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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也垂着脑袋,接过水,却没喝。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滑稽的浴袍,不,其实也不是浴袍滑稽,而是贺白帆看惯了他穿T恤牛仔裤的样子,现在变成浴袍,就给人一种小孩子偷穿大人衣服的感觉。 卢也攥着矿泉水,没有说话。 贺白帆等不及了,直接问:“卢也,谁带你去会馆的?”虽说这属于卢也的个人隐私,但毕竟是他把卢也接出来的,问一句应该不过分吧? 卢也却还是不应声。 贺白帆皱了皱眉:“不能告诉我吗?” 贺白帆站在副驾外面,卢也缩在座椅里面,他的小小的发旋对着贺白帆,身体一动不动,仿佛负隅顽抗。 几秒后,贺白帆正要开口,卢也忽然扬起脸来。 他没有流泪,双眸却亮晶晶红通通的,已然蓄了薄薄一层泪光。 卢也说:“怎么办啊,贺白帆。”他嘴唇一动,眼眶就再也兜不住眼泪,一颗泪珠从他眼尾落出来,沿着脸颊流到下巴颏。贺白帆登时目瞪口呆,又惊又慌,连声音都有点哆嗦:“到底怎么了卢也,你别哭,你——你跟我说,我帮你想办法。” 卢也胡乱抹掉眼泪:“我不是真哭,我就是心烦。” 贺白帆忙道:“好好好,你是假哭。” 卢也擦掉那滴眼泪之后,竟然真的没再落泪,仿佛刚才只是一段程序里的小小bug,他带着一点鼻音向贺白帆解释:“是我师兄带我去的,因为我带他发论文……导师也去了,他们都去嫖了,你说我是不是不该跑出来啊,贺白帆?” 贺白帆整个人都懵了。 “你师兄和导师,带你去,嫖?”这句话的内容实在太炸裂,贺白帆几乎怀疑卢也在说醉话,“你确定?” “开始我不知道啊,我以为吃完饭就能走了,可是他们不走,我师兄非叫我去泡澡按摩,我就随便洗了一下……”卢也肩膀微颤,“那个女的就把我抓走了,去他大爷的,吓死我了!” 这是贺白帆第一次听见卢也爆粗口。 也是这一刻,他忽地意识到,卢也根本没有醒酒。卢也此刻的样子令他想起大学室友,那男生念化学系,发起酒疯不吵不闹,唯一的行为就是随机抓个朋友讲化学题,你还不能反抗,一反抗他就抓着你的手啪嗒啪嗒掉眼泪,让他讲题,他倒讲得条理清晰,头头是道。 逻辑非常正常,情绪已经撒腿狂奔十万八千里。 可是,室友发酒疯的时候,贺白帆都在捧腹大笑。此刻换成卢也,他却一丝一毫的笑意也没有。 他只觉得卢也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钝的锤子,砸在他心上。 那些人,为什么要这样对卢也?他们应该知道卢也不是做这种事的人吧?他们是不是觉得很有意思?卢也的惊惧、无措、惶恐,在他们眼里,是不是很有意思? 贺白帆俯下/身去,平视卢也,软声道:“他们做得不对,你别怕,不是你的错。” 卢也说:“可是这样会得罪他们啊,”顿了两秒,嘴角一垮,自言自语道,“手机也丢了,唉。” 贺白帆说:“没关系,明天我去找,实在找不着就送你个新的。” 卢也摇摇头:“不要,不能乱收别人的东西。” 贺白帆说:“收我的不叫乱收。” 卢也仍然摇头:“可是手机很贵啊。” 这一刹那,贺白帆觉得自己的心柔软得一塌糊涂,简直就要化成夏天夜里温暖淅沥的雨水。他打量卢也侧脸,卢也的嘴唇透着醉后的干渴,颜色比平时更红一些。 贺白帆已然神游天外,他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或者说,他根本没有进行任何思考,只凭本能慢慢靠近。 贺白帆和卢也仅剩几厘米距离。 “欸,”卢也说,“你手机亮了。” 贺白帆:“……” 贺白帆接起电话:“喂。” 商远像只疯狂的尖叫鸡:“我草贺白帆你在搞什么啊?打了三个电话都不接,我特么差点带人过去了你知道吗!” 贺白帆说:“手机静音了,没听见。” 商远:“你接到人没有?” 贺白帆:“嗯。” 商远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怪不得没空接电话,怎么样啊,卢博士今晚还回宿舍吗?他室友可还急着呢。” 贺白帆瞟一眼卢也,退后两步:“别胡说。” “啧”,商远说,“你小子装什么装,卢也喝大了吧?我跟你说贺白帆,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你还不如抓住机会,欸!生米就煮成熟饭啦!” 贺白帆:“你……”他想骂商远两句,转念想起他刚在会馆编排商远出车祸,顿时有点心虚,骂不出口。 商远振振有词:“我说错了吗?这可是卢也自己打电话找你的,是他主动送上门的!你这么大半夜跑去接他,收点报酬不过分吧!” 贺白帆只好敷衍:“行了别扯了,我在开车。” 商远说:“别让哥失望啊!” 被商远这么一搅和,方才那点旖旎的氛围烟消云散。贺白帆坐回主驾,将手机递给卢也:“给你室友打个电话吧,他挺担心的。” 卢也说:“我没有他手机号啊。” “哦,那我让杨思思告诉——”等等,不对,贺白帆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那你刚才是怎么联系我的?” 卢也投来看傻子的目光:“跟扫地阿姨借手机啊。” “可是,阿姨手机里没有我的号码吧?”贺白帆的心跳又有点加速了,他盯着卢也,“你把我的号码背下来了?” 如果卢也是在清醒的情况下,他一定会扯出各种天花乱坠的理由,或者干脆下车走人。 但卢也喝醉了,逻辑很清晰,人却很老实。 卢也说:“对啊。” 贺白帆暗中握紧方向盘:“什么时候背的?” 卢也想也不想:“就是拒绝你那天啊。” 贺白帆:“……” 好,很好,看来确实为那通电话做了充分的准备,大概对着他的号码打了很久腹稿吧?不愧是科研工作者,做事真是认真细致。 贺白帆仰头猛灌一口冰水,然后定定望向卢也,说:“既然你已经拒绝我了,为什么还要找我?” 他终于问出了今晚最想问的话。 他和卢也现在又算怎么回事呢?卢也明明已经拒绝了他,却又记得他的号码,在最紧张的关头打电话给他求救。而他,也真的来了。他想知道在卢也眼里他究竟算什么,一个被拒绝了、但人还不错、所以可以挥霍其感情的追求者? 还是说,在卢也决定打电话给他的那个瞬间,他也算有百分之一的机会。 不需要太多,百分之一,他就满足。 卢也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双手紧捏矿泉水瓶,神情有些茫然。 这一刹那,贺白帆忽然又心软了。 算了吧,何苦逼问一个醉鬼?好像欺负他似的。 贺白帆自嘲地笑笑:“你不想说就算了……我就当出来兜风。” 卢也说:“我没有不想说啊,我在想呢。” “嗯?”刚放下的心又被吊起来,贺白帆简直觉得煎熬,“那你想好了吗?” 卢也点点头:“现在想好了,”与贺白帆截然相反,他的语气非常冷静,“第一,你可以开车,那个会馆在山里,走路出去需要很久。第二,你不是我们学校的人,不认识我导师和师兄,让你知道了也没关系。第三,第三……” “第三是什么?”贺白帆喉头发涩。 “第三是,你说过,我们是朋友,”卢也露出攻克难题之后满足的微笑,“综上所述,就找你啊。” 哦,差点忘了这一茬。 那通电话的末尾,贺白帆问卢也,我们算是朋友吗? 卢也说,当然是朋友。 这话确实是贺白帆主动问出口的。当时他分明知道卢也在撒谎,卢也根本没有和学妹的前男友打架,卢也是和母亲去医院的。他知道卢也撒谎只是为了拒绝他,无奈之下,他只好自己给自己找借口,大概也是想保留一丝自尊。 如果他们算是朋友,那他做的那些事,也勉强说得通吧。 现在好了,卢也……还真把他当朋友啊。 难道这就是上天对死鸭子嘴硬的惩罚? 贺白帆越想越郁闷,便不再和卢也讲话,闷头开车。片刻后,等红灯的间隙,贺白帆扭头看向卢也,卢也竟已歪着脑袋睡着了,他双手交叉,怀里还抱着贺白帆买的矿泉水。 浴袍领口太大,将他嶙峋的锁骨尽数裸/露出来,矿泉水又是冰镇的,他胸口的皮肤一定很凉,所以起了小小的鸡皮疙瘩。他那么瘦,身体陷在座椅里,贺白帆几乎听不到他的呼吸声。 贺白帆凝望几秒,无奈轻叹,抬手调高了空调的温度。 作者有话说: ------ 到底是谁死鸭子嘴硬= =卢也你小子明天醒酒了就知道了!
第32章 胯骨 车子一路开进洪山大学,卢也一路熟睡。 贺白帆在卢也宿舍楼下熄火停车时,路上已经人影寥寥,雨停了,一片一片水洼映着桔黄的路灯。 贺白帆知道他该叫醒卢也了。然而一切都是那么刚好,小路静谧,雨后清凉,卢也盖着贺白帆的外套,身子缩在座椅里,睡得一脸恬静。他偶尔轻动嘴唇,大概正在做梦。 这画面实在令人贪恋,贺白帆望着卢也,不舍得唤醒他。 手机屏亮,商远发来微信:“怎么样了!到哪一步了!” 贺白帆:“到洪大了。” 商远:“………………” 商远:“贺白帆,你不会是那方面有问题吧。” 贺白帆:“滚蛋。” 贺白帆放下手机,不再搭理商远。 回微信时他瞟了眼时间,已经十一点零三分,确实应该送卢也回去了,毕竟他室友那么担心——其实,贺白帆明白,如果今晚他不送卢也回宿舍,而是在酒店开个房间,甚至是把卢也带回他家,卢也都不会反抗。 可是这之后呢?卢也总有酒醒的时候,那时卢也会作何反应? 况且,他是gay,卢也是直的,如果他强迫卢也做不想做的事,那他和卢也的导师和师兄又有什么区别。 卢也碰到的糟心事已经够多了,他不想再让卢也难堪。 贺白帆略微凑近,认真打量卢也熟睡的脸,这样的机会以后不知还有没有,所以此刻的每一秒都过于珍贵。许多天未见,卢也的脸颊似乎消瘦了,乌黑的睫毛下面挂着淡淡的黑眼圈,他睡着的样子与他清醒时截然不同,没有那种拒人于千里的冷淡,反倒流露出些许脆弱和疲倦。 贺白帆就这样望了两分钟,也可能是三分钟,然后他喉结微动,低声唤道:“卢也,醒醒,到洪大了。” 卢也轻哼一声,脑袋扭向对侧。 贺白帆稍微提高音量:“卢也,醒醒,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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