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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满想它了,他很少有这种牵挂的感觉,就像一直孤单漂泊的风筝,另一端坠了东西。 叶满对韩奇奇说了会儿话,看着它吃光狗粮,才挂断视频。 他们昨天走的地方太多,今天只是在市里转转,下午去下湾区,船上过一夜,然后离开河内。 今天得退房了。 吃完早餐,两个人开始收拾行李。 背包都装好了,韩竞背包里放着吃的和水,叶满背包里除了证件,就是两本书。 那封信夹在书页里。 邮局里,有很多游客在邮寄明信片。 叶满也花了五千越南盾买了一张,趴在桌上,一笔一划填写。 韩竞对这种事不感兴趣,在门口站着,懒散地看他。 他猜测着叶满的明信片会寄给谁,按理来说,叶满没有什么朋友可寄的。 邮局里面,叶满拿着明信片,来到柜台前,用英文说:“May I have a stamp?Mail it to China.” 在外国待了两天,他这蹩脚的英文发音也有点敢说出口了,虽然怯怯的。因为好像并没有人在意他乡村人教版的口音语法,只要能沟通就万事大吉。 工作人员把邮票给他,贴好后,盖章,一万多块越南盾就能邮寄回国。 他邮寄好明信片后,犹豫一下,把那封信拿了出来。 叶满用自己课本上的英语语法磕绊拼拼凑凑出来一句话:“I got this letter by accident in China.……it was sent from Hanoi and……and I want to return it to the post office.” 工作人员有点意外,拿起那封信看看,上面原始邮寄标签完整,正属于越南邮局的贴条。 随后,后面有人走过来,两个人凑在一起交流了几句。 叶满本来想离开的,拉了拉背包带,转身时工作人员叫住了他。 “We get letters from him every year.”那位肤色黝黑、嘴唇发紫的当地邮局工作人员说。 叶满迷糊地说:“Who?” “This man,”他用口音有些重的英语说:“Vit Hà.” “Wait!”叶满觉得自己是英文太差了,导致沟通有问题,他问:“Isn't the sender a woman?” 叶满满脸疑惑地从邮局出来,跟韩竞说了这件怪异的事。 “他说,邮寄这封信的人是个男人,他邮寄往美国去,是邮寄给他自己的。”叶满想不明白,站在街边树荫下,挠头说:“但是他不在美国,所以最初的信几乎都退回,要么就是遗失,后来这些年里,邮局的工作人员就不再把他每年的信邮寄出去了。” 韩竞:“确实奇怪。” 叶满犹犹豫豫说:“那个工作人员说,下午他可以带我们去找那个发件人,他正好要把他投递的信还给他。” 韩竞皱皱眉。 毕竟是异国,叶满犹豫:“会不会有危险?” 韩竞:“见机行事。” 下午两点左右那个工作人员就出来了,没有发生叶满担心的事,韩竞用Grab打车,大概开了半个多小时,他们看到了大片农田。 叶满在车上远远看见了一片金灿灿的花田,心放下了一半。 阿姮,那是她的向日葵地吗? 叶满疑惑重重,阿姮信里辱骂的越河,怎么会把信寄出呢? 邮局的人带着两人走进了一个绿树掩映间的房子,这是一个乡村房屋,前后都种着果树,还有鱼塘。 一条水泥路通往院子大门,里面的房屋干净整洁,墙壁是白色的。 门开着,邮局的人拢手用越南语叫了几声,从房子里走出来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她眼睛看上去不太好,耳朵也不太好,茫然地说了两句话,邮局的人走出来,说越河没在家,要晚一些才回来。 他还有事,把信交给了老人,就离开了。 似乎没什么危险,叶满和韩竞决定去周围转转。 下午四点左右,他们再次回到小院,院子里多了一个五六十岁的中年男人。 叶满心里有种预感,这就是信里那个被痛骂的人。 这家里只有两个人,这个中年男人和他的母亲,男人彬彬有礼地接待了两个人。 叶满想起他曾去过西方留学,尽管他这样一副朴素的农村人打扮,脸上黝黑褶,鞋上还沾着泥巴,但仍很绅士。 用英语沟通几句,叶满就发现了问题,这个人精神状态似乎有些不好,和他们沟通时老是模糊时间。 叶满把那封信交给他时,他高兴地说,这是阿姮给我的信!上个月寄给我的。 那封信已经泛黄,而剩下的那些崭新的摆放在桌上,和信上字迹一模一样。 “不,”那个中年男人又说:“是去年的……三年前的……” 他自己把自己弄得糊里糊涂,开始自言自语,叶满和韩竞对视一眼,也准备离开了。 这时候从门口进来一个年轻女孩儿,她手上提着菜,看见两个陌生人时有些惊讶。 让叶满更加惊讶的是,她会一点中文。 莎莎的树叶响动中,女孩儿蹲在地上洗菜,说:“舅舅有时候会弄混时间,那些信都是舅舅寄的,不是Minh Hng。” 叶满更加困惑:“可信的内容确实是她写的啊。” “信也是舅舅写的,”女孩儿名叫萍,她经常和中国人做生意,中文相对流畅,只是带有一点腔调奇特的口音:“Minh Hng在1998年时就去世了。” 叶满忽然察觉到了一点悲伤,他看着那个扛着农具离开院子的中年男人,心脏轻微被刺了一下。 “他一直觉得Minh Hng没有离开,正在怨恨他,他想象着Minh Hng会对自己说的话,写信的时候,他就是她。”萍利落地往青菜里舀水,说:“他一直把信寄往美国,希望自己收到信可以快点回去见她,因为Minh Hng曾给他写过三封信,但他都没有回信,直到她死去。” 叶满轻蹙着眉,说:“为什么不回信?” “家里人希望他留在美国,并且在那边结婚,”萍低着头,说:“舅舅没有见到过那些信,我不知道是出了什么问题,家人们没有告诉过我,但我想和他们有关,舅舅一定知道了,所以他变得越来越不正常。” 1998年,越河休假从美国回到河内,他的恋人已经死去,向日葵花田盛放着。 他不明白怎么会这样,他在家里找到了自己写给她的信,但那些一封都没有交到她的手上。他知道了Minh Hng给自己写过三封信,他一封也没收到,这些没收到的信成了他的执念,他开始给自己写信,想象着Minh Hng会写些什么,一封接着一封。 所以,叶满看到的每一句恶毒诅咒谩骂,都是那个男人写给自己的。
第129章 他有些说不出来的难受, 桌上放着五六封信,都比自己买到的那一封要新,这样看, 信件的诅咒即使经年也没有被解除。 所以, 爱情是一种诅咒吗? 下午的阳光铺洒在湿漉漉的水泥地面, 萍说道:“后来Minh Hng一家搬走了, 我们家里发生一些事, 他也没再去美国,他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家里写信,去看那个向日葵花田, 他可能永远也醒不来了,他觉得Minh Hng一直在这里。” “她是因为什么过世?”叶满问。 萍:“生病,可能是肺病,那时我还没有出生, 家里人很少提起她, 知道的不多。” 因为没有回去的大巴了, 萍邀请他们留下住宿,她对中国人很友好,正准备去中国做生意, 有很多想要询问。 餐桌上很融洽, 韩竞礼貌地回答萍层出不穷的问题,叶满一直在观察越河。 上了年纪的男人,满身沧桑, 叶满想象不出他年轻时的样子,他沉默寡言,像是并没有察觉院子里多了访客,或者说他糊里糊涂, 察觉不到。吃完饭,他不作声地站起来,又离开了院子。 宁静的夜降临河内的小村庄,叶满顺着鱼塘边缘泥泞的小路向前走,拨开棕榈科植被巨大的叶子,狭长小路通向平坦的田野。 向日葵花田游曳在如水的银色月光下,在土地上搅动出清冷冷的波纹,葵花地旁有一个小木屋,木屋前坐着一个人影。 透明的风里,那里传来一阵阵锉木头的嘎吱声响。 叶满抬步走过去,走到那人身边,对方没有抬头,也没有理会他,他只是在认真地做着自己的事。 叶满在他身旁轻轻坐下,看着那片向日葵田,捡起他散碎的卷毛儿。 叶满开口道:“What are you doing?” 越南人用英文回他:“做一个树屋。” 叶满歪头看他,用自己不那么流畅的英语问:“为什么做树屋?” 越南人说:“Minh Hng喜欢。” 叶满:“……” 叶满问:“你做得怎么样了?” 男人指指几米外的粗壮老树,说:“失败了。” 那边的老树上空荡荡。 叶满就那么又看了一会儿,心里涌出了股子冲动来,他说:“我来帮你吧。” 越河准备了很多很多木头,都修得很直很长,他给叶满看他失败过无数次的地方,说:“他离开之前,答应我回来就会给我在这里搭一个树屋。” 叶满知道自己正在和阿姮对话,但他并没有害怕,只觉得难过。 上面有梯子,借着手电光,他爬上了三四米高的位置,看上面残存的一些木头。越河不会做木匠活计,架子搭得很松,而且没有稳定性。 叶满坐在树上,低头看他:“你很爱Minh Hng吗?” 月光如霜,降落在那个平平无奇的越南人身上。 他仰着头,说:“当然了,可是她在生我的气。” 用非母语对话时,会让叶满少一些从小带到大的胆怯,多了点从容。 叶满问:“你为什么要和别的女人一起拍照?” 越南人愣住,片刻后,他急切地说:“那是我的同学,我的家人骗了她。她让你问我的吗?你可不可以去帮我向她解释?” 韩竞站在不远的地方,一颗树下,漫不经心抽烟。 他盯着那个坐在榕树上的青年,四周草木兴盛,向日葵田随风摆动,榕树叶子哗啦啦响着,那人沐浴在忽隐忽现的月光里,漂亮得像精灵一样。 他看得挪不开眼,自嘲地笑了笑,想着钱秀立要是在这儿没准能做个诗,可他什么都干不了。 叶满摇头,说:“我不能,我只能帮你做树屋。” 听到树屋,他又高兴了起来,转身向小木屋里跑去拿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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