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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兆合双手踹在胸前,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摇着头,嘴里发出几声短促的、带着沉重意味的叹息。 陈凛的表情也没舒展到哪去。 二姑这辈子命运相当坎坷,听说她老公早年跟个河对面的女的跑了,撇下了陈霜还有二姑肚子里的陈翡,这么多年都没露过面。 爷俩都是行动派。 晌午刚过,轻装上阵买了最近一趟的票就上了绿皮火车。车厢里混杂着汗味、泡面味和劣质烟草的味道。陈凛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灰扑扑的田野和电线杆飞速地向后退去。 火车规律的“逛吃——逛吃——”声,反而让车厢里显得更安静。 老陈靠着椅背闭目养神,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没完全舒展开。陈凛的视线落在他爸的侧脸上,那点压在心底的焦灼,随着火车的前行,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更加清晰地翻腾起来。 陈凛想着还是得让二姑开口劝劝,好歹也得让老陈把病理检查做了,是不是肿瘤,是良性还是恶性,这都得有个结论。 —— 日头逐渐爬升到了正中。 鹰钢后头的荒地上,二十来个小伙子已经开始对上了,双方捂的严严实实,仅靠手臂上绑着的布条来区分敌我。 黄毛是这群人中目标最明显的家伙。 他手上拎着钢管,扫眼看了一圈,硬是没在人堆里找到陈凛。不免在心里泛起嘀咕,猜着这小子不会又躲在哪个角落等着下黑招了? “黄毛,你哥呢?”说话的是陈凛的同桌,白子航。是陈凛团伙中最好斗又心眼奇多的家伙,往常十次群架九次半是他先撩的火。 “我哥上哪去轮到你问了?”黄毛转了转手腕,掌心攥着钢管来回晃荡。接着,他又问:“小白脸,我还想问你呢,陈凛那个娘们躲哪去了?” “操你大爷!你他妈才娘们儿!”不知道是白子航这边谁被激怒了,一声怒骂炸响的同时,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朝黄毛脑袋砸了过去。 两拨人直接开干。 双方打的难舍难分,周胤站在二楼边抽烟,寻思着没见陈凛,自己还下不下去了。 “胤哥!” 黄毛在楼下扯着嗓子喊。 周胤定眼一瞧,白子航薅着黄毛的头发,骑在他身上咣咣就是两拳。他这会也顾不得什么大哥不能欺负小孩的定律了,叼着烟,拎着手上的棍子,稍作助跑直接从天而降,一棍子直接闷在了白子航的脊柱上。 趁着白子航吃痛闷哼分神的这一眨眼的功夫,黄毛从他身下挣了出来,对着白子航又是邦邦两拳。 周遭尘土飞扬。 刚才那会还有太阳的天,这会悄然阴了下来,起风的时候,他们这两伙人已经打得脱了力,先前为了保暖的帽子手套,这会早就丢的东一只西一只了。 周胤这边占了上风,很快就控制了局势。 黄毛跟另外一个小子架着白子航,彻底拿下了今天这一场。 “小白脸,陈凛呢?” 周胤点了支烟,问完话对着白子航的脸吹了了一口,样子极致桀骜。 “我他妈凭什么跟你说?” “嗯,你好吵啊。”周胤扬手拍了拍白子航的脸,又转了转脖颈,换了种语调,冷声道:“见了他帮我带好,告诉他,我俩上回那一茬事还不算完。” 撂下话,周胤挥了挥手,所有手臂上扎着红绳的跟在他身后,一伙人赶在起大风之前撤出了钢厂的范围。 白子航对着地上啐了一口血沫,看着周胤越走越远,心里像是憋了邪火。 上回? 他想不通,周胤说的上回是哪一回。 上个月陈凛从天而降那一次? 也不对,周胤这次也是这么阴着来的,按规矩来说,他算是还回来了。 “航子,咱们,我说凛哥不在咱们不能跟周胤硬碰硬吧……”蔡翔拍了拍身上的土,又拧着手去看自己左肩膀后边的情况。真是好大一个口子,里面的棉花都有点兜不住了。 “你他妈懂什么,咱们不就该趁着凛子不在把事蹚平吗?”白子航眯了眯眼,扬手招呼着众人,“走吧,咱去吃饭,我妈饭店上了新菜。” 一帮半大的小伙子,听到吃的早没心思复盘刚才这一架了,吵吵嚷嚷地各自骑上了自行车,冲着县城最大的饭店驶去。
第5章 彩凤 “前方停靠站——哈市东” 绿皮火车的广播正在含混不清地报站,车厢内不断响起人们起身时衣料摩擦的动静,还伴着乘客之间互相寒暄、道别、约定等等的交谈声。 二姑家住得离东站不远,她家附近也就只有四院这么个大医院。不过为了避免闹出乌龙,陈凛还是给二姑去了个电话,果然,二姑这会在医院呢。 哈市发展得比鹰城强不少,街边随处可见最近几年修出来的小楼,稍远点的地方,还能看出正在建设的高档小区,那楼房估摸着得有二十来层。 “爸,哈市发展得不赖,要是钢厂彻底黄了,咱们要不就搬来这边?”陈凛问。 “等你考完了再说吧,万一你考出去了,我一个人上哪去不成啊。”陈兆合说的平静,也轻松。陈凛这小子除了爱打架斗殴,学习上不算笨,按照往年的分数线来说,上个一本都有可能。 要是陈凛考去南方了,也不错。 陈兆合干咳两声,憋得脸色涨红,眼眶里都含着泪光。 陈凛赶忙抬手帮他顺着气,又道:“爸,正好咱们来了四院,看完霜霜姐,您挂个号查查肺呗。” “查什么,你不知道这边医院贵的很,就算有厂子里的医保,拍个片还不到起付线呢,那不都得从咱自己兜里掏?” “你就是犟,等会我二姑给你一顿电炮你就老实了。” “你小兔崽子,还学会找外援了。” 说话的功夫,他俩已经溜达到了四院门口,在精品店买了果篮和牛奶还有两罐子进口奶粉这才进了住院部。 陈霜的病房是个套间。 一进屋先是会客的沙发茶几,旁边还有一张折叠的陪护床。里面那间才是产妇的房间,床旁放着个单独的婴儿床。 早先陈凛就听过,说是这位大姐夫在部队是军官,家里条件也硬。直到今天,他才对人家的实力有了具象化的感觉。 这生个孩子不得花上万把块了? “老三,凛凛,你俩来挺快啊!”二姑一头爆炸卷,从里间走出,目光在陈兆合脸上停留一瞬,嘴角不禁抽跳一下,旋即恢复自然:“进去看看霜霜吧,来。” “二姑,大姐夫呢?”陈凛跟在后面问了一句。 “忙,本来说今天早上就过来,晌午前挂电话说是临时要开个会。” “哦哦。” 陈凛看到陈霜时有些震惊。 他总听说生孩子就像是去鬼门关走一遭,谁谁家的一尸两命,可现在,并没有想象中那种孱弱的样子。 陈霜还是跟往常一样,面色不说红润,也算是有气色。一身干净的病号服,躺在病床上,还能跟他们打招呼。 “凛凛,来看看外甥女。”陈霜笑吟吟开口,“都说生孩子的时候第一个要让她见长得最漂亮的亲戚,可惜,她来的比预产期早了不少。” “大姐,有你遗传,她还能长得差吗?”陈凛到了婴儿床旁边,两只手扶着膝盖,躬身去看里面的小宝宝。 不大点。 白白净净的,胖的跟气球人一样,胳膊跟腿上一圈圈的肉堆积着。 “凛凛,你抱抱她吗?”陈霜说。 “不不不,我不敢!” 陈凛俩手比划的飞快,二姑动作倒是快,一把就将小宝宝抱起来,作势便要往陈凛怀里塞。 “大小伙子见了刀子都不怕,一个小孩你怕啥,来,抱。” “别别!” 陈凛看着塞过来的襁褓,直到孩子到他手上了,他都不知道该怎么抱,笨头笨脑的样子,像是浑身都僵了。 “好玩吧。” “还,还成。”陈凛尬笑两声,看着小孩滴溜溜的黑眼珠,问了一句:“叫啥名起了吗?” “等你大姐夫来了再说吧,我想着叫个倩倩,文文,现在不都流行叠字吗。” 说话的功夫,病房外面嘈杂起来。 里间的门快速开合,两个英挺的男人进屋,周身还卷着寒气。 “老刘,怎么才来,人凛子和我老舅来的都比你快。”陈霜皱眉嗔怒,伸手够到床铺升降的遥控,将床铺的靠背往高调了调。 “冬天都这样,三天一个安全会,五天一个大检查,我早想过来了,我也得有招啊!”大姐夫扬手摘了自己头上的帽子,又跟陈凛和陈兆合打了招呼。 “老舅,小凛。” “大姐夫。”陈凛点了点头,将目光移到一旁。这男人看着跟大姐夫差不多的年岁,脸上的表情像是谁欠了他几百万一样臭。 “这是我同事,贺凯,他媳妇在楼下内科看病,听说咱家生了个姑娘,过来看看。”大姐夫介绍着,又伸手在贺凯肩膀上搓了搓。 “嫂子,来得急没带什么好东西,”贺凯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个红封,上前将其放在了床头柜上。 病房里人一多,说话的声音缠在一起,吵的安静的小宝宝瞬间哭了起来。二姑赶忙将孩子抱起来哄着,边拍背,边哄着‘宝宝不哭。’ 可不知怎地,二姑哄了半天,这小孩还是一个劲的哭。实在没招了,这孩子像是击鼓传花一样,在病房里每个人手上都过了一遭,直到停在贺凯手上才不闹。 “老贺,这孩子跟你有缘,你家要是以后有小子了,不如就便宜了我们家,当个上门女婿。”大姐夫调侃着,轻轻捏着小宝宝的手指。 “前提你闺女得接受姐弟恋啊,哈哈。” “老刘,你一天没正形的样,孩子名还没起,你就着急定亲。”陈霜从床头柜上摸了个水煮蛋,对准了大姐夫,嗖一下就投了出去。 “对对对!起名,说半天都给我说忘了。”大姐夫在手包里翻翻找找,先拿出了眼镜,又摸了本书。 陈凛定睛一看。 《全唐诗》 “大姐夫,现起啊?” “我肯定得找个寓意好的字啊,找人起来不及了,现弄吧。”大姐夫说罢,认真翻看书册,“这句好!” 众人屏气凝神,将目光投向大姐夫。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大姐夫满脸含笑,频频点头,深吸一口气后肯定说道:“就叫彩凤。” “叫你二大爷,你敢给我闺女上户口叫彩凤我整死你!”陈霜又伸手去摸水煮蛋,这会碗里已经空了,她干脆抓着碗,作势就要扔出去。 “哎!” 陈凛眼看着瓷碗飞了过来,扬手就将其抓在掌心,“大姐,你自己不是也起了倩倩文文,要不你俩综合综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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