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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进去后,韩竞从树荫里走出,叶满知道他在那里等自己,对他一笑,说:“哥,你会做树屋吗?” 韩竞打开手电照这棵大榕树,说:“你可以教我。” 叶满弯唇,说:“好,下次我们一起做。” 萍过来寻找他们时,他们正在夜色里修建一个树屋。 她呆呆看着自己的舅舅,他认认真真趴在梯子上钉钉子,就像他无数次做的那样。 这棵大榕树千疮百孔,最初的树屋很高很高,不断失败,慢慢不得不在三四米的位置建造。 木屋里拉出的电灯悬挂在树上,引来许多虫子,扑棱棱地转动,像雪片飞舞。 那个长头发的陌生中国人耐心地指导着他,没有因为他精神有问题而感到半分不耐烦。 “嘿,”萍对木屋门口坐着的男人说:“他在做什么?” 韩竞说:“盖房子。” 萍:“……” 她走到树下仰头望,说:“你们在做什么?” 舅舅很久没那样开心和清醒了,蹲在树上咧嘴对她笑:“Minh Hng的树屋。” 萍再没见过比这个年轻中国人更加耐心地人了,就算舅舅胡乱敲木头,他也始终好声好气。 她在小木屋前煮了水,又点燃很多驱蚊香送到树上,仰头看他们的动作。 她心里,不在乎这个木屋能不能建起来,她只是在乎舅舅很久没这样开心。 “你是他的哥哥吗?”萍说。 韩竞平静地说:“我是他男朋友。” 萍吃了一惊,片刻后了然地笑笑,她说:“你一定很喜欢他吧?他看起来很美好。” 韩竞:“嗯。” 他望着树上半跪着敲钉子的人,说:“很喜欢。” 夜里,他们两个人就住在向日葵花田旁的小木屋里,小木屋里有一个大箱子,有一张窄窄的床,床没办法住两个人,萍拿来被子,铺在了地上。 屋里有很多驱虫药,并没有蚊虫蛇蚁侵扰,叶满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本子,画木屋的简图。 头顶悬挂的电灯把这个两人睡就已经满了的小木屋照得明明亮亮。 韩竞从行李箱里拿出药,涂抹在叶满被蚊子咬得发红的脸上。 药清清凉凉,很舒服。 韩竞凑得近了一点,仔细看他脸上的痕迹。 之前冬城和叶满分开后,他的脸上多了一道疤。 现在眼睛下面那道长长的疤也浅了,可细看还是很清楚,或许这会跟随他一生。 叶满握着笔细细画着,低声说:“没有见到越河之前,我很讨厌他,他就像电视里演的,最脸谱化的渣滓。” 韩竞慢慢给他涂抹药膏,安静听着。 叶满低低地说:“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一个人因为另一个人发疯。” 韩竞:“你还讨厌他吗?” 叶满摇摇头,韩竞涂抹的白色药膏因为这一下抹出长长一条,从叶满的侧脸划到眼尾。 他在外面住宿,没有脱掉衣服,他躺在韩竞的T恤临时充当的枕巾上,说:“讨厌我自己,讨厌一切都还没搞明白,就在心里对别人下评论的自己。好像我经常这样做……所以没办法清静地看待别人和自己,要么对别人先入为主,要么对自己感到厌烦。” 韩竞自己擦完脸,用干毛巾擦擦叶满的头发,叶满刚刚用井水洗脸,头发上还沾着冰凉凉的水珠。 韩竞说:“同理,不要在意那些道听途说了你而产生恶意的人。” 叶满出神地看他。 良久,慢慢蜷缩起疲惫至极的身体。 “哥,”叶满说:“你真好。” 韩竞关了灯,委婉拒绝他的好人卡,并说:“晚安。” 十月上旬,他们来到了信里的向日葵花田,并在这里留宿。 那些信是叶满花了二百块从一位山东大叔手里买过的,起因是叶满牵的小羊嚼了人家的收藏。 那些信轻飘飘的,最初拿在叶满的手里,就像废纸的重量。 当他展开后,进入了信里,看见了月亮,嗅到了花香,见到了执笔人,也做了别人眼里的客。 不知不觉间,他与这个世界的链接,越来越深了。 清晨的雾粘在皮肤,很潮,叶满爬起来,轻手轻脚出门,借着井水洗脸刷牙。 早上雾很大,叶满继续架起三脚架,拍摄那棵大榕树。 他顺着梯子爬上树,刚刚上来越河就来了。 昨天两个人把底部框架弄出来了,今天在上面铺好木头做地面,然后就可以进行上面的框架。 萍带着早餐过来的,叶满匆匆吃完,就继续研究那个树屋。 姥爷是木匠,叶满小时候也做过木工活计,但是这都已经很久没做过,就像他的刺绣一样。 昨天在本子上划了很多遍,今天做的时候还是有些紧张。 雾散去,又是一个晴天,叶满和那个做男人在树上敲敲打打。 韩竞喝着咖啡,坐在木屋前用叶满的电脑办公,但并不专注,时不时去看看叶满。 叶满越做越顺利,他慢慢回忆起小时候搭房子的技能。 借用榕树为支撑,距离平整的地板两米高左右的地方,用锤子把木头一点点凿进树干里。 萍在树下帮手,用绳子把木头绑好,再由两人拉上去,搭建棚顶支架。 太阳渐渐炎热,几个人一起在木屋前吃了午饭。 “你在学习越南语吗?”萍问道。 叶满扭头看,他的书包没收拾,敞开着,汉越词典落在了外面。 “随便学学。”叶满腼腆地说:“用来放松的。” 越河站了起来,又往树屋走。 叶满匆匆吃了口饭,继续去建造木屋。 “附近能买到防水材料吗?”叶满问越河:“我想把它铺在屋顶。” 趴在梯子上的萍说:“我去找。” 他们从早上建到下午,房子本身不大,框架搭好,做得就很快。 屋顶订好木板,进行打磨,再铺上防水材料,最后用上越河早就准备好的瓦。 做的时候很耗时,但假如把三脚架上记录下的画面加速十倍看,木屋起来的过程就非常鲜明。 越河拿着锯子,一点一点打磨多余的木料、凸起的棱角。 他太爱惜这个树屋,想要把它的一切做得很好。 叶满爬下树,仔细做窗户和木门。 这个需要很细致才行,否则会漏风 这时夜已经深了,叶满满身狼狈地蹲在地上,投入地做着自己的事,他认真起来时嘴唇紧闭着,一句话也不说。 韩竞没过去打扰他,就坐在木屋前看着他。 他这样看了他一整天,但是叶满没有察觉。 把窗户和门安装上,已经深夜了。 叶满坐在空荡荡、却很安全的树屋里,心里成就感很强,他很少有这种时候,十分满足。 越河躺在里面,一动不动。 推开窗,是睡着的向日葵花田,月明风清,轻轻摇荡。 “I know……” 叶满蜷起腿,怔怔看着月夜的景色时,中年男人忽然开口。 叶满转头看他,听到了意想不到的话。 越河说,我知道她已经离开我很久了,她不会再来这个树屋,假如时间可以反向流动多好,我可以再次见到离去的人们,我想在这里给她表演木偶戏,在这里向她求婚。 叶满的英语成绩一般,但好在越河的口语与他读书时听过听力阅读的相差不大,他理顺了那句话,然后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难过。 “谢谢你把那封信送回来,看到那封信时,我就知道了,没有人接收我的信,我以后不会再写了。”他说:“谢谢你帮我搭建的木屋,她一定也很喜欢。” 叶满张张口,说:“举手之劳。” 他用中文说的,也不知道越河听不听得懂。 “我好像做了一场很久的梦,醒来后已经变老了。”越河说:“如果再年轻一次,我会跑到她面前,说一万次我爱她,永远守在她的身边。” 他把木屋里的箱子搬上了树屋,打开后,是一整箱子的木偶,与叶满在剧院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一个一个拿出来,摆在树屋里,叶满离开时,帮他关上了门。 —— 我想,越河和阿姮的故事我就只能了解到这里了。 1998年,阿姮患病,曾几次给自己年少时的玩伴、远在美国的恋人写信,但是那时阿姮已经病入膏肓,只能把信交给家人。 她的家人邮寄信件时,被越河的家人发现,偷偷拿走了信。 阿姮等不到回信,最后一次瞒着家人强撑着来到越河家,看到了他和别人的照片,越河的家人骗了她,于是她伤心地离开。 不久后离世。 越河回来后,再也见不到阿姮了,他从她的家人那里知道了阿姮给他写过信。 那些他看也没看过的信成了他的执念。他不肯放过自己,他越来越疯,不停地给在美国的“自己”去信。 信被退回,中间遗失几封,其中一封到了我的手上。 他躺在树屋里,和一群木偶作伴。 我下来的时候,又忍不住哭,我实在忍不住。 向日葵田被修整得无比肥沃,所以那些话不是阿姮说给越河的,而是越河说给阿姮—— Minh Hng,请求你回来看看我,我真的很希望你能回来。 我又种下了向日葵种子,从白天种到了黑夜。 我躺在泥泞的土壤里看天空,泥土在一点点把我埋葬,天空空荡荡,没有星星。 天空抛弃了星星,但我没有放弃爱你。 …… 我知道。 无论是和医生与谭英,还是越河与阿姮,他们的故事都在说一个道理。 珍惜身边的人吧,不要让他受伤,不要让他等待,恐惧在时间无情的轮回里只是很小很小的障碍,不要等到时间过去才后悔没有抓住,时光亘古不能逆流。 每个道理都在告诉我,去爱吧,时不我待! —— 叶满爬下树,跑向向日葵花田,他越跑越快,气喘吁吁。 他在花田边看到了正在喝啤酒的韩竞,心脏不受控制加速跳动,男人安静坐着,松弛散漫。 他偏头看叶满,说:“完工了?” “嗯。”叶满走到他身边,坐下。 叶满深吸一口气:“我们……” 韩竞:“我们继续?” 叶满茫然:“什么?” 韩竞:“卡片。” 卡片在木屋里,但是韩竞并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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