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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念又梦到了从前。 是他上高中的时候。在薛燕华的努力下,讨债的人来得已经没那么勤快,但陈念偶尔还是会跟人打架。 打架的理由有很多。别人看不起他穿袖口磨毛的旧衣服,嘲笑他有个远近闻名的废物爹,说他妈在菜市场摆摊他身上有烂菜叶子味儿,恶心得很。 陈念嘴很硬,拳头更硬,动起手从不含糊。带伤回家也一句不说,偶尔疼得半夜惊醒,分不清是生长痛还是伤痕作怪。 在梦里他就疼醒了,疼得大汗淋漓。老破小隔音差,陈念不敢出声,只能咬住枕巾强忍。 咬着咬着,嘴巴忽然被人掰开,一根手指横进来。陈念居然没觉得哪里奇怪,哼唧两声就叼住了,牙关一闭、狠狠咬了下去。 血腥味漫溢。 他在梦里依稀觉得这是个仇人,所以毫不留情。对方吃痛喘出声时他只觉得爽,别说咬个牙印儿了,留疤才好呢。 最好留下去,留一辈子。 …… 不对,这不是他想的,这是有人告诉他的。仿佛当时他被人抱在怀中,落叶入水般载沉载浮。 每一下都身不由己。他跟人说疼,那人却不理,反倒把他往肩上按。 又一记,小腹几乎留痕。汗湿的肌肤在闷潮夏夜中起伏,陈念听见男人哄他。 “疼就咬我,乖。” 于是他就在熟悉的位置咬了下去。口感挺好,他似乎真的很生这个人的气,恨不能啖其肉饮其血,然而舌尖划过旧伤痕迹时,陈念又忍不住松了口。 男人疑惑地嗯了声,旋即察觉到什么,竟然顶着鲜血淋漓的肩膀笑了起来。 “念念。” 骤雨乍缓。像吃到一点碎药片就变好的疯子,开始一门心思琢磨钻研,要将他这本书读透。 每个标点每个韵脚都要含在口中,细细地嚼。 陈念又觉得痛,痛中带一丝头皮发麻的劲儿。 乌云过顶,雨水倾盆而下。陈念有瞬间仿佛看见闪电,横劈过他眼前。 他看清了。 牙印,咬痕,和傅非臣的脸。那双黑眸中的冰冷怒意,此刻转成他更不想看的东西。 “傅……”他张开嘴,却喘不上气了似的只能呜咽。傅非臣还以为他又嫌痛,莫名笑了笑,将手递到他唇间。 “咬吧。”他低声诱哄,“咬个疤,就当戒指了。” “……” 又一道闪电劈过。陈念眼球一颤。 他崩溃般地咬了下去。 - “……操。” 陈念就是在这种狗屁梦境里醒过来的。他睁开眼,好半天没动。 傅非臣的胳膊横在他腰间,箍得很紧。陈念又伸手去掰,这次他使不上劲儿,失败了。 他想转过身,无法言说的疼痛却慢半拍泛上来。 除开四肢酸软,还有别样鲜明的痛感提醒他,昨天发生了什么。 “……” 陈念面无表情,数自己的呼吸。数到三十,他忍着痛翻过身。 铁链跟着当啷作响,但傅非臣居然没醒。他闭着眼,眉目中有种餍足的懈怠。 陈念比划了下。现在要勒死他应该比之前容易多了吧,老虎吃了都得打盹儿,何况他傅非臣一个凡人。 他平静地抬起胳膊,准备试试看。 在链条还差一点就要完全绕上去前,傅非臣睁开了眼。 “念念。”他哑声问,“你在做什么?” 看吧,还在测试。陈念已经懒得吐槽,他漠然收回手:“想弄死你。” 傅非臣笑了声。对于陈念他永远适应性良好,收起爪子可爱,有攻击性也可爱。 喜欢或恨,都行。 在他身边就行。 “昨晚已经差点勒死我了。”傅非臣收紧胳膊,将他整个圈进怀里,“你不知道么?你很……” 他故意拖长声音,等陈念打断他。 然而陈念只是看着他,一言不发。 有种乐趣被剥夺的错觉,傅非臣有些不爽。但他一想起昨晚,便觉得这点小事不值一提了。 “腰痛么?”他转而问,“那里没有破,我帮你清洗的时候看过了。还需不需要上药?” 陈念还是不说话。 傅非臣脸上的笑渐渐沉下来。他叫了陈念一声。 “念念。” 这次陈念干脆闭起了眼。 - 非暴力不合作是常见的抗议手段,傅非臣自己不玩,但在别人家里有幸目睹过。 真想解决是很容易的。人都有软肋,再不过也有基本的生存欲望,渴饿到神志不清,总能把水米喂进嘴。 但陈念看起来,两者都没有了。 叫他吃早饭时,傅非臣把勺子送到他唇边,陈念一动不动。 “干什么,”傅非臣屈指刮他鼻尖,“闹绝食么?” 陈念躲也不躲。他就坐在那儿,眼睛虚虚盯着空气。 为身体考虑,傅非臣掐住他下巴喂了两口,但陈念转头就吐了。 不是不配合地吐,是呕吐。到最后有黄黄的胆汁呕出来,满房间又苦又腥。 “……念念。”傅非臣揽住他给人拍后背,心中有不祥的预感,“身体不舒服么?说话。” “……” 陈念看他一眼,像在看傻子。傅非臣因为这一眼竟然觉得心底松快不少,他不易觉察地松口气,端水给陈念喝:“先润润嗓子,医生等下就到。” 这次陈念喝了。然而不出十秒钟,他就又不受控地弓下腰。 “咳、咳咳……呕!” 这次几乎带了点血丝。 “念念,你……”傅非臣手一抖,他像被冻住了似的,好半天说不出话。 陈念也不开口。他吐完,就沉默地靠回床头,闭起了眼睛。 极苍白的一张脸陷在傅非臣臂弯里,脆弱得像张纸。 “……” 傅非臣不自觉攥紧他的手。他看见陈念唇角一牵。 “恶心。” 声音太轻,几乎像他疑心病发作时产生的幻觉。傅非臣死死盯住他,下颌紧绷。 咚咚。 幸好此时门被敲响,他深吸口气,抬起头:“这就来。” 余光里,他似乎瞥见陈念眼珠动了动,又兴味缺缺地转回去。 “念念,自己待会儿好不好?”傅非臣搂住他肩膀揉了揉,起身将餐车推到床边,“等下想吃什么,就自己拿。” 这大概是傅非臣在场的情况下,第一次允许陈念自行进食。然而他却只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 傅非臣克制住自己,转身出门。杨允铎带着林大夫等在客厅里,见他出来,都站了起来。 “傅总。” “傅先生。” 傅非臣摆摆手。他烦躁地咬住烟,哆嗦了两下才点燃。 在开始谈话前,他将手机打开,放在跟前。 监控中,陈念纸人似的半躺着。傅非臣被他冷淡神情哽得几乎喘不上气,然而下一秒,陈念眼仁忽然一动。 直勾勾看向了,隐藏在墙上的摄像头。 他居然笑了起来。 像是在向傅非臣挑衅。 在说,你留不住我。
第107章 我想弄死你 “从患者的肢体动作看,他显然处于焦虑和抑郁的双重状态。傅先生,您确定他之前已经稳中向好了么?”林大夫比之前那位医生要直接,他犀利道,“很抱歉。但在这方面,我认为您疏忽了。” 傅非臣不答,只将他写好的医嘱细细看了遍,旋即折起来,放入衣兜。他抬眼,眼仁四周泛着不正常的红:“放心。” “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 “……这并非了解与否的问题。”林大夫蹙眉,“我是说您没有相应的心理学知识,并不能很好地判断……” “我怎么没有?”傅非臣低声反问,“我想,你应该很清楚,我对这些疾病的了解。” “傅先生。”林大夫语气加重,“我们这行当,可没有‘久病自成医’的说法。” “……” 傅非臣深吸一口气。杨允铎在旁边看得心底一跳,刚准备上去拉架,就见老板脸上浮出一抹标准的商业微笑。 太标准了,以至于显得诡异。像极他刚回国那会儿,面对各式诘问都波澜不惊。 “我明白,大夫。”傅非臣道,“我只是想告诉您,我对您所提及的专业名词均有一定的了解。” “我也绝不会,在伴侣的健康问题上敷衍了事。” …… 什么东西,恋人还不够,这下直接晋升成伴侣。杨允铎眼珠子颤了几下,不敢想老板下次发疯是要干什么。 拉着陈念飞去国外结婚吗? 别说老板爸妈受不受得了,陈念他妈能接受吗! 傅非臣显然并顾不得特助的怪异眼神。他站起身,风度翩翩地与林大夫握手:“我会定期请您来为他复查的,辛苦了。” “……”林大夫看了他一会儿,欲言又止。最终叹口气问,“你自己就不需要……” “不需要。”傅非臣理了理领带,垂眼看表,“杨允铎,送林大夫回去。上午的会改成远程会议,我在这边开,你去公司组织一下。” “……好、好的,傅总。” 在关门前,杨允铎忍不住瞥了两眼傅总明晃晃摆在桌上的手机。 刚才林大夫就是通过监控和手环监测数据下的诊断。好家伙,也是遇见悬丝诊脉的现代版了。 陈念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好多。杨允铎没学过医,但也看得出一件事。 哪来什么稳中向好,他过得一点都不好。 聪明人惯会自欺欺人。 “你还有事?” “没了。”杨允铎立马回头,恭恭敬敬退出房门外。 林大夫站在一群保镖中间等着他。表情很淡,没什么悲天悯人的意思。 …… 不过也是。他要是一直在为傅家工作,估计连傅老二和那个言什么的事情也看过。 精神病见多了,人自然也精神。 杨允铎领着他下楼。到车跟前,把人送上去,就准备走了。 “等等。” 林大夫却忽然叫住他。杨允铎脚步一顿,回头问:“您还有什么事么?” “这个送你。”林大夫把钢笔抽出来,随手往外一丢,“怪晦气的,我就不带着了。” “……哎!” 杨允铎险之又险地才把钢笔捞住,没让摔在地上。车里林大夫已经吩咐司机开车,一张冷若冰霜的脸沉在阴影里,像机器人。 话说早了。杨允铎直起腰,目送人远去。给精神病看多了,人也有精神病。 他转身上了另一辆车。钢笔被他放进裤兜里,躺得安静。 只不过,比平常钢笔重了稍许。 - 陈念一整个白天都没怎么喝水,到晚上傅非臣忙完过来看他,医护人员正给他扎营养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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