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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竞思索片刻,顺着他瘦削、柔和的下颚线向上看,目光落在他微红的耳尖上。 他收回目光,拿起勺子,又喝了一口。 叶满轻抿嘴唇,这次不再说话了,只是把头埋得更深了点。 刚低下去,下巴被人挑了起来。 他早有预感,下意识闭上眼睛,嘴唇被堵住了。 他懂事地启唇,糖水从男人的口中渡了过来。 叶满手忙脚乱去摸自己的手机,要开始定时时,韩竞放开了他。 叶满疑惑地看他:“不继续吗?” 男人有些无辜地说:“继续什么?” 叶满立刻窘红了脸,半句话说不出来了。 他低头看手机,越想越不高兴,反复咬自己的嘴唇。 几分钟后,他赌气地拿起自己的手机,在上面设置了倒计时,五十五分钟。 韩竞没什么反应。 直至叶满把资料看完,把手机放下,早已经忘了这件事时,韩竞忽然搂住他的腰,把他抱坐在自己的长腿上。 “干什么?”叶满垂着头说。 韩竞:“继续。” 叶满立刻回话:“继续什么?” 韩竞没忍住笑:“喝那碗糖水。” 叶满闷闷说:“你喜欢喝就全喝了吧,我不喝了。” 韩竞:“那你喂我。” 叶满:“……” 韩竞提醒他:“闹铃还没响呢,别拖时间。” 叶满手指蜷缩了一下,半晌,慢吞吞拿起碗。 他拿着勺子喂到韩竞唇边。 因为坐在他腿上,所以他是比韩竞高一点的,让他有了一种奇异的、和他平视的错觉。 如果韩竞在他眼里不是大他九岁的、身价极高的、见多识广、精明锐利的社会人士,他和他平视了,拨开层层滤镜,那这就是一个对他很好的人,他一路相伴的朋友。 “用嘴。”韩竞开口。 叶满拿开勺子,垂眸喂到自己唇边。 “滴答”——糖水从勺子底部慢慢滴进碗里。 叶满埋下头,贴上了韩竞的嘴唇。 每一口的喂食都耗费大量时间,半碗喝完,叶满低喘着趴在韩竞肩上,说:“太甜了,让我缓缓好不好?” 韩竞:“……” 他坐在椅子上扭了一下,轻轻抽了口气。 心脏仿佛被红毛丹柔软的外壳轻轻滚过,毛呼呼的痒,慢慢平定一点后,叶满才开口:“我有好多不会的东西啊,而且我看东西的时候集中不了注意力。” 韩竞轻声问:“集中不了注意力?” 叶满:“嗯,看着看着脑子里就会想不好的东西,看了后面就会忘记前面。” 韩竞皱皱眉,说:“能看进去就看一点,看不进去也别勉强自己。不用想着什么都去自己亲自解决,会用人比自己去做不了解的事效果好。” 叶满轻轻摸韩竞头顶刺人的青茬儿。 韩竞呼吸微滞,偏头看他。 叶满眼睛有些空,像在走神。 韩竞就这样静静凝视他的侧脸。 韩竞:“在想什么?” 叶满:“有点害怕。” 叶满接触到慈善基金会,触碰到了信息墙。从小的环境、信息差,让他觉得这辈子只能每天认真上下班、打卡,就像长辈们说的,传统工作才能吃上饭。 他一直以为爸妈是被甩进发展车轮里的人,其实他也不是例外。 归根结底,农村出来,又没有任何资源、能力的他,这一辈子的选项不过那几种罢了。 他觉得恐惧,觉得这个世界陌生,又觉得,这个世界很广阔。 他最近很少做梦梦到从前了,但是梦里多了些迷茫和压力。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走,以后要找一份什么样的工作养活自己,但他终于有了一个意识,那就是——他必须得打破自己的固有认知,往前走了。 韩竞说:“不用怕,尽管去试,我给你兜底。” 叶满慢慢舒了口气,眉眼弯弯说:“那封信我不想带回国了,我们把它送去发出的邮局吧。” 韩竞:“好。” 叶满:“还想去看看他们的水上木偶戏。” 风从窗外吹来,夏天繁茂的大树肆意生长,蔓延向四面八方,被风吹得生机盎然。 叶满从他身上站起来,看着窗外。 韩竞拢起他的短发,用小皮筋扎起一个清清爽爽的小苗儿。 穿着脏兮兮小褂子的男孩儿独自坐在窗前,仰头看绿树筛下的光,呆呆地想着大人的话——多发点枝杈儿,那是生命的活力在的地方。 他低下头,河内的街上,那两个大人已经结伴走远了。 圣若瑟主教座堂、索菲特传奇、火炉监狱。 三十六行街、马梅古屋、龙编桥日落。 夜里的时候,他们去看了水上木偶戏。 坐在观众席上的多数是外国人,灯熄灭后,蓝红的光打在舞台上,而舞台是锡制木池。 叶满拿着相机往台上拍了一张,给韩竞看。 水上木偶戏,在中国叫水傀儡,中国汉唐时期被称为“水饰”,更早有魏晋时期可追溯到水转百戏、宋代水戏,清朝时式微。1950年后,水傀儡以越南红河三角洲最为兴盛。 今天的演出是越南神话故事和历史传说,没有牧童。 舞台两侧演员吹拉弹唱声起,表演就开始了。 叶满今天走了太多路,又吃了太多东西,刚开始看时,还比较认真,后来慢慢的,脑袋越来越倾斜。 直至他轻轻靠在韩竞肩上,眼睛闭上,再抬起来就费劲了。 他挣扎了很久,终于把眼睛睁开,周围的人全部消失了。 热闹的剧院里安静异常,只有台上撩起划水声,阴沉沉的红蓝两种光里,血红的戏房“彩楼”下,一个影子忽上忽下,氛围十分阴曹地府。 叶满惊出一身的冷汗,猛地坐直,心脏咚咚地敲击着他敏感脆弱的神经。 转头看时,韩竞仍坐在他身边,端着一杯咖啡,正要喝,姿态悠闲。 叶满悬着的心一下就放下了,呼出一口气:“怎么结束了不叫我?” 韩竞抬抬下巴,说:“看。” 叶满收拾着自己的背包,再次往台上看过去,这次看清楚了上面的是什么。 一个木偶,正在水上活动,只是十分不稳当,看起来就像溺水了,在水里挣扎一样,木偶本身面色惨白,看起来确实有些诡异。 叶满眯起眼睛,往前倾身:“那是……” “那好像是……”他低低道。 “牧童。”韩竞说。 叶满轻微抽了一口气,说:“那后面,是有人吗?” 演出已经结束了,剧场的灯已经关了,这个地方静得离谱,完全感受不到第三个人存在。 韩竞拿起他的书包,说:“去看看。” 叶满点头。 顺着阶梯一路向下,叶满不时看台上那个牧童木偶,它仍在水中挣扎,手上握着一个短笛。 没有音乐,没有其余声音,这样的场景实在诡异可怖。 他背上有些发毛,加快脚步,跟上韩竞,来到了台前。 台前看得更加清楚,那个木偶瓷白的脸东倒西歪,盯着台前的人,没再往水里泡。 “戏房相当于墙的作用,隔绝演员和观众,”韩竞面对那个诡异牧童的注视,丝毫不觉紧张,给叶满讲解:“木偶从那里出来,演员在后面操控,我们站这儿看不见,进去看看。” 叶满没说话,盯着那个静止不动的木偶看,他想起了河内1999那封信,信里的牧童被诅咒了。 “后面有人吗?”叶满扬声问。 没有人回应。 两个人绕过台前,寻找通往戏房的入口。 后台里也很静,堆放着一些杂物,苍白的木偶被放在地上,架子上塞着很多防水服,是演员演出时用的。 他们往里面走了会儿,找见戏房。 推开一看,里面空空荡荡,泛着湿凉水汽,没有任何人的影子。 叶满的目光落在水中落下的那个木偶,刚刚他们见到的牧童,正在那里躺着,戏房里的水面还没平静下来,刚刚有人在这里。 身后有人呵斥一声,回头看,是两个警惕的工作人员。 叶满听不懂越南语,但明白是剧院的人正在驱赶。 “有人……”叶满试图用越南语答话,然而刚起了个头,就被难住了。 他拿出翻译软件,他打字给那两个黑瘦的男人看。 “刚刚有人在这里表演牧童。”叶满说。 “是一个疯子。”剧院的人了然,似乎已经不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事,对他们也友善许多:“他又跑来了。” 叶满问:“他是谁?” 那人说的话通过翻译软件传递过来:“一个喜欢木偶戏的疯子。” 出了剧院后,叶满仍有些心不在焉。 后天他们会离开河内,去往下一个地方,那封信,明天他会送去邮局。 他又拿出那盒爆珠烟抽,咬碎爆珠,口腔里充满了哈密瓜味儿,清凉提神。 “晚上吃西班牙餐?”韩竞问。 叶满弯弯唇:“好。” 这一夜,韩竞睡得不踏实,叶满又梦游了。 毛线绳子牵得笔直,他顺着线走到窗边,从后面把哭着的叶满抱进怀里,安安静静陪着他。 过往的伤痛没办法用语言治愈,不是说一说就能好,叶满有时候做梦还是会哭,但他自己不记得。 高大健壮的男人环抱着那个瘦弱的年轻人,完全能把他包裹起来。 黑夜笼罩在两人身上,身体却是热的。 良久,他牵着叶满的手,把他带回了安稳的被窝里。 第二天,叶满又睡迟了。 韩竞买好了早餐,正靠在绿意盎然的窗前喝咖啡,面向房间内。 叶满爬起来,揉揉干涩的眼睛,说:“哥,早安。” “早。”韩竞:“昨晚睡得好吗?” 叶满:“做了一夜的梦。” 韩竞:“梦见什么了?” 叶满心有余悸:“梦见有个熊瞎子,从后面抱住我要从窗户跳出去,梦得可真了。” 韩竞:“……” 韩竞:“吃饭吧。” 叶满还是给韩奇奇打去了视频,一天一次,宠物店工作人员说,韩奇奇每天早上都坐在笼子前等着,很乖,打完视频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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