、在绝望中流逝的长夜。 沉默地来,沉默地走。 不曾惊扰他世界分毫。 而这,似乎已经是薄靳言唯一能为他所做的事情了。
第73章 薄靳言的偏执 日子像结了冰的河面,看似静止,却在无人可见的深处,缓慢地流动着。 傅辞在那间充斥着另一个人无声安排的公寓里,过着一种近乎机械的生活。 日出而醒,日落却未必能眠。 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安静地待在客厅,或是阳台边,看着窗外那棵枯树,以及更远处一成不变的灰色天空。 他的活动范围很小,轮椅在这片被精心规划过的空间里移动,顺畅得毫无阻碍,也毫无生趣。 程屹和周慕辰每隔两三天会来一次。 有时是一起来,有时是各自前来。 他们从不空手,有时带一束淡雅的、没有浓烈香气的鲜花,有时带一些新出的画册或书籍,有时只是一些据说很好吃又不腻的甜点。 他们来了,便坐在客厅,聊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 A市即将举办的一个小型画展,某条老街新开的咖啡馆,天气似乎有回暖的迹象…… 他们小心翼翼地绕开所有雷区,包括那个名字,以及任何可能与过去、与未来相关的话题。 傅辞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轻微地颔首,或者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模糊的音节表示听见了。 他很少主动开口,眼神大多时候依旧是空的,像蒙着一层擦不掉的灰。 但他不再明显地拒绝。 有些时候他们会陪他吃一点东西。 周慕辰带来的点心,他会尝一小口。 程屹泡的茶,他会喝半杯。 发展缓慢得几乎无法察觉,但对比之前在医院里滴水不进的决绝,已算是巨大的好转。 但他依旧瘦得厉害,坐在轮椅上,宽大的毛衣空荡荡地罩着,显得整个人更加脆弱单薄。 腕间那道凸起的新疤,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他习惯性地用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里,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无意识的动作。 * 薄靳言依旧每晚都会来。 每晚都将车停在那个固定的位置,确保能望见阳台的角落。 熄火,然后便是一整夜的沉默。 他像个最虔诚的信徒,捕捉着那扇窗户里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他记得第一天晚上,那盏灯从未亮起。 第二天,同样如此。 第三天,接近凌晨时分,卧室的灯亮起了大概十分钟,微弱的光线透出窗帘缝隙,然后又熄灭了。 那一晚,薄靳言在车里几乎屏住了呼吸,直到灯光熄灭很久,才缓缓吐出那口憋闷已久的浊气。 第四天,程屹和周慕辰白天去过了。 晚上薄靳言来时,发现阳台那盆绿萝的位置似乎移动过,更靠近阳台中央了些。 第五天,晚上八点左右,客厅的灯亮起了大约半小时。 他隐约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在窗后移动,应该是傅辞在倒水或者做些什么。 那半小时里,薄靳言的眼睛几乎没有眨过,心脏被一种混合着酸楚和微弱希冀的情绪攥紧。 第六天,下起了小雨。 冰冷的雨丝敲打着车窗。 那扇窗户一直黑着。 薄靳言的心也一点点沉下去,担心他是不是不舒服,是不是又没吃东西。 他几乎要克制不住打电话给程屹,最终却只是死死握着手机,直到指尖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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