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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的小陆什总爱喋喋不休地对他讲学到的新知识,把他当做最亲近的人,与他分享一切。 好多年过去了,好多事都变了。 “……抱歉。”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多,陆什停顿了一下,“睡觉吧。” 贺开拉住他的手:“为什么抱歉?胆经当令是什么意思?再多讲点好不好?” 陆什却不愿再多说:“瞎说一通而已。卫生间的柜子里有新的牙刷和漱口杯。您要是没什么事的话,早点洗完休息吧。” “一起洗嘛。”贺开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窝里蹭了蹭,“我帮你挤牙膏。” 十点四十五分,两人洗漱完躺在床上。贺开说着话,陆什只懒散地用嗯声回应,后来听不见回应了,他转头一看,陆什已经呼吸微沉地睡了过去。 贺开轻柔地帮他盖了盖被子,被子拉到脖颈,陆什下意识用下颌蹭了蹭被角。 时间太早,贺开没有睡意,他拉过陆什的手臂搂在自己腰间,拿起枕边的手机回复工作消息。 凌晨一点,窗外暴雨如注,声如击鼓。 身边的人突然剧烈颤抖了一下,浑身变得僵硬。贺开拧开床头的小台灯,便看见睡梦中的陆什不安地辗转,眉心紧锁,像在忍受痛苦。 “小陆,小陆。”贺开一边唤他,一边用指尖轻轻揉他的侧脸,“醒醒。” 陆什慢慢地睁开眼,茫然地望着他的方向。 贺开摸了摸他的额头,摸到了满手冷汗,拿过纸巾为他擦着:“做噩梦了吗?” 陆什缓慢地眨了下眼睛,视线有了焦距,轻轻落在他的身上。 那一瞬间,贺开在他眼里看到了劫后余生的释然,就像在冰天雪地里等到了一捧柴火,又像在倒塌的房屋废墟下等到了救援。那眼神几乎是热切的。贺开想用一个亲吻安抚他,可还没靠近,陆什眼里的温度就已经冷了下去,偏头避开了他的吻。 “我没事。”陆什闭了闭眼,声音沙哑,“抱歉,吵醒您了。” “小崽,你梦到什么了?”贺开忧虑地问,“经常这样吗?” “没什么。” 陆什闭上眼睛,眉心微蹙,呼吸有些沉重。 贺开眼尖地发现他头发里又渗出了一层冷汗。 “是哪里难受吗?”贺开皱眉,摸了摸他的额头,触感无比冰冷,又握住他的手,也是同样的冷。 “只是个噩梦而已,已经没事了。”陆什挣开他的手,攥着被子翻了个身,“您早点睡觉吧。” 他翻身的动作有些慢,那一刹那,贺开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里的一抹痛色。 “是肩膀疼?” 贺开伸手探入他的睡衣,腰背是温热的,再往上,右侧肩膀处却是刺骨的凉,不同于普通的受凉,更像是骨头缝里透出的寒意。 陆什攥住他的手腕,眼中的痛色变得明显了。 “这里疼吗?是怎么回事?宝宝,你跟我说。” 陆什叹了口气,只道:“高中打球摔了一下,遇到湿冷天气会有点疼,没有大碍。您不用管。” 贺开试图用掌心温暖那处肩胛骨,却是杯水车薪,他掀开被子要下床:“我去打水来热敷。” “您不用管我。”陆什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拉住他,“没事的。” “我为什么不管你?”贺开皱眉说道,帮他盖了盖被子,“躺好,别着凉。” 贺开很快打来热水,浸了毛巾又拧干,热敷他的肩胛骨。反复几次后,陆什的脸色稍有好转。 一旁的热水袋也充满了电,贺开拿过来垫在他右肩下面,又调整了角度,让他能躺得舒服。正想端着凉掉的水去倒掉,陆什把他拉上床:“我没事了,您休息吧。” “我去把盆里的水倒掉。” “明天我来吧。”陆什说,“您这样容易着凉,胃要不舒服的。”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着,贺开关上台灯,钻入被子里搂住青年的腰身:“那睡吧,以后有事就跟我说。” 陆什很快又睡了过去,呼吸绵长,贺开却久久不能入睡。 打球摔的么?打球真的能摔得这么重,以至于几年后还会复发吗? 他清楚的知道陆什高中时发生的每一件大事,每次月考的成绩,每次国旗下讲话,每次红榜的照片长什么模样。每月一次的家长会,叶秘书会事无巨细地转达他。他知道陆什的一切,以月为单位。 可叶秘书从未提到过打球摔伤的事情,叶秘书工作细致,从未犯过错,也从未漏掉过任何事情。 打球摔伤,这是陆什自己告诉他的,在某次床笫间的亲密过后,他摸到了那块微微凸起的伤疤。 这件事不在每月之间,那么只能是发生在寒假或者暑假。 暑假。 贺开莫名的想起了一通未接来电——那时他在国外参加一场酒会,手机开了静音。陆什已经很少会主动打电话给他,所以他印象深刻。他错过了那通电话,事后拨回去,却也无法接通。再后来,叶秘书转告他,小陆要去参加为期一个月的封闭式夏令营。他想着要回个电话,却又怕夏令营已经开始,最终还是没有打。 那通电话…… 贺开悄悄地起身,披了件外套,推开阳台的门。 他望着面前灰蒙蒙的雨幕,拨通了叶秘书的电话:“你帮我查一下四年前的暑假,小陆的手机通讯记录。” 他顿了一下,又道:“重点是来电归属地的ip地址。” 叶秘书工作效率很高,很快,一份通讯记录发了过来。 贺开一条一条看过去,在拨打他的电话之前,陆什拨的是110和120,通讯的ip地址是一个叫里巴村的地方。后来ip地址变成了土石县,是里巴村的上级行政单位。一直到暑假结束,通讯归属都在这个地方。 夏令营当然不会在这种一听名字就很闭塞的乡下开展。 不用贺开提醒,工作效率很高的叶秘书已经又发来了几份文件。一份当时的新闻报告——“里巴村危房倒塌,被困高中生已获救。”一份土石县医院的手术和治疗报告,一份当地公安局的出警记录。 看完所有文件,贺开望着滴水的回廊,点了根烟。他想起陆什刚醒来时那个眼神,带着希望又迅速冷下去的眼神,又想起陆什说了两遍的那句话。 ——“您不用管我。” 小时候的陆什也说过这句话——“您不用管我!”,赌气的,难过的。可刚才呢?好像是释然的,平静的。 叶秘书问:“贺总,还需要其他资料吗?” 贺开说:“不用了,明天帮我预约最好的骨科医生。” 挂断电话后,贺开又点了根烟,看着雨幕。陆什说得对,他确实恋爱脑,一点点的刺激就能让他难受得天翻地覆,口不择言,完全没办法思考。可是当面对其他事情时,他何其敏锐。 此时站在刮着冷风的阳台上,他终于能稍微冷静地思考与陆什有关的事情——过去他不敢想,一想就抓心挠肝地难受,那些冷漠与疏离全是扎向他的尖刀,刺得他遍体鳞伤。 他知道陆什从初中起就讨厌他,用尽一切手段逃离他,因为他是贺明光的儿子。后来他提出交往,陆什就更讨厌他了。这两年多的相处中,一些矛盾慢慢消弭,可这一点永远不能改变——他和那个人渣的父子关系。所以陆什对他的讨厌也永远不能改变,一切的冷漠、疏离与厌恶都来自这里。 可是现在他发现,好像并不完全是这样。 陆什好像对他有过期待,至少在拨打那一通电话时有过。 他深深一吸,火光便燃至末端。他又想起刚才陆什醒来时那个眼神——有很多话想说,却又因时过境迁,一切话都没有了意义,所以无话可说的眼神。 就像此时此刻的暖阳,融化不了彼时彼刻的冰雪。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贺开几乎一夜没睡,他站在飘风的阳台上,把那份新闻报道看了一遍又一遍。 老屋倾塌,被埋在废墟下十二个小时,那年陆什才刚满十六岁,给他打电话时在想什么呢?而他没有接到。 几年之后还会因阴雨天而疼痛的伤口,在当时又会有多痛?偏僻的小县城医院,落后的医疗水平,这种情况下进行的手术,也不知还有没有其他后遗症。 贺开望着阴沉沉的雨幕,一根又一根的抽着烟,直到烟盒变空。 所有的一切,陆什都没有和他讲过,即使是在床上最亲密之时。从陆什高中毕业那个暑假起,他就拼尽全力想成为陆什最亲近的人,可越努力,对方似乎就离他越远。 他感到深深的无力,浓浓的挫败。 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天快亮了,他才回到床上,抱着青年的手臂睡了过去。刚合眼没多久,身边就传来刻意放轻的穿衣声。 贺开循着温度凑上去,闭着眼睛环抱住青年的腰身,困顿地问:“……几点了?” “七点半。” “唔……那你一个小时后喊我。”贺开困得睁不开眼,埋在对方好闻的衣服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们去医院,看看你肩膀上的伤。” 陆什穿衣的动作顿了一下,又恢复正常:“我说过没有大碍,您不用介怀。” “已经和医生约好了。”贺开更紧地抱住他的腰,“身体的事不能马虎。” 陆什只是道:“贺先生,我有分寸。” 贺开心酸地想,陆什终究不是多年以前那个膝盖摔破了皮儿都要对他撒娇喊疼的小男孩了,他好像把当年的小男孩弄丢了。 “宝宝……”他亲吻着对方的后颈,低声道,“我不放心,去看看,好不好?我陪你去,没事的。” 陆什沉默了一会儿,拿开了环在腰间的手臂:“您先休息。” 贺开松了一口气,眼前一黑,倒头就睡。但心里有事,睡得并不好,没等陆什叫他就又醒来,着急忙慌地带着人去了医院。 坐在医生窗明几净的办公室里,陈述病情之前,陆什却迟疑地望向他。 贺开心里跟明镜似的,陆什不愿让他知道真相。那些真相可以对医生说,对任何人说,却唯独不能对他说。 他站起身来,强颜欢笑:“我去外面等你。” 坐在冰凉的长椅上,贺开很快安慰好了自己——至少他现在比过去更了解陆什,哪怕只是一点点。关于那些过去,他似乎触到了真相的一角。他还有机会去探索,去弥补。 一上午的检查和问诊后,医生说:“伤口当初的缝合不太专业,恢复得也不好,导致骨头没有完全长好,所以遇到阴冷天气就会疼。以后每半个月来复健一次,我再开些止疼和消炎药,半年应该就能恢复好。放心,没有大碍。” 贺开的心总算掉回肚子里去,离开医院时,路过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他忍不住拉着人躲到树后要索吻,却被陆什用一根手指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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