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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睫毛挺长的。 要说他对陈凛的初印象,其实不赖。 当时刚开学,乱哄哄的操场上,隔着老远他就看到土豆扎堆似的人群里有个拔尖的。瘦削高挑,像棵还没长结实的小白杨。 尤其就他白得晃眼,蓝白校服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瘦却线条清晰的小臂,阳光打在上面,几乎能看清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可惜了,是个傻逼。 周胤磨了磨后槽牙,一股无名火又拱了上来。 鹰城拢共就屁大点的地方,四所初中,三所高中。平常哪个学校有事了,出去蹚事的翻来覆去就是这么几个人。偏偏他们白鹰高中,直到现在都没个能立棍的话事人,归根结底都是陈凛在中间搅和。 上个月,约好了鹰钢后面的荒地打一架,两边人马都摆开阵势了,陈凛这傻逼着实装了把大的。 丫搞偷袭。 拎着根空心钢管,冷面杀神样,直接从废弃的二楼跳了下来。瞄准了周胤的肩膀,抡圆了就是一棒子,要不是周胤反应快,肩胛骨都得让他砸碎了,这会儿该在骨科病房躺着数天花板裂缝了。 所以这么个人啊。 周胤真是欲除之而后快。 “胤哥?”黄毛抓着周胤的胳膊,来回摇晃着,恨不得直接怼到他耳朵眼儿里去喊。 周胤猛一个激灵,被这一嗓子喊得差点聋了,耳朵里嗡嗡响的同时,一股邪劲直往他脑仁里面钻。 “操你大爷,喊什么!”周胤反手就是一巴掌,抽在黄毛的脑袋上,动静听着跟拍熟透的西瓜没啥两样。 黄毛捂着脑袋,疼得龇牙咧嘴,还不忘扯着嗓子喊:“我说,陈凛的人,约咱们,明儿,下午,老地方,鹰钢后面,干仗!去,不,去?” “你他妈卡带了?还是舌头让门挤了?”周胤没好气地瞪他,胸腔里那股被陈凛搅起的无名火和刚才被打断的混乱思绪还在翻腾。 “我这不是怕您老人家耳背听不清嘛。”黄毛揉着脑袋,委屈巴巴。 周胤没立刻回答。 他烦躁地在裤兜里摸索着,空的。 烟瘾上来,喉咙有些发干。 他抄起黄毛桌上的烟,手腕一抖,最后一根烟跳了出来,被他精准地叼进嘴里。他捏着那个空瘪的烟盒,看也没看,朝着几米外那个堆满泡面桶饮料瓶的敞口大垃圾桶,随手一抛。 没进,烟盒滚落在地。 “嗯。”周胤从鼻腔里挤出一声,之后整个人窝进破沙发里,仰头对着天花板吐出一长串烟气。
第3章 软的 “去。为什么不去?” “得嘞!那我赶紧上扣扣,叫上二斌他们。”黄毛立马来了精神,键盘一推,鼠标就要去点那个闪烁的企鹅图标。 “不用,咱们几个去就行了,找二斌还得请这帮王八吃饭,还他妈不够我贴补了。”周胤又吸了一大口烟。 头顶的吊顶在不断晃荡着,晃的周胤有些眼晕。他干脆闭上了眼睛,可一闭眼,脑子冒出了陈凛那张带着伤,眼神又冷又倔的脸。 他想不通,一个男的,为啥留长头发呢。 娘炮啊? 这念头刚冒出来,脑子里就跟开了闸似的,跑马灯一样四倍速闪过各种各样的猜测,最终定格在了黄毛跟前的电脑屏幕上。 如果他没瞎的话,里面那俩白花花,光溜溜,正抱在一起啃得难分难舍的,他妈的是俩老爷们!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震惊、恶心、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火,“轰”地一下冲上了周胤的天灵盖。他几乎是条件反射,猛地抬脚,对着黄毛那只握着鼠标的胳膊就狠狠蹬了过去。 “你看啥呢?我操?”周胤的声音都变了调。 黄毛被他蹬得整个人一歪,差点从沙发上栽下去,手忙脚乱地去关窗口,脸涨成了猪肝色,说话都结巴了:“我、我也不知道啊胤哥!我、我就说找个找个新出的片子,缓、缓解下压力谁、谁知道弹出来是这……这种……东西……” “赶紧关了,别他妈看了啊!” 黄毛这边拖着鼠标一顿猛点叉号,也不知道是这种xp老系统禁不住连续接受指令,又或是黄毛点错了地方,点了半天,这页面也没能关掉。 —— 夜色之下,一排排苏式赫鲁晓夫楼坐落在街道北侧,门口挂着略显生锈的大钢字‘鹰钢家属院’。 陈凛跟陈兆合两个各自蹬着一辆自行车,晃晃悠悠地进了小区,拐了两个弯,将车子放进了楼下的车棚中。 回来这一路,天上的白毛风倒是逐渐消停了。 但这爷俩的嘴也消停了不少。 往常还能插科打诨斗嘴两句,今儿,倒是谁也没有说话的心思。 俩人一前一后上了楼,到了401跟前,陈凛在身上摸索了好一会,也没找到自家钥匙,只能闪身后退,让陈兆合来开门。 “嘎吱——!” 防盗门打开的时候,屋里的暖气向外泄着,门厅就是客厅,棚顶上吊着个暖光的灯泡,这会被楼道里涌进来的风吹得直打晃。 “爸,你想吃点啥,我去做饭。”陈凛吸了吸鼻子,进屋的同时捎带手关上了门,边摘帽子,向着厨房走去。 “别弄了,不想吃。”陈兆合的声音很轻。 “吃点吧。” 陈凛的话还飘在半空,身后的陈兆合已经自己回了南边的卧室。陈凛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还有门框上的小片窗户,里面并没有开灯。 陈凛一下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精神头,倚着厨房的门框,泄了劲地往下出溜,直到他蹲在地上,眼眶有些发酸,将头埋进自己的膝窝。 他也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 这期间脑子里一直是空白的,耳边还有电视没信号时候那种嗡鸣声。 陈凛伸手在兜里摸出了烟盒,倚着门框叼着烟,指尖的打火机转轮擦过,橙红的火苗照亮了他惨白又带着点伤的脸。 “嘶——!” 陈凛这会才反应过来疼,左眼眶和右边的唇角都在突突地跳着痛,顺着神经一路刺着他的大脑。他咂吧一口烟,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左眼眶。 妈的。 周胤这傻叉下手有够狠啊! 他都不用看,都能摸出来自己左边的眉骨那块是肿的。现在还没睡觉,只是肿胀,但估计着明天起来,他的左眼得更肿,甚至可能会有淤紫。 陈凛吸干了最后一口烟,将烟头按在水泥地上,起身去了厨房。找个小锅还有鸡蛋,准备给自己消消肿。 看着锅里的水沸腾了好一会,陈凛从锅里取出了鸡蛋,埋头回了自己的卧室。他反骑在椅子上,扬手在脸上滚动着。 这颗水煮蛋的火候还算可以。 滚在脸上,温温热热,还有点柔软。 柔软…… 陈凛不自觉地失了神,想起周胤这王八蛋嘴唇还挺软。 他长这么大也没谈过几个正经女朋友,除了拉拉手,也就只有上个月刚分手那个跟他亲过一次。 那是蜻蜓点水的一下。 陈凛心里倒是没什么大波澜。 不过,这感觉,好像跟周胤不一样啊! 陈凛想了好一会,直到鸡蛋快凉了,他一口鸡蛋吃了之后,起身栽倒在了床上。他就这么趴着,歪头看着窗户外面天上挂着的一轮圆月。 今儿,十五了。 再过几天,就该到给他妈上坟的日子了。 …… 次日一早。 陈凛睡醒的时候,头发炸成了冲天刺猬头,他穿着睡衣下床去尿了个尿,发现南屋的门敞开着,进去看了一眼,老陈不在家。 老陈的卧室倒是朴素。 门口先是书桌,靠墙摞着几本书。书桌正中央大相框里装着照片,是他跟陈凛妈的结婚照。跟前摆着苹果,橘子还有香灰炉。 卧室靠着南边,是大立柜和双人床,再往南就是阳台了,里面挂着一水黑色灰色的衣服裤子还有袜子。 陈凛先给他妈上了一炷早安香,又对着相片念叨了好一会。之后去了阳台,抱着干了的衣服回了屋。 他一件件地叠着衣服。 心里想的都是怎么拐老陈一块去省城做什么玩意,病理检查。 鹰城算是共和国长子了,最早执行计划生育的试点城市,放眼整个鹰城,除了中了头奖一下就怀上双胎的之外,就没几个家里是俩小孩的,基本都是独生子女。 旁人家都是双职工拉扯一个孩子,赚的除了养孩子,养父母,再之外还能结余不少。而陈凛家,老陈早年丧妻,这么些年都靠他自己的工资养活陈凛,恨不得一分钱掰成八瓣花。 做个加强ct的三百六老陈都心疼的要滴血了。 别说上省城做病理检查了。 “哎。”陈凛手上动作不停,边叠衣服,不断叹气。他寻思着要不给二姑去个电话,这一大帮子亲戚,也就二姑能制住老陈了。
第4章 从天而降的老6 “咣当——!” 陈凛扭脸一看,老陈手里提溜着楼下买的早点,正看着他准备说话。 “爸,我还当你上哪去了呢。” “买早点呗,还能上哪。” 陈兆合笑着,转身去了厨房,找了两个大海碗,手上暖瓶一晃荡,里面的豆浆进了碗。又将油条和炸糖片放到盘里,端着早点放上了餐桌。 吃饭的时候,陈凛手上揪着炸糖片,边掰着,往豆浆里丢着。 “啧,”陈兆合皱起眉头,端着碗的手顿住,陈凛碗里那一坨干的湿的,实在是没眼看。 “毛病,好好的玩意不吃你霍霍,整得跟狗食一样。” “打小就爱这么吃,香!”陈凛眼皮都没抬,拿起勺子在那碗‘狗食’里一通搅和,黏糊糊的浆液裹着碎块,他舀起一大勺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动着,含混不清地说,“您不懂。” “行行行,你懂。”陈兆合懒得跟他掰扯,低头继续喝自己的豆浆,只是那眉头还皱着。 接下来,屋子里只剩下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咀嚼声。空气里有股豆浆的暖香,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老房子的陈旧气味。 陈凛咽下嘴里的东西,勺子无意识地在碗里划拉着。 “爸,咱们去趟省城吧?”陈凛冷不丁地说。 “去省城干啥?” “二姑家我大姐,陈霜,”陈凛语速加快了点,像是怕被打断,“她不是刚生了么?咱去看看呗,添个人口是大事儿。”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瞅着他爸的表情。老陈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眼神沉了沉,像是在掂量什么。 陈凛心里有点打鼓,正琢磨着怎么再加把火,比如:‘二姑肯定想咱家人去看看’、‘大姐夫在部队,二姑一个人忙不过来’之类的,没想到陈兆合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干脆地点了头。 “行,去看看也好。”他放下碗,抽了张纸巾擦嘴,动作有点慢,“霜霜这一生孩子,你二姑可有的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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