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少年神色有些晦暗难明,语气也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疏离:“不必谢我。” 他顿了顿,终于侧过头,视线与苏有落交汇, 意有所指地补充,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我们之间,是公平交易。” 苏有落微微一怔,山林中自己那句近乎绝望的承诺瞬间回响在耳边。 原来他并非无所图,之前的想法竟是一厢情愿。 他连忙点头,带着几分郑重问:“是,我记得。你想让我为你做什么?” 裴长青的眸光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像投入石子的深潭。 但他很快便收敛了所有情绪,只淡淡道:“不急。两天后,自会告知。” 两天后?正是篝笙节。 苏有落还想再问,裴长青却已不再给他机会,转身离去。 苏有落站在原地,心头疑云密布。 裴长青的态度让他感觉,对方所求之事,绝非寻常。 他甩甩头,暂压纷乱思绪,转身回屋查看祝陇。 阿嫲正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为孙子擦拭额头,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宽慰。 就在这时,苏有落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靠墙的小木桌。 桌上放着一只空碗,碗底空空, 但碗壁内侧,却清晰地残留着一圈已经干涸的、漆黑色的污渍,触目惊心。 阿嫲让赵一辰将碗送回厨房,自己则一把拉住苏有落的手腕,将他扯到屋角。 老人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与恐慌: “好孩子,你老实告诉阿嫲,你究竟答应了那裴长青什么?” 苏有落被阿嫲的紧张感染,心下一凛,如实相告: “阿嫲,我只是答应帮他做一件力所能及的事。可是……” 阿嫲忌惮地回头望了一眼空荡荡的门口,仿佛那少年仍伫立阴影之中, “那孩子……是祸根啊!听阿嫲一句,事情了了,赶紧走!离他越远越好!” 苏有落忍不住追问,“你们为何都如此怕他?只因他是生苗?” “唉!哪里是这么简单!” 阿嫲重重一叹,眼中恐惧与悲悯交织,“裴长青他……他原本是我们首领的孩子啊!” “什么?”苏有落愕然,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阿嫲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难以言说的沉重与战栗: “他很小的时候,就被深山里那些……真正的生苗给掳走了!等我们再见到他,人回来了,魂却像丢在了山里。那么小的年纪,就学了一身邪门的蛊术回来。而且……而且……” 阿嫲的手抖得厉害,指甲几乎掐进苏有落的肉里, “我们原来的首领裴漱玉,就是他的亲生阿爹,就是他回来后不久……被他用蛊给活活……” 后面的话阿嫲没能说出口,但那双被恐惧彻底攫住的眼睛已经说明了一切。 苏有落倒吸一口凉气,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弑父!这两个血腥的字眼像重锤砸在他心头。 那个曾为他吸出蛇毒、会因他一句话而耳根泛红、看似冷淡却屡次出手的少年, 竟然背负着如此残酷恐怖的过往? 阿嫲紧紧拉住他,言辞恳切得几乎滴出血来: “孩子!你是为救陇仔才惹上这祸事,阿嫲绝不会害你!他那种人,从小泡在蛊毒里,心早就不是人心了!” “他不会让你做什么好事的!趁他现在还没开口,你快走!连夜就走!” 苏有落心中惊涛骇浪,翻涌不休。 阿嫲的情真意切,不似作假。 理智告诉他,立刻远离一个身负如此传闻、手段诡秘莫测的人,是最明智的选择。 可是……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裴长青沉静的眼眸,想起他收起银镯时侧脸上那抹不易察觉的薄红。 那种感觉,冰冷中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别扭与纯粹, 实在无法与阿嫲口中那个阴狠毒辣、弑父冷血的形象完全重叠。 更何况,一走了之,便是背信。 犹豫如荆棘缠绕心脏。 最终,苏有落还是稳了稳几乎要溢出喉咙的心跳,对阿嫲郑重说道: “阿嫲,您的话我记在心里了,我会万分小心。但我既然答应等他两天,就不能这样不告而别。” “两天后,篝笙节上,无论他提出什么要求,我……自有分寸。若事不可为,我定会离开。请您……别太为我担心。” 阿嫲见他态度坚决,急得老泪在眼眶里打转,用力拍着他的手背: “倔娃!那是条捂不热的冷毒蛇啊!你怎么就不听劝!要吃亏的!” 苏有落扶住情绪激动的老人,心中如同压上了千斤巨石,沉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第11章 误接手帕 天光未透,山间还弥漫着破晓前的湿冷。 苏有落摇醒了蜷缩在床的赵一辰, 将自己的担忧和从阿嫲那里听来的关于裴长青的往事简单告知。 苏有落声音压得极低,字句间都透着紧迫:“这地方不能再待了,你必须先走。” 赵一辰睡意全无,吓得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行李。 然而,当两人刚踏下吊脚楼吱呀作响的木梯,脚步便生生钉在了原地。 楼下的空地上,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围了一圈寨民, 男女老少,目光沉沉地汇聚在他们身上,织成一张无声的网。 阿萤站在最前头,脸色苍白,眼圈泛着红,轻袖紧挨着她,面色冷然,像结了层薄。 苏有落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他强自镇定,上前一步: “阿萤姑娘,大家这是……?” 阿萤的目光越过他,直直刺向试图缩在他身后的赵一辰,声音带着委屈,更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处的执拗:“他不能走。” “为什么?”苏有落愕然。 “他收了我的手帕。”阿萤一字一顿,仿佛这是天地间最不容辩驳的律法。 苏有落脑中空白了一瞬,初来时祝陇那句半开玩笑的警告骤然回响! 原来那不是趣闻,他猛地扭头,目光如炬地射向赵一辰。 赵一辰吓得几乎跳起来,带着哭腔慌忙摆手: “哥!我真不是故意的!那天我就夸她手帕绣得好,是、是她自己塞给我的!我哪知道这规矩真要命啊!” “赵一辰!”阿萤不可置信地睁大眼,泪水瞬间滚落, “你胡说!明明是你……是你拉着我问,说喜欢得紧,非要留个纪念!” 她显然被这矢口否认刺伤了心。 轻袖一把将情绪激动的阿萤揽到身后,狠狠睨了赵一辰一眼:“哼,巧舌如簧!收了姑娘的信物,如今想拍拍屁股走人?天底下没这么便宜的事!” 说话间,她看向苏有落,“有落阿哥,你是明理的人,你说,这事该如何了结?” 压力瞬间转移。 苏有落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将面如土色的赵一辰扯到一旁,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质问: “到底怎么回事!说实话!” 赵一辰这才哆哆嗦嗦坦白: “哥……我错了……我以为祝陇哥吓唬我们,再加上她绣的是苗龙,我以为你会喜欢,所以问她要了。” “而且我……我当时给她钱了……那个绣片很大,我以为不是手帕,哥!我是男同啊!我不喜欢女的!留在这他们会给我下蛊的!” 他显然被这些所闻吓破了胆。 “兰笙人不会蛊。” 苏有落下意识想安慰,可那晚窗外轻袖与张朗诡异纠缠的画面猛地闪过脑海——不对!兰笙里,也有人碰那些东西!这认知让他心底寒意更甚。 事已至此,再责备也没有用,眼下最要紧的是如何解决问题。 苏有落深吸一口气,转向目光灼灼的众人, “阿萤姑娘,轻袖姑娘,此事确是一辰冒失,不懂规矩。我代他赔罪。但婚姻大事,强求不得,既是误会,可否请长辈主持,寻个两全之策?” 他试图缓和气氛,然而阿萤伤心却固执的眼神,轻袖洞悉一切的冷嘲,都明明白白告诉他,此事难以善了。 赵一辰的轻浮,将他们拖入了更深的泥沼。 此时,一位身着传统苗服、不怒自威的老者在轻袖搀扶下走出人群,正是寨中李长老。“寨规如山!收了信物,便是承诺。” “反悔,也行。两条路:要么,留下给阿萤家做三年苦工,补偿名誉;要么,择日成婚,安稳度日。” 赵一辰腿一软,死死抓住苏有落: “哥!不行!我大学才刚开始!三年苦工?结婚?绝对不行!” 苏有落心沉到谷底,这两条都是绝路。他上前一步,语气谦和却寸步不让: “长老,我理解寨规是为了守护寨子安宁。但我们作为客人,是来体验兰笙风土人情的。我们遵照的是主人的心意和待客之道,而不是寨子里所有的婚嫁规定。” 此话一出,周围响起一阵窃窃私语,苏有落知道这话会得罪人,但他没有选择。 “有落阿哥,你这话说得在理,但不全对啊!” 一个长老上前:“首先你来我们寨子,是不是提前跟你们说了不能乱接手帕?” “一辰阿哥收了,就是在山神面前,在全体寨民面前,许下承诺。如今一句不知道就想收回,伤的是阿萤的心,更是把我们整个寨子的尊严踩在了脚下。” “如果今天让他走了,以后是不是任何外人都可以来戏弄我们姑娘的感情?另外,我们给了选择,没有要求他必须娶。” “留下三年苦工,是让他用汗水洗刷对阿萤家的羞辱,是给他一个赎罪和反思的机会。择日成婚,是成全他当初的承诺,保全阿萤和寨子的颜面。” “这两条路,哪一条不是给了他活路,给了他选择?难道非要我们眼睁睁看着你们一走了之,留下阿萤一辈子被人指指点点吗?” 还有老者补充: “所以,有落阿哥,不是我们不通情理,是你的兄弟先越了界,先犯了规。规矩立在那里,对寨民如此,对客人,也一样!” 此时,其他寨民会纷纷附和,形成一股无形的压力 “对啊!规矩就是规矩!” “不能坏了老祖宗传下来的理!” “阿萤这丫头多委屈啊!” 苏有落:“长老,一辰这次是不小心冒犯,绝对不是有心的。阿萤姑娘这么好,是一辰高攀了。而且一辰的性取向,实在给不了阿萤真正的幸福。” “如果真的强行安排,恐怕会酿成怨偶。我想,这肯定违背了寨规为了保护大家的初衷,也绝不是各位长辈愿意看到的。” 他言辞恳切,几个长者面露沉吟。 苏有落趁热打铁:“但我们愿为过错补偿,用钱财弥补阿萤姑娘名誉损失,聊表歉意。”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92 首页 上一页 7 8 9 10 11 12 下一页 尾页
|