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电话打了五六分钟，此间温简之一直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熟睡的陆屿。上次他跟着李廷赫离开后陆屿就为了找他而摔下床，他绝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第二次。 木瑶最近喜欢上了织毛衣，正在电话那头和温简之分享着自己在网上新学的织法，温简之看见房间里的陆屿不知道做了什么梦，猛地一抖醒了过来。 从梦中惊醒的陆屿第一时间就是环顾房间，他花了几十秒确认了温简之不在，又连忙想要下地去找，可又想起来什么似的，动作就那样停顿住了。 陆屿就那样保持着要下床的姿势坐在床边，大而无神的眼睛望着空气。 “妈，我有事，先不跟您说了。” 温简之的心都要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赶紧挂了电话进屋。 他故意将脚步声放重了些，陆屿立刻抬头，辨认出是温简之回来了。那张表情空白的小脸上突然带了温和的笑。 温简之也带了些笑主动解释道：“睡醒了？刚刚去打了个电话。” 他没有去揭穿陆屿，可对方醒来却找不到他那一刻表现出来的慌乱和无助却烙印在温简之的脑海。 他知道陆屿也是会害怕的。 “嗯，睡醒了，在等你回来。”陆屿只是这样讲。 * 温简之回过神来，在黑暗中吻了吻陆屿的额角，又把人抱紧一些。 “困了就睡吧宝宝，我一直在。” 温简之的气息包裹着陆屿，确实让他更加好受。陆屿住院快一个月，因为心脏病的缘故，几乎是一直保持着这样半靠着的姿势坐着，让他本就有旧伤的腰总是僵直酸痛。 现在温简之温热的腹腔贴着他的腰，让他有了更多支撑，胃也在温简之温热的掌心下老实不少，竟也就真的昏睡过去。 黑夜里只剩下仪器运作的声响，温简之也有些累了，于是索性安安稳稳地抱着陆屿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温简之感受到怀里的人脊背愈发僵硬，贴在他颈边的额头泛起潮气。 做噩梦了？ 温简之看了看手机，也就过去了半小时左右，犹豫着要不要叫醒陆屿。他抬手想摸摸陆屿的额头，没想到手刚离开对方的胃部，陆屿就难耐地挺了挺身子。 “小雨，醒醒，怎么了？”温简之轻轻拍了拍陆屿的脸，又是一手潮湿。 “有些……胃痛……缓缓就好。”陆屿咬牙忍痛，他刚刚就有些胃痛，本想着睡一觉挨一会就过去了，没想到意识一放松下来不小心呻吟出声，此刻也只能尽力维持平静向温简之解释。 “胃痛？什么时候开始痛的，怎么不早说？”温简之着急起来，想要起身按铃。 “别找医生……没事的。”陆屿慌忙阻止温简之，不知道又扯到哪里，痛得闷哼一声，尾音有些发颤。 “什么没事？怎么才叫有事！”温简之见陆屿靠在自己怀里无力辗转的样子忧心如焚，生怕他痛，生怕他又发病。 温简之一只手放在陆屿的胃上，一只手帮他按揉胸口，却都不敢太过用力。 “你……生气了吗……”陆屿有气无力的，却还是抓住温简之的手道：“对不起……别生气……” 温简之意识到自己刚刚因为着急语气有些重，缓了缓才开口：“小雨，我们找医生来看看好不好？” “我有些……受不了……消毒水的味道。”陆屿难受得紧了，连握住温简之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瘫软在温简之怀里，一番话说得上气不接下气。 温简之哑然，他以为陆建国死后陆屿已经对过去释然，也不再抗拒医院，可没想到这种抗拒似乎已成为本能，更何况陆屿现在如此虚弱，哪有精力再去抵御这些潜意识里的反感。 “对不起，对不起……不要生气……不要着急……我没事……”陆屿见温简之不回应自己，有些着急地想要从他怀里出来，伸手努力去够温简之的脸。 “好了宝贝，没有生气……”温简之连忙安抚陆屿。 “也没有头痛。”他想了想，又开口道。 那次陆屿急火攻心吐血后，很长一段时间只能昏睡，然后又失去视力，温简之一直如履薄冰地照顾着陆屿的情绪，但是他发现陆屿也在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自己的情绪，怕他担心，反而隐藏起内心的害怕。 “陆知雨。” “嗯。” “陆知雨，你是不是怕我头痛，一直忍着难受不告诉我？这些天都是这样，是不是？每次吃饭都会胃痛，但是自己忍着，要不是今天受不了，我发现了，你还要忍多久？” 怀里陆屿沉默着，温简之已经有了答案。 “陆知雨，你听好。”他缓了口气才能再次张口。 “好……” 温简之在陆屿耳边将当年他如何患上头痛的来龙去脉讲了。 他语气平静得仿佛是别人的故事，可手里一直没停地给陆屿揉胃。 陆屿的呼吸逐渐粗重起来，温简之忍下不安和心疼，却没有停止那段暗无天日的回忆。 他必须对陆屿无所保留，才能真正让陆屿信任自己、依赖自己。 “就是这样了。如果你觉得我的头痛是因为你，那么陆知雨，我告诉你，确实是。如果你当初多信任我一些，如果你能告诉我赵见、陆建国、赵睿，他们都对你做了什么，如果你给我机会让我跟你一起面对，那我至少知道，你是爱我的；我至少知道，我的爱人是信任我的。” 陆屿窝在温简之怀里，疼痛迷茫中发出一声急促的哽咽，带着温度的泪水滑落眼角，贴着两人的皮肤渗没进温简之的衣领。 温简之呼出一口气，喷洒在陆屿耳边，他的怀抱收紧了一些。 “我曾经确实是这样认为的，所以我再次见到你的时候，对你只有怨恨。”温简之的声音平淡，却在黑夜里涌动起万千波澜。 “但是我很后悔，陆知雨，我很后悔那样对你。因为我渐渐发现，我的那些想法太过自私。我自问，即使再爱你，也毕竟不是你。走过那些伤痛的是你，所以我那样异想天开地埋怨你的选择，真是幼稚。可是，在你之前，我没爱过人，陆知雨，你得原谅我。” 温简之低头，把脸埋在陆屿清瘦的颈窝中。 “我的头痛，怎么能怨你呢，陆知雨。只不过是对我自己的无能的悔恨，我保护不好我的爱人，于是我的爱人每次受苦，我的身体和大脑就先于我自己的反应，用疼痛来警告我，自以为是的后果。可是，我就快好了，只要你好，我就会好了。所以，小雨，请你多依赖我一些，不要让我那样痛苦地自责了。” 所以，你也快点好起来，让我们一起痊愈，好吗。 陆屿的眼泪已经浸湿了两人的衣领，他牢牢抓住温简之的手，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一旁仪器上的数值忽高忽低，但最终还是维持在了正常的水平。 “既然……你说了这么多秘密，那我也……告诉……你一个。”良久，陆屿才能勉强完整地说完一句话。 “你知不知道，最小的岛。” 温简之沉默了一会，摇了摇头，可他的心却不受控制地快速跳动起来。 “其实……我原本，也是不知道的。可是，你让我知道了。” 温简之静静地听着，他还不知道，陆屿的七年，会被怎样概括。 “七年前的那个晚上，那天屋子里也像现在这么黑，可我睡不着。在想你的时候，你真的打电话来。陆建国就睡在旁边，我没法说话，可你接着就说，让我听你说就好了。当时我在想，温简之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怎么会什么都知道……” 温简之低笑了一声，陆屿也笑了笑。 “你在自己的屋子里，给我讲北方下雪的样子，还讲伯父伯母，讲他们怎么拌嘴，怎么数落你。当时我在想，这应该就是一个温馨的家的样子，难怪你会成长为这么好的人。你在讲的时候，有电视机的声音传进来，里面正在讲世界上最小的岛。那声音和你的声音一起从手机里面传到我的耳朵里，好像有魔力，让我突然幻想和你住在那种小岛上的感觉。或许也会不错。” “我确实有想过和你一起的未来的，温简之。” 所以，他从此叫陆屿。 温简之仿佛被一道电流击中，脊背窜上酥麻的电流，直击心脏。自重逢以来，温简之还是习惯叫他陆知雨，因为他潜意识里觉得，陆知雨才是他真正熟悉的那个人。“陆屿”这个名字带着他们分开后的疏离，所以温简之只有在刻意保持距离的时候才会这样叫他。 可是温简之不知道的是，这个名字，一直和他有关。 从陆知雨变成陆屿的七年里，他只不过是一直幻想着，成为温简之的世界里最小的岛。那里或许真的像电视里面说的温暖如春。 “所以，之前是我不对……我好笨。你刚刚说的，我答应你……我不是一个合格的恋人，总是让你担心，但我努力，努力去改。别怪我了，好不好……” 陆屿在撒娇。 温简之看着怀里终于熟睡的人，珍而重之地吻了吻鸦羽一般停落在眼睑的睫毛，心中五味杂陈。陆知雨的爱，远比他想象得要更加深沉而隐秘，韧如苇丝、坚如磐石。 陆知雨总是觉得自己出身淤泥，天生阴暗。 可是温简之知道，敏感的、脆弱的、自卑的，是陆知雨；可是那个曾经在自己面前快乐的、善良的、幼稚的、可爱的陆知雨，也是陆知雨——纯粹的灵魂无法伪装。 他爱陆知雨，就会爱陆知雨的一切，但陆知雨似乎还没有意识到，于是才如此小心翼翼地掩盖起自己的脆弱。 不过没关系，他会用一辈子的时间来证明，证明陆知雨是值得被爱的。
第72章 回家 “小雨，等我回来就接你回北京。” 温简之蹲在陆屿身前，握着他的手，眼神里充满不舍和担心。明天就是农历新年，原本温简之已经决定和陆屿一起过年，可是突然接到木瑶打来的电话，说温霆不太舒服。 “回去好好陪陪伯父伯母。平时见不到，总不能过年也不回去。” 陆屿的身体已经好了很多，至少可视物范围已经可以大致在一两米内，此时刚吃了早饭，也能在轮椅里好好坐着。 虽然温简之接了木瑶的电话后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的情绪，但明显打电话的次数多了起来，有时候是在叮嘱父母，有时候是在给父亲联系合适的医生检查身体。 “快走吧，开车慢一些，注意安全。多陪陪伯父伯母，别着急回来，我没事。” 陆屿知道温简之的心里是担心的，只是碍于自己才没有表现出来。 温简之没动，也没再说话，只是单膝跪在陆屿腿边，一直抓着陆屿的手，低着头迟迟不走。 “好了，不是很快又回来了吗？就几天而已，哪就这么难分难舍了。”陆屿笑道。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86 首页 上一页 62 63 64 65 66 67 下一页 尾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