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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我听祝哥说,你是生苗,好像不是这兰笙苗寨的人,为何总出现在这里?” 裴长青的眸光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为何在这里? 或许,是从抬头那一瞬,看到你礼貌微笑时; 或许,是从你抓着鱼,眼中迸发出纯粹欣喜的光芒时; 又或许,仅仅是知道你在这里……这些念头在他心中翻滚,却无法宣之于口。 他沉默了一瞬,找了个看似合理的解释,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漠: “因为我想观察外界的变化,所以经常出入熟苗,不过生苗会蛊,我对熟苗来说,是行走的危险,他们自然不会待见我。” “蛊虫吗?”苏有落睁大了眼,带着几分好奇与探究,“那是真的?我以为是传说呢。” “你不信?”裴长青看向他。 “那倒不是,”苏有落连忙摇头,“只是没见过,觉得有些神奇。那你……真的会蛊吗?” “我不会,但我会解蛊,” 裴长青的回答出乎意料地干脆,他顿了顿,视线落在远处沉郁的山峦上,眼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晦暗, 苏有落闻言,心猛地一沉。 是因为从小被拿来试蛊的缘故吗? 想到眼前人可能经历过的非人待遇,那股熟悉的心疼感再次弥漫开来, 让他看向裴长青的目光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同情。 两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已到了苗寨的边缘。 苏有落怕耽误裴长青回深山的路,连忙道别: “那我先回去了,谢谢你上次救我。” 他刚转身,却被裴长青喊住:“等等。” 苏有落疑惑回头,只见裴长青抬手,从自己发间取下一条极其纤细、坠着小小月亮造型的银饰, 那银饰的边缘似乎异常尖锐。 在苏有落还没反应过来之际,裴长青动作快如闪电,用那尖锐边缘在他左侧耳垂上轻轻一刺! 苏有落只觉得耳垂传来一瞬极轻微、如同蚊虫叮咬般的麻意,甚至算不上疼痛。 他怔愣地抬手摸了摸耳垂,那里多了个耳环。 这是什么?扎耳洞吗? 他完全懵了,不明白裴长青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是何用意。 是……苗族的某种特殊礼节? 可这方式也太奇怪了。 尽管满腹疑窦,出于礼貌,苏有落还是压下了困惑,向裴长青道谢: “……谢谢。” “不用谢……这是礼尚往来。” 裴长青收回手,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 随即身影很快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中,留下苏有落独自站在寨口, 摸着那点微麻的耳垂,百思不得其解。
第8章 夜窥蛊影 回到吊脚楼时,木梯吱呀作响。 赵一辰揉着惺忪睡眼从楼上下来,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却猛地定格在苏有落左耳垂上。 那里缀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微光。 是个极小巧的月亮形状银饰,嵌在耳洞里,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平添了几分说不清的异样风情。 “哥!” 赵一辰瞬间清醒,三两步凑近,好奇地几乎要贴上来, “你什么时候偷偷去打耳洞了?还戴了这个?我咋一点不知道?” 苏有落下意识抬手,指尖触到那抹微凉。 裴长青靠近时沉静的眼眸,以及耳垂上短暂的刺痛感骤然浮现,耳根不受控制地发热。 他偏过头,含糊道: “小孩子问这么多干什么?” 他顿了顿,又强作镇定地反问, “不好看吗?” “好看!特别好看!”赵一辰咧嘴笑起来,眼神亮晶晶的, “哥你戴什么都好看!这月亮……嗯,很配你,显得……有点不一样了。” 他笑容忽然一收,嘴角垮下来: “对了哥,今天本来想找祝陇哥再带我逛逛的,结果他阿嫲说他病了,高烧,起不来床了。” “什么?” 苏有落眉头骤然锁紧,脸上的那点不自在瞬间被担忧取代。 昨天还生龙活虎的人,怎么会……他沉吟片刻: “晚上我们去看看。” 晚饭后,两人提着些水果和营养品,再次走进祝陇家的吊脚楼。 浓重的草药味扑面而来,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祝陇躺在里间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爆皮,额上覆着湿布,身体蜷缩着, 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与昨日那个爽朗热情的苗家青年判若两人。 阿嫲守在床边,愁容满面,嘴里用苗语低声念叨着什么。 见他们进来,阿嫲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苏有落放下东西,俯身关切地问: “阿嫲,祝哥这是怎么了?请医生看过了吗?” 阿嫲重重叹了口气,皱纹深刻的脸上忧色更浓: “寨子里的苗医来看过了,说是……惹了不干净的东西,中了蛊。” “中蛊?怎么会中蛊?” “说来话长,陇仔说怕你们夜里被蚊虫叮咬,去给你们驱虫,结果不小心被什么咬到了,回来就这样了。” 阿嫲愁苦地落泪,不住抓着苏有落的手轻拍。 “我就这一个孙子,他若是死了,我这一把年纪了,也不想活了。” 苏有落心下一沉,他不杀伯仁,伯仁却快要因他而死? “阿嫲你别这样说,有没有办法能救他,或者我带他去外面的医院看看。” 阿嫲不住摇头, “苗医说了,这蛊凶,外面的医生解不了。非得……非得是深山里那些生苗巫师,才有法子解。” 生苗?巫师? 苏有落立刻想到了裴长青,他说过他会解蛊。 “我们寨里,或者附近,没有能解蛊的生苗吗?” 阿嫲摇着头,眼神里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畏惧: “没有的。唉,早先兰笙本是一个大寨子,后来因为老规矩和想法不合,就分开了。” “我们这一支,愿意跟着外头变通,成了‘熟苗’,住在寨子里,与人打交道。” “另一批老派人,守着最老的规矩和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进了更深的山,就是‘生苗’。平常,是没什么往来的。” 阿嫲的话语与裴长青当初所言相差无几。 苏有落看着床上痛苦不堪的祝陇,想起裴长青那百毒不侵的诡异体质,一个念头清晰起来: 能救祝陇的,恐怕只有裴长青了。 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下已定:无论如何,必须再去找一次裴长青。 晚间回到住处,苏有落对耳垂上那个莫名多出来的小洞终究不放心。 路过小卖部时,他特意买了一小瓶白酒。 回到房间,他叫来赵一辰:“一辰,帮个忙,用这个沾湿棉签,帮我擦一下耳洞周围。” 赵一辰一边小心翼翼地擦拭,一边嘀咕:“哥,你还挺讲究嘛,怕发炎啊?” 苏有落含糊地应了一声。 白酒的清凉带着一丝刺痛,反倒让他紧绷的神经略微放松了些。 夜深人静,山野的黑暗浓重得化不开,仿佛有生命般吞噬着一切光线。 苏有落躺在坚硬的木床上,白日的担忧与疑惑在寂静中发酵,令他辗转难眠。 朦朦胧胧间,他又仿佛回到了那片令人迷失的深山,四周漆黑,唯有风声凄厉。 但那风声渐渐变了调,化作了令人头皮发麻的、滑腻的窸窣声——是蛇! 他一个激灵,猛地睁眼,骇然发现房间竟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幽绿微光中。 更可怕的是,床上、被褥上,乃至他身上,密密麻麻爬满了通体漆黑的黑蛇! 它们吐着猩红的信子,冰冷鳞片擦过他的肌肤,幽冷的竖瞳齐刷刷地锁定了他! “啊!” 心脏骤然紧缩,他从床上一弹而起,双手疯狂地拍打周身! 然而,下一秒,他发现自己仍好端端地躺在床上,屋内一片死寂,唯有惨淡的月光透过窗棂。 哪里有什么蛇? 方才那骇人景象,竟是个无比真实的梦中梦! 苏有落大口喘息,冷汗已浸透内衫,心口狂跳不止,强烈的后怕如潮水般阵阵涌来。 他再也无法入睡,赤脚走到窗边,想推开窗透透气。 清凉的山风随着推开的窗户涌入,稍稍驱散了屋内的窒闷。 然而,他的目光却被楼下小径上的一幕死死钉住了。 那是一对正在拉扯的男女。 距离遥远,听不清声响,只能借着模糊的月光看清动作。 男子显得极不耐烦,几次狠狠甩开女子拉扯的手。 女子似在苦苦哀求,又一次次扑上去拽住他的衣角。 男子动了真怒,猛地将她推搡开。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女子骤然扑上前,不管不顾地紧紧抱住了男子! 月光下,她的姿态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紧接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 男子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像断了线的木偶般软倒在地上,开始剧烈地抽搐,模样痛苦万分! 而那女子,只是冷冰冰地站着,低头俯视着地上挣扎的男子,无动于衷。 过了一会儿,也不知她做了什么。 取出了什么小瓶晃了晃,然后低语了几句。 男子的抽搐竟渐渐停止,然后,他自己爬了起来! 更让苏有落脊背发凉的是,重新站起的男子仿佛换了个人。 他不再有丝毫抗拒,反而主动揽住女子的腰,举止亲昵异常, 两人相拥着,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深处。 与先前激烈争吵的模样判若两人。 苏有落僵在窗口,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比方才的噩梦更令他战栗。 他所受的现代教育、认知的科学常识,在此刻被彻底击碎。 蛊?这个古老而诡异的字眼,狠狠撞进他的脑海。 祝陇阿嫲的愁容、裴长青讳莫如深的话语、眼前这无法用常理解释的景象,交织成一张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网。 他对这片神秘土地的恐惧,达到了顶点。 他猛地关紧窗户,仿佛要将那外面的一切未知危险彻底隔绝。 心跳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擂鼓般响彻。 是幻觉吗? 他用力掐了自己一把,清晰的痛感传来——不是梦。 他不敢深想,几乎是逃也似地窜回床边,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连头都蒙了进去。 “睡吧,快睡吧,” 他对自己喃喃自语,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太累了,眼花了……对,一定是这样。” 他强迫自己闭上眼,但窗外那诡异的画面与满屋黑蛇的梦魇残影, 却在脑中反复纠缠、放大,令他直至天色泛白,也未能再有一刻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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