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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博然瘦得像章叙家后院撑晒衣服的竹竿,双颊凹陷,没有精神气。他饿急了,吃饭不嚼就咽,噎得慌,问章叙,有水吗? 家里刚烧的水,还蛮烫,章叙秉着来者是客,倒半杯出来,加点冰块,温度恰好中和,给程博然端过去。 程博然仰头喝光,没说谢。 “还要,饭和水……” 章叙以为自己请了个祖宗进来。 程博然吃光了电饭煲里所有的饭,章叙今晚要饿肚子。 “我今天晚上能住你家吗?”程博然问。 章叙微微一晒,蛮有礼貌:“不太方便。” “我爸爸要打死我,我不能回去,外面雨好大……”程博然终于放软姿态了,近乎哀切地注视章叙:“……只有你能帮我。” 章叙本也不是什么铁石心肠之人,他这么说了,再赶出去没有道理。但程博然的话太言重。什么叫只有你能帮我?好像把章叙架在火堆上烤,道德点太高。 章叙心平气和,不欲争辩,想着今晚过后,也不会有交集。 “后堂有把藤椅,你去那边睡吧,明早七点前,不管下不下雨,你都要走。” 程博然没吭声。 章叙当他默认。 第二日早,毛毛细雨,章叙叫醒程博然,给了他两个肉包子,还有一把雨伞。 程博然像个哑巴,低头耷脑,未表示任何感谢。 章叙不在意这些,他想起程博然被程山殴打的情景,没忍住,问:“我听说你考上大学了。既然能离开这里,为什么还回来?” 程博然不答。 章叙暗自摇头,他没遇过沟通这么费劲的人。 风雨过后,路边野草顶着宁折不弯的倔强努力冒头,程博然与山野的一切格格不入,他看上去应该在疯人院。 许久后程博然开口:“我病了,没地方去,爸爸让我回来。” 章叙微微蹙眉,又问:“那你这次出来了,还回去吗?” 程博然魔怔似的,呢喃重复:我没有地方去。 章叙:“……” 至此,多说无益。 程博然没走,躲在章叙家附近的竹林里,饿了捡野果吃。整整三天,他看章叙日常生活,看他读书的模样,回味他晨跑归来满身汗,脱了衣服,随便一擦的性感。 程博然眼里死气沉沉的怨怼慢慢被某种迷恋覆盖。他深情款款凝望章叙,自然自语:“你带我走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来啦~~
第48章 “我只有一把伞。” 章叙感觉有双眼睛总盯着自己,出门在外是,待家里也是,如芒刺背,这让他不舒服。 今年的渔岛比往年更多雨,空气湿度节节攀升,温度一高,所有人都成了笼屉里的蒸鱼,撒点葱,能上桌。 章叙走哪里都带伞,不光遮雨,还挡窥视。 那天午饭点,章国平乐呵呵回家,章叙给他炒了盘菜,全糊了。章国平让他别进厨房,小心给家点了。 “你最近怎么都不出去了?” 章叙含糊其辞,说,渔岛太小,能走哪里去。话里话外透着没意思的劲。 这儿子什么都好,就是太老成。 章国平给他找了个有意思的活动打发时间。 暑期溺水事件频发,渔岛接连两天淹死三个孩子,村领导先坐不住,火速组了名为一个假期文化交流社的局,美其名曰让孩子在快乐中完成暑假作业,实际上就是托管,搭个笼子,把满山跑的小孩圈养起来,少惹麻烦。 让谁来看管这帮猴呢,是个问题。 成年人要工作,顾不上,未成年不靠谱,怕被同化。思来想去,找几个靠谱的未成年或者大学生可以。他们负责与猴交流,再让已退休老头坐镇,实行逐级管制。 章叙作为靠谱的未成年被征用,但他不太想去。村领导亲自上门请,说有工资,一个月三千。这钱章国平不要,全给章叙。章叙想着开学后生活费可以宽裕点,就答应了。 社团教室是从村政府办公楼里划出来的会议室,隔老远就听到吵闹声,章叙头疼。工作人员严防死守章叙跑路,说:“不止你,还有一个,年轻人好沟通。” 章叙没想到是程博然。 程博然的精神状态看着比台风那夜好点,他不苟言笑,默然注视章叙,轻点头,算打招呼。 章叙报以同样态度回敬,他本也不想跟程博然有交集。 前一个星期相安无事,程博然在公开场合从不跟章叙交流,一个人待角落,要么望天,要么空洞愣神。他周身的颓然气场实在生人勿进。 小朋友不爱搭理他,就找章叙玩。 章叙的共情能力导致他对冷落的实施无法贯彻到底。 有天中午,太阳毒辣,程博然突然魂不附体,思想又抽离出去。他站到空地无遮阴处,晒了很久,裸露在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红。随后,程博然捂着肚子蹲下了。 章叙犹豫很久,最终走过去,问他,你怎么了? 程博然抬头对章叙笑,可嘴角勾起的弧度像僵硬的石头,努力呈现某种楚楚可怜的状态。 章叙蹙眉,以为自己想多了。 程博然说:“我饿了,没饭吃。” 章叙秉承送佛送到西的原则,把自己的午饭给他。 程博然后来还碗,问章叙:“明天还有吧。” 这是个肯定句。 章叙愣了一下。 “我想吃糖醋里脊,那天晚上的咸鸭蛋南瓜也不错,”程博然还是那样笑,“我都喜欢。” “……” 章叙没把自己饿死就不错了,还能任他点菜? 他没搭理。 从那之后,那股瞄着章叙窥探的眼睛逐步扩发,并且愈发不可控。像死寂许久的火山在某种刺激中翻腾岩浆,几欲爆发,贪婪吞噬山谷里所有生命。 章叙步步警惕,他尝试寻找恶感来源,后以失败告终。那人藏得太好,好得章叙以为是自己出现的幻觉。 8月某一日,又是台风天,今年台风格外多。 程博然两天没来了,听人说起来,好像程山又发什么风,把儿子吊起来抽。程博然的哭叫声半个渔岛都能听见,夹杂程山严厉责骂。 不成器的东西! 我让你读书,你心野了!脑子里都想的什么玩意儿! 明天不准去了! 不想吃饭你就给我饿着!饿死了也要给老子跪着舔干净这个碗! 我这样教你是为你好,别不识好歹! 人们归结以上种种为老子对儿子的服从性测试,反正章叙全程皱着眉听完。 那些事不关己的人拉住章叙继续说,别多管闲事,也别多问。 章叙彼时年纪小,情绪上来了直接挂脸,藏也不藏,白眼一翻,撑伞走开。 “我问了吗?我也懒得听。” “……” 蛮酷。 雨渐大,看不清前路,风也忽起。章叙走得慢,心事重重——程博然这人怪,性格也是说不上来的分裂阴郁,但不至于到这份上。 恻隐之心人人有,不足为道。 章叙依旧走老路回家,其中偏僻一段,躺着个人。 雨势再如何磅礴,章叙也能看清那人脸上姹紫嫣红的痕迹,“程博然?” 程博然听到章叙声音后,身体像被摁到了什么开关,剧烈发抖,分不清笑还是哭。 “你怎么才来?我等你好久。” 听到这话,章叙停步了,他居高睨视,“我没让你等我。” 程博然惨厉笑笑。 “你还要回去吗?”章叙问。 程博然不语。他的脸好像快被雨水砸穿了,狼狈又癫狂。 章叙叹气,将伞斜过去一点。 “人的本质首先是自我,如果你有意识,反抗的第一步就是彻底离开他。逃跑又回,周而复始的折磨,只会让他觉得你是失败者,他的手段有效,下一次会变本加厉。” 程博然凝视章叙,眼底似乎有火苗攒动,“你会帮我?” 章叙想了想,十分客气说:“能力范围内吧。” 程博然痴笑,“好……” 伞下相对安稳空间跟雨幕中的缥缈天地形成鲜明对比,章叙对上程博然的眼睛,突然读懂了里面那扭曲且欲言又止的期盼。 跟最近无处不在的窥视感一模一样! 章叙下意识后退半步。 程博然又在雨里淋透了,“我有点冷。” 章叙微一欠身:“不好意思,我只有一把伞。” 程博然:“……” “村政府楼有台风安置点,那里有吃有喝还有保安,适合你待。” 程博然好似没听见,眼睛又空洞飘远了。 章叙言尽于此,绕开他走。 程博然醒了几秒,缓缓转头,看不见章叙踪影。但他笑了,痴人梦话般说:“你答应我了。” 章叙跟那群小孩混熟了,成了大哥,每天屁股后面跟一群小土豆,大哥长大哥短的喊,场面蛮滑稽。马上8月底,大家即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小土豆舍不得大哥,商量散伙前给大哥准备礼物。 这事他们瞒着章叙,但章叙知道。谁架得住天真可爱的小朋友隔三分钟跑来问一嘴:大哥你喜欢什么? 章叙最后没招,指着对面田野说:“那里花好看,我喜欢。” 小朋友们手拉手,活泼浩荡向田野进军。 章叙郁闷好久的心情灿烂转晴,乐不可支。 然好景不长,那鬼压床般,歇斯底里又留点余地的感觉又来了。章叙习惯了,既然甩不掉,他就想看看那人要干什么。 有一影罩过来,回头,看见程博然。 程博然不挨程山打的时候其实正常,至少表面看上去正常。他像没事人似的,心理创伤跟脸上的痕迹同时愈合,不提雨夜痛哭时呐喊的逃离。 所以章叙也没提。 尊重他人命运。 章叙稍微侧开身体,让程博然过。 程博然没动。章叙就又坐正了,继续看书。 这时候,章叙的桌上出现一朵花。他愣了愣,不动神色垂眸,看见那断口处还渗着黏液。 刚不知在哪里采的野雏菊。 “谢谢,不用,我……”章叙婉拒,话说一半,程博然竟娇柔微笑,打断了他。 “我知道你跟我是同类人,你卧室的枕头底下有一本男性杂志,16页右下角有轻微折痕。那是你喜欢的类型?跟我有点像的。” “你的衣品蛮好,衣柜最左边的运动衫,你穿得蛮好看,我就不适合了。” “晚上8点西竹林,你来好不好?” “我等你。” 章叙人都麻了,他眼睛微微一睁,出现了活到现在从未有过的毛骨悚然,下一秒又全湮在程博然不留余地的转身离开中。 他还未回神,有个扎俩麻花辫的小女孩蹦蹦跳跳跑来,看见桌上的花,圆月似的眼睛亮得像灯泡,问:“大哥,这朵花可以给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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