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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还是得向陶敬好好解释,编也要编得顺理成章,他只是临时有事走了,他没有拒绝“合作”的意思。 二百五十毫升的柠檬茶很快见底,卢也将盒身倾斜,吸管对准一角,用力吸了吸。确认再也吸不上一滴饮料之后,他将盒子丢进垃圾桶,跨上电动车,径直驶向光电学院。 到学院,先去卫生间,卢也特意过来照镜子,镜中人双目无神,容貌憔悴,卢也俯身洗个凉水脸,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 午饭时间,实验室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师弟坐在桌前玩手机。 “欸!师兄!”师弟一见卢也,立刻关心道,“昨天你没事吧?” 卢也摇头:“没事,就是手机关机了。” 师弟说:“啊,那就好……”他冲隔壁的办公室努努嘴,小声说,“上午老陶过来了,好像有事找你,你不在,他就走了。” 卢也心头一沉:“他说找我什么事了吗?” 师弟摊手:“没说,我们也不敢问呀。不过我看他心情好像还可以,你和鑫哥都不在,他也没发脾气。” 卢也说:“那我下午问问他,谢了啊。” “哎,客气啥,”师弟双手合十,认真祈祷,“希望老陶的好心情延续到组会……” 卢也走向自己的工位,正要坐下,动作忽然顿住。 他的座椅上,放着一只鼓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 卢也提起袋子,扭头问师弟:“这是谁的?” “噢,我忘了跟你说!”师弟一拍脑袋,“传达室送来的,说是别人交给你的东西。” 卢也有些茫然,什么人送东西送到学院传达室?难道是……贺白帆?基于上次扭脚之后贺白帆送药送牛奶的经验,卢也推测,这很可能是贺白帆送来的解酒药。 可贺白帆明明知道他的宿舍,为什么要送到学院?不敢见他么? 卢也解开塑料袋,登时一愣,里面竟是昨晚他在会所换下的衣裤,还有他的手机和钥匙! 师弟投来好奇的眼神:“这什么呀,师兄?” 卢也连忙掩住塑料袋:“哦,我买的裤子,地址填成学院了。” “什么裤子?”师弟兴致勃勃地凑上来,“我也想买呢,哎呀,我又懒得在网上挑,参考参考你的呗!” 这师弟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卢也按着塑料袋,慌张地说:“我也没仔细挑,就随便买——” 卢也话未说完,师弟忽然扭头望向门口,两秒后,师弟神色一变,迅速蹿回工位,面向屏幕,佯作忙碌。卢也则将塑料袋往桌下一塞,心跳比刚才更快。 他们都听出来了,那是陶敬的脚步声。 节奏慢,步伐沉,皮鞋踏在瓷砖上,发出闷而重的“哒哒”声响。整个实验室的学生都对这声音高度敏锐,只要一听见,眨眼之间,所有人会鸦雀无声,作鸟兽散。 陶敬推开实验室的门,他没穿昨天那件雍容华贵的丝绸对襟白衫,而是和往常的组会一样穿件西式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显得很严肃。 卢也和师弟一齐起身:“老师好。” 陶敬点点头,对师弟说:“张哲,你去邮政拿个快递,报我电话号码。” “啊,好的,”师弟如蒙大赦,连忙抓起手机钥匙,“那我去了哈老师。” 师弟一走,实验室只剩卢也和陶敬。陶敬眯着眼,背着手,身子不动,只有眼珠在眼眶里骨碌碌转动,像一条审视猎物的鳄鱼。 卢也硬着头皮说:“老师,昨天的事——” “行了,”陶敬悠悠开口,“来办公室说。” 卢也满手是汗,跟着陶敬走进办公室。 往常都是陶敬坐着、学生站着,然而这一次,陶敬对卢也说:“你坐吧。” 卢也依言坐下,他拿不准陶敬的态度,心里越发忐忑。 陶敬盯着卢也,语气轻蔑:“怎么,昨天玩过头了,早上起都起不来?” ……什么? “你啊,还是年轻。以后你就知道了,这种机会多得是,没什么稀奇的,”陶敬呵呵一笑,用过来人的口吻说,“不过年轻人还是要悠着点,玩多了伤身体。” 卢也猛地反应过来。 难道……他们根本不知道他中途溜走? 也对,他是被那女人单独带进房间的,那女人要赚钱……所以压根没把这事说出去吧? 可他落下的衣服又是谁送来的?难道贺白帆真去找了? 卢也的思绪杂乱如麻,偏偏陶敬在旁边,他又不能流露出半分疑惑。 卢也不敢看陶敬,垂眸盯着自己的鞋尖,低声道:“我会注意的,老师。” 陶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地方消费高,王瀚这人办事还是很有诚意的。” “是……是的。”卢也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王瀚的学术能力确实差了点,这方面需要你多帮忙。卢也,我跟你有话直说,以王瀚他爸的地位,想给王瀚帮忙的人多得是,只是王瀚信不过那些人,还是同师门的最保险。而你呢,也是个懂事的孩子,”陶敬屈其食指在桌上敲了一下,“你要把握这个机会,懂不懂?” 陶敬的语速很慢,有那么短短的几秒,卢也已经神游天外。 因为他实在很难把眼前这个穿西装喝茶的导师和昨天那个当众对女服务员动手动脚的醉汉重叠到一起,还有,上一秒叫他“年轻人悠着点”,下一秒又说“把握这个机会”——他怎么能切换得如此流畅,如此丝滑? 陶敬放下杯子,语气有些不悦:“卢也,我在问你话!” 卢也猛地反应过来,连忙说:“老师,我明白,我会给师兄帮忙的……我应该怎么帮,您能告诉我吗?” 陶敬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可他并没有回答卢也的话,只是一边揉太阳穴一边打量卢也,鳄鱼般的目光如同某种粘液,湿哒哒地附着在卢也脸上。 半晌,陶敬说:“下个学期你就开题吧。你搞个和王瀚的博论接近的题目,王瀚做不出来的地方,你就帮他想想办法。” *** 师弟将快递取回来时,陶敬已经走了。 卢也独自坐在桌前发呆,他刚给手机充上电,看见微信群的通知——组会推迟到明天下午。 也就是说,陶敬来实验室一趟,专门是为找他说开题的事情。 “哇靠,老东西真神经,我以为是啥呢,”师弟满头汗珠,他将一沓薄厚不一的学术期刊甩在桌上,“就这还专门叫我跑一趟,取了他也不看!” 他确实不看,他只是想支开你。 卢也心中这样想,嘴上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点点头。 师弟凑过来:“卢哥,老陶没骂你吧?” “没有,”卢也说,“他今天心情挺好。” 师弟放下心来:“那就好那就好,自从鑫哥不来实验室了,我这一天天就提心吊胆哪,总感觉老陶要转移火力来喷我了……” 卢也说:“上周组会王瀚汇报的PPT你那儿还有吗?我这儿文件过期了。” “我找找啊,”师弟打开电脑,一边翻聊天记录一边说,“他汇报的就是论文进度吧,我都没仔细听,他那个题目特别水……找到了,发你噢。” 卢也抿了抿唇:“谢谢。” 他当然知道王瀚的题目很水——近十年前早已有人开始做二氧化钛紫外探测器研究,王瀚照搬之前的思路和方法,几乎就是重做一遍前人的实验。 但他不明白陶敬究竟是什么意思。他可以给王瀚帮忙,无论是帮他做实验,还是带他发论文,都可以。 可是为什么要让他和王瀚做相近的题目?这有什么意义? 卢也有种怪异的感觉,却又说不上究竟哪里怪异。刚才师弟提起郑鑫,他忽然想到,也许郑鑫面临过和他相同的处境,但郑鑫拒绝了他们,所以之前陶敬让他带王瀚发文章时,郑鑫才能一语成谶——有了这一次,就有往后无数次。 卢也扭头问师弟:“你知道郑鑫这段时间在干什么吗?”这师弟似乎和郑鑫很熟,郑鑫和王瀚之间的过节也是他告诉卢也的。 师弟撇嘴:“他不是和老陶闹掰了嘛。” “那他现在是什么情况,以后就不来实验室了?”难道要退学? 师弟指向对面实验室,悄咪咪地说:“还能是什么情况呀,他现在天天发朋友圈秀恩爱,卢哥你没看见吗?” 卢也摇头:“他可能把我屏蔽了吧。” “啊,”师弟尴尬地收回手指,“反正是谈了个大四的妹妹,俩人热火朝天呢,而且那妹妹长得超可爱,鑫哥还发过她cos初音未来的照片,我找找啊……” 卢也说:“不用找了,我就问问。” “喏,这个,”师弟将手机递过来,“可爱吧?” 这是三天前郑鑫发的九宫格朋友圈,八张独照,一张合影。那女孩儿的眼睛又圆又亮,配上夸张的绿色双马尾,像丛林里跃出的小鹿。合影里面,她紧紧揽住郑鑫的手臂,目光羞赧,微笑甜蜜。而郑鑫,虽然只是勾起唇角,神情却也不似之前那样阴郁,竟有几分敞亮开阔的味道。 真像撞了邪一样——郑鑫竟然还有心情谈恋爱? 师弟坏笑:“鑫哥也算是老牛吃嫩草啦。” 卢也沉默片刻,淡淡“嗯”了一声。 *** 同一时间,距离兰轩会馆一百米的山间小路上,贺白帆将车停在树荫下面。 “真得靠你了,昨天他们已经注意到我了,”贺白帆手腕搭着方向盘,认真地对商远说,“反正他们也认识你,你就说朋友的东西落下了,你来取。” 商远双眼一瞪,立即抓狂:“贺白帆你是不是太过分了?啊?” 贺白帆说:“但我昨天答应帮他找手机了。” “他一个醉鬼记得住啥啊!”商远指着自己的鼻子,“本人,去年刚来大闹一场、鸡飞狗跳、血流成河……现在他们保安见了我都得关门放狗!” 贺白帆沉思片刻:“要么咱们一起去?” “滚,”商远干脆地说,“你去吧,我在这给你望风,人家认出你了你就赶快跑。” 贺白帆无奈,只好将车子往前开了一段,然后独自下车。这会馆晚上灯火通明,白天看来,却也只是一幢普普通通的小洋楼。贺白帆走入正门,如他所料,前台值班的服务员换了人。 那女孩儿正在吃午饭,懒洋洋地问:“您好,有预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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